陡然“乍富”的王一鸣豪气地一挥手,大包大揽地要请夏林、高盛楠和赵雨萌吃大餐。他大言不惭地夸口道:“盘锦的馆子随便选,想吃哪家咱就去哪家!

在王一鸣的盘算里,盘锦的消费水平比鞍沈低得多,就算挑个最贵的馆子,又能花掉几个钱?

然而,存心想逗逗王一鸣的夏林,却把大家领到了全球唯一一家米其林东北菜的本部——福德汇。

当王一鸣翻开菜单,看到上面的价码时,他的脸皮顿时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这边,夏林和高盛楠却像商量好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点开了菜:

“给我来个海胆芹菜苗。”

“我要个螺丝椒烧海参。”

“虾汤萝卜煲来一个。”

“满黄螃蟹豆腐。”

……

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就接连点了十几道菜。

“点这么多,你们吃得完吗?”王一鸣急吼吼地出声阻拦,语气里透着心疼。

“他家跟别的东北菜不一样,量小,是吧?”夏林一脸促狭,转头向服务员求证。

“是的。”服务员礼貌地回应道,“相比其他东北菜馆,我们家的菜量确实偏小。”

“可不是嘛,你看这实物图,就这么一小撮,”高盛楠紧跟着附和,“我一筷子夹三下,一盘就能造光!”

听着夏林、高盛楠和服务员的唱和,王一鸣额角的青筋跳得更起劲了。

“你们家菜为啥这么贵啊?”王一鸣转向服务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埋怨。

“客人,是这样的。除了本部福德汇是咱盘锦的老字号之外,我们家在北京的分店‘止观小馆’,还是全球唯一一家米其林东北菜馆。所以呢,在定价上可能会比其他饭店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但我保证,菜的味道绝对会给您带来惊喜。”

“盘锦老字号?真的假的?”王一鸣一脸怀疑,“我在盘锦生活了九年,咋就没听说过你家名号呢?”

王一鸣这突然的发问让服务员小姑娘一阵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

“你没听过只能说明你孤陋寡闻!”夏林立刻出声,替窘迫的服务员解围,“我一鞍沈人都知道,这家店可有名了!赶紧点菜,别那么多废话!”

“不点了!你们点这么多,肯定够吃了!”

夏林一脸轻蔑地看向他,“抠门就抠门呗,还找那么多借口!”

王一鸣没搭话,只是烦躁地朝服务员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就这样吧!赶紧做,快点上菜!”

高盛楠佯装附在夏林的耳畔轻声低语,“恼羞成怒了!”实际上,她的声音大得很,同桌的王一鸣和赵雨萌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一鸣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你俩啊,真的,我都不想说了!看看人家赵雨萌!”他气鼓鼓地指着夏林和高盛楠,“好家伙,占起我便宜没够了!哼!”

王一鸣气哼哼的小抠模样,逗得夏林、高盛楠、赵雨萌笑倒在一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夏林闭着眼睛,拍了下胸脯,颇为自得地说,“在鄙人的鼎力相助之下,高一七班的三位元老——赵雨萌、高盛楠、王一鸣同学,生活都已经重新步入正轨了。”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对此,我深表欣慰!”

说完,夏林特意停顿了片刻,等着回应。可奇怪的是,其他三人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只见赵雨萌、高盛楠、王一鸣,三人正像三只懵懂的小雏鸟,带着满心的感激和钦慕,呆呆地望着她出神。

“啧!光看我作甚?此处,难道不应该有掌声吗?呱唧起来呀!”

三只“小雏鸟”这才如梦初醒,立刻“呱唧呱唧”地、使出浑身力气鼓起掌来。掌声异常响亮,引得周围几桌的食客纷纷侧目,好奇地看向他们这边。

夏林顿时有点不自在,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躲避着那些投来的目光,“意思意思就得了,不用呱唧得这么惊天动地!”

掌声终于平息下来,夏林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第一阶段既然取得了圆满胜利,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考虑考虑第二阶段的事儿了?”

“第二阶段?”王一鸣一脸茫然,忍不住问道,“那是啥事儿啊?”

“比如,等从工读学校毕业了,你们都想干什么?都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赵雨萌和王一鸣都陷入了沉思。唯独高盛楠,想都没想就立刻给出了答案。显然在夏林提问之前,她早就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只见高盛楠把手举了起来。

夏林默契十足地配合道:“请高盛楠同学回答。”

“考大学!”高盛楠声音响亮,目标明确,“我的目标是保985,冲刺清北,剑指北京一流大学法学系!乔律师给了我很大的启发。长大以后,我也想成为像他那样的律师,去帮助那些被‘毒瘤’缠上的人。”

高盛楠这番掷地有声的回答,直接把另外两个小伙伴给震呆了。

王一鸣第一个回过神过来,脱口而出:“老高,你这是在吹牛逼吗?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离谱的牛逼了!”

高盛楠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个大白眼,“你不行,所以觉得我在吹牛逼!我行,那就是我未来的路!”

王一鸣一听,“砰”地一声猛拍了下桌子,佯装愠怒,“跟男人,不能说‘不行’!”

一听这话,夏林赶紧用筷子“当当当”敲了敲茶杯,“怎么回事儿?我可是你老师,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在老师面前还敢开黄腔,你说,我是管你呢?还是管你呢?”

王一鸣脖子一缩,赶紧认怂,“口误!纯属口误!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

夏林转过头,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高盛楠,“我知道你学习好,可你学习竟然这么好么?”

高盛楠傲娇地晃了晃脖子,“口说无凭,你就看我以后的成绩吧!”

“哎哟,哎哟,看把你嘚瑟的!”王一鸣忍不住又插嘴,“可别到时候就考个鞍沈师范什么的,那可就啪啪打脸了!”

话音刚落,高盛楠和夏林两道恶狠狠的目光就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你咒我!”高盛楠怒道。

“我就是鞍沈师范毕业的!你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吗?”

王一鸣顿时觉得心累无比,“女人的心思怎么都这么敏感呢?那啥……我啥也没说,你们啥也没听见,行不?”

生怕夏林和高盛楠再联手对付他,王一鸣赶紧打马虎眼,转移话题,“老赵,你未来有啥打算啊?”

“我呀……”赵雨萌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跟高盛楠的远大志向比起来,我的梦想太小了,说出来……有点汗颜。”

“汗颜什么呀?”夏林立刻鼓励道,“梦想哪分什么高低贵贱!只要是自己的选择,并能从中找到快乐,那就是最好的梦想!雨萌,老师支持你!”

“我……我想当个烘焙师。”赵雨萌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烘焙师?”王一鸣插话问道,“就是烤蛋糕、烤面包的那种,对吧?”

赵雨萌点了点头。

“行啊,烘焙师好!”王一鸣一副很懂的模样,“只要不是去当什么绝命毒师,那我跟老夏一样,也支持你!”

这句玩笑话刚一出口,立刻又招来了夏林和高盛楠齐刷刷的瞪视。

“王一鸣,你今天是不是高兴过头,所以有点抽风了?”高盛楠简直无语,“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真的没人逼你说!”

“我不就开个玩笑嘛!”王一鸣辩解道。

“没事儿,没事儿!”赵雨萌笑着摆手,替王一鸣解围,“我知道他是逗大家开心的,我不介意!”

“好家伙,高盛楠和赵雨萌的梦想,你都指点两句。到你了,你说说吧,你以后想干啥?”

“我啊……我……”王一鸣抚摸着下巴,佯装思考的样子,拖长了语调,“我嘛……还没想好!”

面对王一鸣一番大喘气后的“无疾而终”,高盛楠再次飞给他一个超级大白眼。

“老夏!”王一鸣的语气刹那间变得异常认真,刚才的吊儿郎当一扫而空,“我现在……有点迷茫!我真不知道将来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夏林略微沉吟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回答:“这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别着急,你可以慢慢想。而且,我觉得‘迷茫’本身,是个好东西。”

听到夏林提出这样新奇的观点,一旁的三小只都好奇地望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上学的意义之一,恰恰就在于它能让人感到迷茫。因为只有当你眼界开阔了,意识到人生原来有这么多不同的选择和可能性,你才会感到迷茫。这种迷茫,是自由的眩晕感。从某种程度上说,感到迷茫,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觉醒。”

“迷茫是自由的眩晕感。在某种程度上,迷茫也是另一种觉醒。”王一鸣反复呢喃着这两句,越念,他的眼神变得越发明亮,“老夏,我突然觉得你好有学问!你是不是传说中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那种牛人?迷茫到了你嘴里,都变成自由和觉醒了,我觉得你好高端!”

被王一鸣如此清奇又抽象地夸奖一番后,夏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颇为尴尬的笑容,“呵呵……谢谢啊!”

一顿饭,三人吃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末了,王一鸣叫来服务员,要把剩下的菜汤都打包带走。

“老王,你要不要这么寒碜?”高盛楠见状忍不住吐槽。

王一鸣斜眼睨着高盛楠,“你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贵的菜,我当然得一滴不剩,全都打包带走,钱可不能白花了!”

“你以前抽万宝路的时候可不这样!”

“我现在不是不抽了吗?”王一鸣立刻反驳。

“那你现在还比之前有钱了呢!啧啧啧……”高盛楠摇着头,语带调侃,“真是应了那句话,穷大方,穷大方,人一变富,也变抠了。”

王一鸣不想再跟高盛楠斗嘴,白了她一眼,转身跑去前台买单。

“先生,您这桌的单,已经有人买过了!”收银员告诉他。

“啊?”王一鸣双目圆睁,一脸的不可置信。他今天这是遇见天使了不成?

“谁买的啊?”他连忙追问。

“就是和您同桌那位年纪稍长的女士。”收银员回答。

三十秒后,王一鸣一阵风似的冲回了座位,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夏林,“你把单给买了?”

“嗯哪!”夏林慵懒地应道,“刚才不是去上了趟厕所么,顺道就给买了!”

王一鸣一听,乐得龇起了一排大白牙,“其实吧,我就是嘴上说说贵而已,我真想请你们吃饭的!”

“切——”夏林拖长了音调,毫不买账地回道,“那刚才我们点菜时脸都绿了的人,是谁啊?”

“我……”王一鸣一时语塞,挠了挠头,“我那不是随便说说嘛。我把饭钱转给你吧!”

“夏老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请客!”高盛楠插话,“我们俩刚才一唱一和点那么多菜,纯粹就是想逗你玩儿!”

了解了事情的真相,王一鸣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变得气鼓鼓的。他目光扫过夏林和高盛楠,最后落在了赵雨萌身上,“老赵,这事你事先也知道?”

赵雨萌笑眯眯地点点头,带着点狡黠,“嗯!”

王一鸣用手指虚点着赵雨萌,“赵啊赵,你跟老高和老夏待时间长了,也开始学坏了!”

夏林、高盛楠、赵雨萌三人闻言,又一次笑倒在一起。

就在夏林和三小只其乐融融地享受着美食时,周末正在睡懒觉的贺兆川,却被一个电话惊得从**弹了起来。

“夏叔,你说什么?你已经到鞍沈了?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呢,我……我给你订机票呀!”贺兆川嘴上说着客套话,心里真正想呐喊的却是,你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呢,我好劝你先别来啊!

贺兆川如此之不希望夏志强来鞍沈,主要是之前他对夏志强撒了一个谎。他跟夏志强说,夏林欢欢喜喜地收下了那三十五万,并且表示这些年一直都很想念夏志强。

一开始,贺兆川并没打算说这个谎。可视频通话中,看着夏叔眼中满满的期待,那些谎话竟不知不觉就从他嘴里溜了出去。待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关于夏林如何想念夏志强的话,早已被他滔滔不绝说出去一箩筐了。

“我这不是想给你和林林一个惊喜吗?”电话那头的夏志强语带喜悦。

而电话这边,贺兆川的脸已经皱成了苦瓜。我的夏叔,这哪是惊喜,分明是惊吓,好吗?

“好的。”贺兆川的回答有气无力。

“兆川,是有什么变故吗?”相处多年的夏志强,对贺兆川的情绪变化异常敏感。

听着电话里夏志强小心翼翼的语气,贺兆川的谎话再次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没!没问题!一切都好得很!夏叔,我就是刚起床,没什么精神,你别太敏感啦!你在机场等着我,我这就开车去接你!”

挂了夏志强的电话,贺兆川忍不住抬手抽了自己的嘴巴两下,“扑街啊!贺兆川你现在真是出息了,谎话张嘴就来!”

他悲催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苦着一张脸套上裤子,抓起车钥匙,急匆匆往机场赶去。

夏志强抵达鞍沈已经三天了。贺兆川把他安顿得十分周到妥帖,唯有一点,夏志强想见女儿,贺兆川却总能用各种借口搪塞过去。不是说夏林太忙,就是说自己工作走不开,再不然就是两人都抽不出空。

夏志强并非察觉不出其中的蹊跷,可每当他深入询问时,贺兆川就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没问题,一直没能安排见面纯粹是因为他和夏林没时间。听贺兆川如此言之凿凿,夏志强也只能暂且相信。

事实上,并非贺兆川不想安排夏志强和夏林见面,他实在是担心夏林那个不靠谱的性子,见到夏志强后态度敷衍轻慢,这样一来,他之前撒下的谎可就全部穿帮了。

三天里,他一直偷偷摸摸地给夏林打电话,可对方就是不接。这让他忍不住在心底暗骂: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现在可不是当初求我介绍乔律师那会儿了。

他本来想找个空档溜去鞍沈工读学校见见夏林,跟她把“口供”串好。无奈,他这两天是真的忙。等不忙的时候,夏志强又必定在他身边,他实在找不到机会脱身。就这样,事情一拖再拖,转眼三天过去了。

到了第四天,贺兆川难得起了个早,八点半就爬起来了。他原本计划带夏志强先去喝个早茶,然后找个借口把夏志强支开,自己赶紧去鞍沈工读学校找夏林“串供”。

然而,他敲了半天夏志强的房门,里面始终无人应答。贺兆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正准备给夏志强打个电话。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位保洁人员推着保洁车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贺兆川站在夏志强的房门口,保洁人员连忙告诉他,“贺总,夏先生一大早就出门了。”

“出去了?”贺兆川追问,“他说过要去哪儿?”

“提了一嘴,说是想去逛逛早市,然后去看他闺女。”

“看闺女?”

贺兆川的嗓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表情异常夸张,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把保洁人员吓得一激灵。

“是……是这么说的!看闺女!”保洁人员紧张地确认道。

“扑街啊!这下完了,露馅了!”贺兆川嘴里焦急地自言自语着,手上动作不停,迅速解锁手机拨通了夏志强的电话。

电话铃声持续响了好几遍,夏志强才终于接听。

“喂,夏叔,你在哪呢?”贺兆川急忙问道。

“哦,我啊我现在已经到鞍沈市工读学校门口了。”

“什么?这么快!”贺兆川的声音充满了惊愕,“你怎么不等我陪你一起去呢?”

“我看你最近工作太忙了,不想太打扰你嘛!”夏志强解释道,“没事的,我自己来找林林就行。刚刚我已经跟门卫打过招呼了,让他帮忙叫林林出来。”

“夏叔,你别急!等我,我马上过去找你汇合!”贺兆川话音未落,已经迈开他那双不算太长的腿,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朝着停车场飞奔而去。

可刚冲到电梯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夏志强的声音,“真的不用了,兆川,我……我好像看见林林出来了!先挂了,不说了啊!”

“喂!喂!”贺兆川对着手机连声呼喊,但夏志强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鞍沈市工读学校门口,面无表情的夏林走到了夏志强面前。

“林……林林!”夏志强激动万分,脸上写满了热切。近乡情怯的他,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这份热切令他完全忽略了夏林那冰冷的态度和眼中汹涌的厌恶。

“别在校门口说,跟我走!”

“哎,哎!”夏志强连声应着,赶紧跟上了夏林的脚步。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一棵大槐树后面,一直伸长脖子张望的门卫老杜才意犹未尽地缩回头,脸上写满没看完八卦的惋惜。

他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道:“这夏老师不是跟着妈妈过的单亲家庭吗?咋她爸还专门找到学校来了呢?”

大槐树后,夏林双臂环抱在胸前,俏脸含霜,一瞬不瞬地睨着夏志强。

夏志强心里七上八下,不由得暗自嘀咕起来:兆川不是说林林这些年一直都很想念我吗?可眼前这样子……看起来也不太像啊。

“林……林林……”夏志强带着试探,唤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鞍沈的?”夏林冷冷地问道。

夏志强脸上顿时一喜——闺女这是在关心他呢!

“回来三天了,今儿是第四天。”他连忙回答。

夏林微微颔首,心中了然:怪不得这三天贺兆川像抽风似的,没日没夜地给她打电话。

“找我什么事儿?”夏林再次发问,语气直接。

这一问把夏志强给问懵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兆川说……你很想我,所以我合计着……来看看你。”

夏志强越说声音越低。到了这一刻,哪怕再迟钝也该明白了,眼前的事实和贺兆川描述的情形,简直就是卖家秀与买家秀。别说想念了,闺女似乎并不待见他。

果然,夏志强话音刚落,对面的夏林便不屑地嗤笑出声,“贺兆川是这么跟你说的?”

夏志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该说不说,那个广东仔对你,真是没得挑,好得没话说。你好好珍惜吧。至于我?别说想念了,我恨不得你死在外面,永远都别再回来!”

听到这锥心刺骨的话,夏志强瞳孔骤然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干嘛摆出这副表情?好像是我亏欠了你一样!当初是谁,屁都没放一个,直接把我甩你债主手里了?我在狗笼子里整整关了三天,用狗盆吃饭,在笼子里拉撒,那时候,你在哪儿呢?三天一过,你跑得没影了,他们想强暴我,还想把我送去当坐台小姐,那时候,你又在哪儿呢?我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每次等着交学费的时候,你夏志强到底在哪儿呢?”她喘了口气,发出一声冰冷的哂笑,“哦……对了,我想起来了。贺兆川跟我说过,你把对我的‘思念’,都寄托在你伺候的那个‘大少爷’身上了,给人家当老豆呢!就你这样的,怎么有脸相信我想你?贺兆川敢编这种瞎话,你居然也敢信?”

“我……我落跑之前,给秦晓兰打过电话,让她去救你的!”夏志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艰难地辩解道。

“你不提这茬儿,我还差点忘了骂你这段儿了!”夏林的怒火更盛,“秦晓兰跟你是什么关系?跟我又是什么关系?你好意思让人家一个跟你无亲无故的人,拿出十五万去救你闺女?秦晓兰,她一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白白让你睡了那么多年,最后到手的青春损失费才他妈八万块!还是我死乞白赖、作天作地地跟你闹,你才给的!结果,这钱不仅全搭进去救我,还他妈倒贴了七万!真事儿,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说着,夏林极其讽刺地朝夏志强竖起了大拇指,“你真是这个啊!回头,你在外面挣了三十五万,让贺兆川拿来给我,想让我原谅你?怎么着,你是失忆了,还是在那儿装傻呢?大哥,你欠着秦晓兰的钱呢!咱不说利息,本金总得还人家吧?”

“我……我……”夏志强本能地想辩解,可“我”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根本无从辩驳。

“夏志强,你当年落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人家秦晓兰不来救我呢?就算她大发善心救了我,万一她不愿意养活我,不肯供我念大学呢?那我怎么办?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彻底毁了?会不会沦落到某个肮脏的KTV或者夜总会去当小姐?然后染上一身脏病,或者沾上甩不掉的毒瘾?这些可怕的后果,你他妈从来就没想过,是吗?”

面对夏林一句句锥心的质问,夏志强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此刻若地上裂开一道缝,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躲开这无地自容的境地。

“这些……这些年,是秦晓兰一直在养你?”夏志强的声音细若蚊蝇。

“不然呢?”夏林冷笑反问,“难道我是靠捡垃圾活下来的?还是说,你心里其实巴不得我真的去当坐台小姐?”

“不是!我没有!绝对没有!”夏志强慌乱地否认。

“夏志强,你摸着良心说,换了你是我,我该不该恨你?”

夏志强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重地点了点头,“该恨!你恨得对,恨得……一点都没错!”

夏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当然,这些恨意,都是我收下你那笔钱之前的感受了。那三十五万,我已经拿出十五万,替你还给了秦晓兰。剩下的二十万,买我叫了你那么多年‘爸’所带给你情绪价值,外加蹲狗笼的精神损失费。那个广东仔,用‘收了你的钱也不用给你养老’作条件,买了我对你的原谅。所以,我答应他了,从今往后,不再恨你。所以,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做出这种恨不得把脑袋埋裤裆里的表情了。以后呢,咱俩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过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你也不用担心老了没人管,贺兆川亲口说过,他会给你养老送终。这话,我都录下来了,你大可以放心。”

被亲生闺女体无完肤地损了一顿之后,夏志强垂头丧气、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他裤兜里的手机铃声持续不断地响起,但夏志强却像聋了一样,充耳不闻,就是不接。

另一边,贺兆川焦急万分地赶到了鞍沈工读学校门口,却不见夏志强的踪影。他一遍遍地拨打电话,始终无法接通,急得他快要发疯。

无奈之下,他只好再次把电话打给了夏林。可这两父女一个德行,谁也不接电话。实在没办法,贺兆川只得请门卫老杜出马。

再次走出校门时,夏林的脸上不再是冷若冰霜,而是如同一个点燃引线的火药桶,满腔的怒火眼看就要炸了。她大步跨出校门,一把将贺兆川扯到门卫老杜听不到两人讲话的位置,低声吼道:“你们俩是不是有病!刚打发走老的,现在又来个小的!”

贺兆川也压着声音质问:“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要不是你死活不接电话,我也不会让门卫叫你出来!”

夏林怒气更盛,厉声回呛,“你他妈算我什么人,你打电话我就非得接?要不是看在你给我介绍了那么牛逼的乔律师的份上,我早把你拉黑了!”

“夏叔来找过你了?”贺兆川不继续搭夏林的茬,急切地切入正题。

“你耳朵塞驴毛了吗?我刚才不是说了‘打发完老的,又来小的’么?你说呢?”

“你跟他说了什么?你是不是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了?他现在人不见了,我打他电话,他也不接!”

“我只是跟他说了实话,至于刺没刺激到他,那我上哪知道去?他人不见了,你就去找呗!再不济也是找警察啊!找我干嘛?我又没给他身上按定位!”

“你肯定是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夏叔才会消失!”贺兆川笃定地指责,试图用责任压人,“大姐,你收了钱的,可不可以有点契约精神?”

“哎,打住!我再给你解释一遍,我收的那二十万,是叫了他十好几年‘爸’的情绪价值费,以及因为他蹲了三天狗笼、差点被人卖了当小姐、迄今为止还因为这件事经常做噩梦的精神损失费!你答应帮他养老这件事儿,换的是我对他的原谅。我跟他说了啊,我原谅他了,我不恨他了。但是……这不代表我得给他好脸色,好吗?贺兆川,你要搞清楚你所付费的内容是什么,好吧?”

“你强词夺理!在我看来,对夏叔和颜悦色,就是‘原谅’这项服务其中的一部分内容!你既然收了好处,就应该提供相应的售后,而不是表面说着原谅,背地里却对夏叔横眉冷对!”

夏林被贺兆川这番言论气笑了,“还售后?我告诉你贺兆川,横眉冷对已经是我能提供的最好服务了!要是没有那二十万,还有你保证给他养老的承诺,我今天见到他那会儿,保不齐就一时丧失理智,对他拳脚相向了!”

“你……”贺兆川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气急败坏地用手指着夏林的鼻子,胸膛剧烈起伏着。

就在他们争执时,不远处的校园大门内,门卫老杜和另一个人——张景辰,正看着这场虽然听不清声音、但场面却异常激烈的争吵。

老杜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呵地调侃道:“嚯,咱们夏老师看起来御夫有术啊!瞧把她那小对象给吓的,眉毛都拧成八字儿了!”

“御夫有术?”张景辰闻言,带着一丝狐疑转头看向老杜。他眸中,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醋意,一闪即逝。

“是啊!这小伙儿来找夏老师两次了!你看俩人对话那气场,那氛围,一看就是对象啊!啧啧啧……咱们小夏老师眼光真不错。”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品头论足的意味,“哎,张主任,就这男的,第一次来的时候,开的是辆宾利,这次又换成兰博基尼了,一看家里就趁钱!不过嘛……”老杜砸吧砸吧嘴,“就这个儿……稍微矮了点儿,177?178?反正没到一米八,配咱小夏老师差点儿意思。”

张景辰听着老杜的絮叨,目光却紧紧锁在不远处仍在争执的两人身上。看着两人掰扯的模样,他的心好像突然掉进了酸菜缸,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受劲儿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贺兆川最终也没能说服夏林,带着满腹的憋屈离开了鞍沈工读学校。

他一边不停地拨打夏志强的电话,一边开车在鞍沈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转悠,希望能找到他。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了,他跑遍了能想到的地方,依然一无所获。

天色渐晚,贺兆川心中的焦虑越来越重。最后,实在招,他只能打给无所不能的乔律师,向对方寻求帮助。

在曾经的鞍钢附企二幼门口,夏志强坐在马路牙子上,怔怔地望着对面那片废墟出神。

突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紧接着,两道刺目的车灯扫过,照亮了那片断壁残垣,也晃得夏志强眯起眼睛,朝灯光的方向看去。

兰博基尼里,贺兆川探出他那抹了半瓶发蜡、仿佛被牛犊舔过的枣核脑袋,声音透着焦急,大声喊道:“夏叔!我可算找着你了!你一个人跑这来做咩呀?电话也不接,我都快急死了!”

夏志强脸上浮起一片茫然,“你给我打电话了?”

他赶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显示着两百四十六个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全是贺兆川的名字。

夏志强歉意地看向贺兆川,“兆川,对不住啊,让你担心了。我……我没听见电话响。”

听了这话,贺兆川只觉眼前一黑。

但看到夏志强安然无恙,他叹了口气,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情绪,下了兰博基尼,朝夏志强挥了挥手,“没事就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夏叔,你还没吃晚饭吧?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夏志强从马路牙子上慢慢站起身,又贪恋地望了一眼那片废墟,这才缓缓地向兰博基尼挪动脚步。

这缓慢并非刻意模仿朱自清《背影》里父亲那般蹒跚的悲凉,主要是坐久了,腿脚发麻,想快也快不起来。

坐进车里,按捺不住好奇的贺兆川再次问起刚才夏志强没回答的问题,“夏叔,你一个人跑到这堆废墟前面坐着,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里以前是鞍钢附企二幼,林林小时候就在这儿上的幼儿园。”夏志强嘴角微微上翘,指向一栋被拆得只剩半间的平房,回忆着说道:“就那边那个小房子,原来是一家回民馅饼店。他们家的牛肉馅饼,那叫一个香。林林上幼儿园那会儿,每天早上都要在那家店吃一个牛肉馅饼才肯去上学。”

“咩?上幼儿园的时候,早饭就能吃掉一个牛肉馅饼,她胃口可真够好的啊!”贺兆川惊叹道。

“可不止这样呢!”夏志强继续笑着回忆,脸上洋溢着温暖,“吃完馅饼到了幼儿园,早上那顿小饼干配牛奶,她也照样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剩。林林这孩子从小胃口就壮,能吃,所以个子也蹿得高。那时候,真好啊……”夏志强的神情渐渐染上了怀念,“那会儿我还没开始做生意,家里穷得很,可林林她妈就那么一直陪我熬着,林林也跟我特亲。可后来……我开始做生意,钱是有了,老婆却跑了,女儿也跟我不亲了。”说到这,夏志强的眼眶猛地一酸,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

“哎,夏叔,事情往往都是这样啦!鱼和熊掌,哪能都让你占全呢?想开点!”贺兆川劝慰道。

“是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是我太贪心了。”夏志强喟叹一声,“可我真是万万没想到,年轻那会儿总觉得‘熊掌’才是最好的,等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我这心里头啊,最惦记、最喜欢的,其实还是当初那口‘鱼’的滋味。”

“你也别太悲观啦!我跟夏林打过几次交道,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她说的那些难听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觉得吧,她可能就是太害羞了,不好意思直接说想你。现在你不是已经回鞍沈了吗?只要你诚心诚意地跟她重新培养感情,你们父女俩,肯定很快就能和好的!”

“你……你真是这么想的?”夏志问得强小心翼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确定的希冀。

“真金都没这么真!你给她点时间,让她慢慢消化掉以前那些不愉快。等她心里那点气消了,想念自然会浮出水面。两父女,哪会真有什么隔夜仇?”贺兆川的语气斩钉截铁。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将夏志强灰暗的心底重新燃亮起来。

“你说得对!两父女哪有什么隔夜仇!我得给她点时间,她……她一定会真心原谅我的!”

然而,倘若此时此刻,夏林本人在现场,听到夏志强这番充满希望的宣言,她必定会毫不留情地爆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大笑,然后冷冷地甩给他一句:“做你的春秋大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