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飞的母亲坐在小楼门口晒太阳,小楼临街,她缓缓地摇着椅子,看门口人来车往。时有熟悉的老街坊过来,和她打一声招呼:

“言家大姐,好些了吗?”

言佩珊微微地笑,脸上的岁月痕迹和疾病带来的憔悴也掩饰不住她昔日的风情。

“好多了,劳您挂心。”

言佩玲出来倒中药渣子,被言佩珊拦住,“佩玲,别倒在路边。病气给别人带去了,不好。”

言佩玲咕哝一声,“还这么多讲究!带走了不好吗?”摇着胖胖的身子进门去了。

言佩珊见余飞拿着《金刚经》,在一旁恹恹欲睡,便提醒道:“接着念,怎么不念了?”

余飞晃晃脑袋,清醒了些,便接着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言佩珊叹息了一声。

“……知我说法,如筏喻者——”念到此处,余飞一个骤停。

这一个“筏”字,太扎眼。

“怎么又不念了?”言佩珊问。

“呃……”余飞胡诌了一句,“没看懂。”

“你读《金刚经》读得少。虽然你年轻,但也应该多读读佛经。”言佩珊谆谆劝诫,“如来佛祖以‘筏’比喻佛法,佛法和船一样,把你从此岸渡到彼岸。红尘无岸,苦海无涯,佛法就是筏子。”

余飞想起缮灯艇中,祖师爷倪舸那副巨大的照片下,有当年两广总督岑春煊的亲笔题词:

梨园缮灯,佛海慈航。

余飞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提点着她。但线索有点多,有点乱,她恨自己脑子笨,想不明白,理不清楚。

言佩珊见她又开始痴痴发愣,便道:“婉仪,你是不是很困?”

余飞本名余婉仪,“余飞”是缮灯艇师父收她为徒时,给她改的艺名。师父说,余婉仪这个名字太女气,唱老生,要有男子的气魄,于是改名为余飞。

余飞措手不及地“啊”了一声,下意识抵抗说:“不困。”

她当然困。在“筏”中喝酒到一两点,去到酒店又是一两个小时的不可描述。她依稀记得睡的的时候,天边都开始发白了。

言佩珊说:“你昨晚去哪里了?我听小芾蝶说,早上出门上学看到你刚回来。”

余飞心中一瞬间把小芾蝶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芾蝶是她二表妹,小姨言佩玲的二女儿,现在正在念高三,每天早上七点离家上早自习。

余飞仍然保存着六点起床出早功的遗留习惯,否则今天早上也醒不过来。回到家时,将将好撞上准备出门的小芾蝶。她匆匆上楼没理小芾蝶,没想到小芾蝶竟是个告状精。

余飞干笑了一声,说:“昨天下午去医院,回来跟谢涤康见了一面。他帮我买到了血燕,又约我吃饭,我就出去和他们玩了一宿。”

“谢涤康是个好孩子。”言佩珊不置评论,盯着余飞,问:“你昨晚date(约会)去了?”

在言佩珊这里,“date”基本上相当于“和男人上床”。余飞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说:“我男友都没,和谁date?就是和谢涤康他们玩玩大话骰。”

“我听谢涤康说,你说你有男朋友,还很有型。你怎么从来没说过?打算瞒到我死?”

余飞崩溃。

她是应该拱手敬一声“珊姨您长目飞耳,消息灵通,小女佩服、佩服”,还是应该为有如此致力于出卖她的亲友而感动落泪?

余飞不知如何回答,言佩珊又叹息一声,道:“昨晚做了什么事,你谁都能瞒过,就是瞒不过我。有些事我不反对,你岁数也到了,早该如此。我就希望你慎重些,千万别走我的老路。”

余飞垂首不言。

言佩珊又道:“这次从医院回来,你和佩玲都说是因为我好多了,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没几天了,医生治不好,才让我回来的。我看得很开,你不用为我担心。我这一辈子,所作所为没什么后悔,唯独有两件事放不下,估计是要带憾入土。

“第一件,我对不住你父亲一家。再怎么道歉,也挽回不了。第二件,就是放心不下你。虽然你还年轻,我不催你结婚,但我还是想看看,我走了之后,到底会是谁替我照顾你,那个男孩子人品好不好,对你体贴不体贴。你粗枝大叶的,我总是能替你把把关。”

余飞望着远方的天空,一群不知名的飞鸟飞落天际线,散进布满密集电线的老街之中。

她硬生生把眼角的泪意压下去,翻开书,说:

“我还是继续给你念《金刚经》吧。”

*

言佩珊上午的情况还好,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又开始剧痛、抽搐、失禁、胡言乱语。

言佩珊在**翻滚挣扎,用头去撞墙,意识模糊地说:“都是我年轻时种下的孽根!都是报应!”

姨母言佩玲白天要去服装厂上班,家里就余飞照顾母亲。余飞红着眼睛给母亲用吗啡,敷中药,等她镇定下来,又给她清洗身体,换洗床单。

言佩珊仍然意识不清,喃喃地问:“婉仪,缮灯艇是不是催你回去唱戏?我听到手机一直在响。”

可是手机哪里有响。

余飞含泪说:“没有,我请了假。”

言佩珊开始进入药物作用带来的昏睡状态,断断续续地说:“快……回北京去……师父要打……”

余飞抹了一把眼泪。

她是在离开缮灯艇的第三天知晓母亲重病这个噩耗的。

原来母亲之前早就得了这个病,做了化疗,没有告诉她。这次复发,来势汹汹,母亲怕再也见不着余飞,才让姨母通知了她。

她不顾背上的伤,从恕机那里搂了一大包药,揣着唯一一张银行卡飞回了Y市。她一向对坐飞机有恐惧,但那回顾不得许多了。

这大概是一种叫做雪上加霜的打击。

一切事情做完,又给全家人做了晚餐,已经接近六点。余飞把母亲叫醒,喂了粥和药,母亲又沉沉睡去。

餐桌上,姨母言佩玲见余飞脸色发青,眼睛通红呆滞,心疼地劝道:“婉仪,吃完后早点去睡吧。你回来快一个月,白天黑夜的都守在你妈妈病床边上,没睡过一个好觉。听姨妈的话,快去休息,今晚你妈妈我来盯着。”

余飞说:“我睡不着。”

言佩玲:“睡不着出去散散心也行,别一天到晚在屋子里闷着。”

余飞看了一眼小芾蝶,小芾蝶赶紧把头埋进了饭碗里。言佩玲脸上没什么异样。姨父和小芾蝶的哥哥都在水电站值夜班,没回来吃晚饭。

敢情小芾蝶只告诉了母亲一个人。

余飞换了个话题:“姨妈服装厂也很忙吧?”

言佩玲圆溜溜的眼睛一瞪:“我是厂长,厂长有什么可忙?”言佩玲是一种急火火的作风,甚至形于面相。虽是一母所生,言佩玲的长相远不如姐姐言佩珊漂亮。但用言佩玲的话说,上天是平等的,她虽然没有姐姐长得好看,但命比姐姐好,所以她也不怨。

余飞问:“最近上善集团也不催着出货了?”

上善集团是Y市最大的一家高端服装集团,在整个华南地区都有很高的知名度。言佩玲经营一家小的服装加工厂,主要是给高档成衣做一些比较特殊的手工活,例如刺绣、钉钻、编织等。对言佩玲而言,上善集团这家客户足够大,每年光他们家的单就足够吃饱喝足。所以言佩玲也省了心,不用操心去拉其他的新客户,服侍好这一个大金主就行了。

言佩玲在家里的日常,就是抱怨上善集团这个大金主有多苛刻,抱怨到余飞都对这家公司有了很深刻的了解:比如哪个省的书记夫人穿了上善集团的衣服,衣服上的某颗扣子就是她钉的啦;比如上善集团花大价钱请了山本耀司的前助手来做设计总监,日本人对服装加工的要求稀奇古怪特别烦啦;又比如上善集团新开了家旗舰店,急着上货,催得她连夜赶工,工人们都要暴动啦之类。

然而怨归怨,上善集团总归是舍得给钱的,余飞总觉得言佩玲的痛骂中也透着对上善集团的爱意。

果然,余飞见言佩玲眼珠子一转,闪出八卦的光芒,神秘兮兮地说:

“上善集团最近可没心思管我这边的事。他们老总在外面有私生子的事被捅出来了,大婆气得发疯,天天跟他们老总闹呢。整个公司里鸡飞狗跳的。”

小芾蝶抬起头,天真地问:“大婆为啥要这样闹啊?他们不要面子的嘛?”

言佩玲说:“这事可就大了,多个私生子,大婆的儿子能分到的财产就少一半哪。她能不闹?这大婆可是个厉害人。之前老总在原配自杀之后,本来守着儿子没打算再娶,这大婆硬是上位了。”

余飞脸色一白。言佩玲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道:“呸呸呸,我在你们小孩子面前讲这些做什么!婉仪,你别听姨妈瞎说,别放在心上啊!你妈跟她们不一样!”

余飞低头不言。

言佩玲是个咋咋呼呼的直爽性子,见余飞这样,索性说开:“婉仪,我跟你说,你这不叫私生女,你妈妈只不过未婚生子,顶多,算借了个种,这也没什么好羞人的。你长这么大,有用过你亲生爸爸一分钱?受过他半点恩惠?没有!你现在唱戏,在北京城里多有名的角儿呀!咱们做人啊,穷不怕,只要没做亏心事,就活得顶天立地的,你说是不是?”

姨母说了这么长一大段,余飞没怎么听进去。她脑海中只划过三个字:亏心事。

如果不是因为亏心,她会离开缮灯艇吗?

这顿饭吃完后,姨母打发余飞出门去水电站给姨父和大表弟送饭,还嘱咐余飞,在外面找个朋友玩会再回来,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生活,言佩珊今晚交给她照顾就行。

余飞给姨父和大表弟送完晚饭,看看时间是七点一刻。她手中还攥着两张戏票,七点半大隐戏楼的粤剧,《帝女花》,本来是和母亲约好了今晚一起看的。

《帝女花》是母亲最爱的粤剧,小时候母亲带她看过很多遍。但自从她去了北京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过《帝女花》。

既然母亲看不了了,她就连带母亲的份,一同看了吧。

*

余飞到达大隐戏楼时,戏已开唱。

她蹑手蹑脚寻到自己的座位时,发现自己和母亲两个人的座位,已经被占了一个。

占座位的是个矮个老头儿,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旁若无人。这种戏迷余飞见得多了,对戏曲非常的执著和迷恋,但也不怎么守规矩,经常花钱买最便宜的戏票,赶在开场之时去抢占高价位的空座位。

台上演员已经在一片锣钹声中登场,余飞无心和老者起口舌之争,何况母亲也不会来,她便由着他坐了,自己在他身边坐下来。

大隐戏楼和缮灯艇有几分相似,都是古戏楼,还保留着古代那种“官座”、“池座”。“官座”在二楼,为达官贵人准备。“池座”则是戏台前方的一片座位,是平民百姓的坐席。

这“池座”和现代剧场还不一样,现代剧场是阶梯式的,前排人挡住后排人视野的可能性不大。“池座”中所有人的座位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现在,坐在池座中的余飞和那个老者,都觉得有些麻烦——

前面两个人有点高。

余飞前面是个男生,脖颈颀长。老者前面是个女生,长发高高束起,挡住他的视线。

余飞学了十六年戏,如今再看粤剧,早已不是当年图个热闹那般看法。唱念做打她样样都会琢磨,尤其是粤剧中独有的台步、身段、做手、须功、翎子功,她样样都要细看。前面人一挡,这出戏于她就不完整了。

上半部演完,余飞出去茶室点了一杯凤凰单枞,回来寻思能不能找人换个位置,走到自己座位前一看,竟被人占了。

坐在她座位上的是个穿着黑色T恤的大男生。他低垂着头,叼着瓶农夫山泉,玩一个色彩绚烂的手机游戏。游戏画面变幻迅速,他手指闪动如飞,看得余飞头晕。

从他那干净修长的颈子,余飞武断地判断这就是刚才坐她前面的那个人。他的黑色T恤上有一双白色线描的、相距逾尺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看,十分诡异。

余飞和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蓦然发现自己又被精神污染了,不由得有点郁郁。而这个人一直沉浸于游戏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余飞。他刘海略长,柔软地垂在额前。头发稍显凌乱,在头顶随性地揪了个小辫,左耳上坠一枚竖立眼睛状的耳环,眼睛瞳孔璀璨。

余飞看了看自己样式古早的旗袍,想想之前穿惯了的长衫,判断这个人和自己处于平行空间。她二指托着茶杯,在这人面前站定。轻轻咳嗽了一下,细言缓语地唤了一声:

“先生?”

这人大约是粗心大意,坐错了位置。师父教她做人的道理,凡看破,不说破,给人面子。

那人闻声,暂停了游戏,拿下矿泉水瓶,抬起头来看向余飞。

如果说,时间能倒流一分钟的话,余飞绝不会站到这个人的面前,善良谦逊地唤出那两个字:先生。

如果说,时间能倒流两小时的话,余飞甚至不会选择迈入这个戏楼。

然而,时间永远只会轰然向前流逝,绝不后退。

那一瞬间,余飞心中只有三个字。

见鬼了。

偌大一个Y市,将近一千万常住人口,究竟是怎样的概率,能让她昨晚上半梦半醒间胡天胡地一场的陌生人,此刻又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而且是在一个画风截然不同的场所?

她不会认错的。

眉如春山,目横秋水,在这暗处,闪闪发亮。她的心都开始狂跳,指尖一抖,茶杯险些滑落。所幸她是在戏台上见过风浪的,右手探来,稳稳接住,只溅出几滴茶水。

这人的目光微微下行,落在了她的手上,然后又抬了起来。盯着她,脸上仍未有什么表情。远不似她,心中波澜起伏,嘴角肌肉抽搐。

几秒之间惊心动魄一个回合走过,余飞像一块淬了火的铁,瞬间冷却。

昨晚上灯火之下,咫尺相对,再亲密的姿势也有,距离在负若干公分。她能把他认出来,她就不信他认不出她。

但这人没露怯,她也不能输。

余飞左手手指按紧了杯盖,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一般地说:

“先生,您坐了我的位置。”

这人目光微微一凛,未待他说话,旁边一个熟悉的清越女声已经传了过来:

“不好意思,刚才您旁边的先生说我和我朋友挡住了他的视线,所以我们就和他交换了一下位置,麻烦您坐到前面——”

关九瞬间止住了话语——她是快步走过来,看清了余飞的脸,被惊得。

她显然也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大隐戏楼里,和余飞重新碰面。

她的反应倒是很诚实。

余飞注意到,关九今天是截然不同的一身打扮,白色紧身连衣短裙,长而薄的风衣,嘴唇点得殷红饱满,配上高束的长发,显得十分伶俐干练。

——这大约才是两人平时的装扮,不像学生,但也看不出来他们从事什么职业。

想想昨晚三个人之间的暧昧情景,眼下这个高雅清净的地方,气氛突然变得尴尬。

那个年轻男人突然开口,问的是余飞:

“你喜欢这个位置?”

“不喜欢。”

“那你想坐哪里。”

“前面。”

交涉就这样迅速高效地结束。三人散开,各自落座,干净利落。余飞坐到前排,眼前一片空旷。

下半场大戏开场。长平公主与驸马周世显在尼庵相遇,几番试探,终于相认,却已经是皇城破、清军立,崇祯自缢,大明气数竭尽。

余飞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然而当她假装找人突然扭头后望时,却只见身后那个年轻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表演,神情冷淡肃然。

仿佛一朝之间,这个人的气质全变了。如果说昨晚的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雌雄莫辨的“诱”的气息的话,今天的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正常的男性,太正常了。虽然他的长相仍显阴柔,微妙介乎于少年和成年之间,却不会再让人有任何女性化的联想。

舞台上一声鼓鸣,“咚”的一声。

余飞心中也“咚”的一声,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为何要如此在意这个人?

不过一桩露水情缘,就算今晚再见一面,又能改变什么?

看这个人的反应,根本没打算承认昨晚曾与她春风一度,她又何必剃头担子一头热?

这么一想,余飞的心便静了。

这一时,那驸马周世显在尼庵独行,听见清冷琴音,念白道:

“冷冷雪蝶临梅岭,曲中弦断、香销劫后城。此日红阁、有谁个悼崇祯?我灯昏梦醒、哭祭茶亭。”

就这一句,余飞入了戏。

*

演员谢幕完毕,已经十点半。余飞看了一眼静音的手机,有两条未读信息。打开微信一看,竟然是缮灯艇的一个小师弟兰庭发来的。这个师弟身体瘦弱,她过去多有照拂。

“飞师姐,你走了之后,缮灯艇好像寂寞了很多,没有之前热闹了。”

“有好些票友在问你去哪儿了,还说《游龙戏凤》换人之后,没有以前好看。”

她回了一句:“现在艇里排什么戏?”

兰庭回复得很快:“《贵妃醉酒》《六月飞霜》《宇宙锋》。”

不是花旦就是青衣,都是正经大戏。

缮灯艇挑大梁的,花旦是倪麟,青衣是师眉卿,都拿过京剧大奖。

余飞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这就是艇主说的,没了她余飞,缮灯艇还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这才是一双璧人。她余飞,诚如艇主所说,只是个会跑海的、插科打诨的,跳梁小丑。

兰庭犹犹豫豫地问:“飞师姐,你还回来吗?”

她打下四个字:

“回不来了。”

不是不回来了,是“回不来了”。

*

大隐戏楼的位置很特殊,如深山古寺一般深隐在一个很大的园林式仿古公园里。夜晚公园关闭,只有一条狭窄小径可供戏楼的观众走出去,仿佛从世外桃源,走过曲径通幽,回到繁华市井。据说这也是这个公园的一个独特设计。

但余飞可不觉得这设计有什么值得夸赞之处。看戏的有两三百号人,从这仅容一人的狭窄小路走,得走上半天。

余飞在这有如血管栓塞一般的人流中排了一会,回想起那几条短信,心中那口滞气愈发浊重,见路边有一个暂歇的小花圃,走了进去。

她没想到的是,这花圃背后,还别有洞天:一条小道通往一个花枝疏密横斜的假山小亭,四围有高树厚叶密密遮挡,俨然就是一个用来**的好地方。

然而余飞四下里看了看,并没看到有人在此处**。月色溶溶,蛩声凄凄,寂无人声,只有幽浓花香袭人。

余飞在亭脚边站了一会儿,月光下两张票根上“帝女花”三个字似模糊似清晰,又似要乘风归去。终于腿根一软,月余来的压力瞬间释放,瘫坐在地上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帝女花》,是母亲最爱的戏;《香夭》,又是其中母亲最爱的曲。

Y市和香港离得近。《帝女花》在本地原就出名,1999年,因为香港影星张国荣和汪明荃的演绎,《香夭》在大街小巷更是广为流传,是个人都能哼上两句。孩子们甚至把这个调子当做儿歌来唱。

母亲喜爱张国荣。张国荣的歌,张国荣唱过的粤剧,她都在家里反反复复地放。余飞小时候听得多了,便也会唱。

七岁那年,母亲带她去北京,为了让她看一眼父亲长什么样。然而父亲还没见着,她在佛海公园乘船,有人介绍说远处那座山就是崇祯自缢的地方,她想起来,便唱了一段《香夭》。这一唱,就被缮灯艇的师父听见了。

师父说她是唱戏的天才,一个女孩子本嗓可以做到这么浑厚,唱京剧更有前途。

母亲喜出望外,参观过缮灯艇,又查明了师父的底细之后,当即决定让她留下来学戏。

她问母亲能不能留下来和她一起。

言佩珊说:不行。

她便哭了。她想和母亲一起回家。

然而母亲就此消失了。此后五年,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直到十二岁上,她拿了奖,师父给了她一笔钱,她凭着仅存的模糊记忆,买火车票回了Y市。

再见到母亲时,母亲笑得像一朵花,哭得像个泪人。

她却对母亲很恨,言佩珊,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说把她丢下就丢下。

余飞的泪落得越来越多,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毫无风度的嚎啕大哭、放声嘶吼。

十六年前是,十六年后也是,都毫无征兆。

言佩珊,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说把她丢下就丢下,让她一个人来看这一场《帝女花》。

*

余飞哭了很久。她也不知道哭了多长时候,只知道到最后,什么声也发不出来,只能疲惫无力地坐在亭脚水边。水中,她的倒影惨淡颓丧,像一抹游魂。

这时候,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

“阿翡!”

她耳根子一紧,登时浑身紧绷了起来。她凝神谛听,那人又喊了一声,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人喊的正是“阿翡”,而那声音清越,正是关九。

“去哪儿了?说是等不到厕所就到这里来就地解决一下的嘛……谁知道我在车里等了这么久也不出来,掉坑里了吗?……喝那么多水,中间还嫌洗手间脏不愿意去,现在人多找不到地儿了吧,活该!”

关九嘟嘟囔囔的抱怨声从外面小花圃清晰地传来,见没人应,她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你好了吗?我进来了啊!”

余飞微惊,抱紧双膝,往亭子的阴影里缩了缩。好在她今晚穿的是一件颜色偏深的葛布旗袍,在夜色中非常不显眼。

关九进来后,四下里巡视了一周,甚至走到假山边上仔细看了看,都没发现半个人影。她十分迷茫,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也没见他出大门啊,这么一个大活人,还丢了不成?”

她又向外面花圃走去,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余飞远远地看见她拨了个电话。

这时候,余飞只觉得眼角亮光一闪。

循着一闪而灭的亮光望去,余飞只见距离不远处,一片模糊的黑暗中,翘出来反射着银鳞般月光的枝叶正在无风摇晃。

余飞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她感觉到她在凝望深渊,而深渊正在敌意地与她相望。

良久的僵持过后,她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别无选择且无比致郁的拉链声,黑黢黢的树丛如水螅一般分裂,一道黑影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瓶农夫山泉。

年轻男人黑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身上有依稀的松柏浅香。他衣服上的两只大眼睛,仿佛诡异地乜了她一眼。

余飞抱着臂,不冷不热地说:“你挺有公德心啊。”

虽然不在Y市久居,她对Y市却总有一种归属感。对这人这种污染环境的行为,她非常不齿,更何况是在戏楼这种高洁雅致的地方。

年轻男人本已经走出去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和她面对面地站定,手拎着那个农夫山泉的瓶子到她视线平齐处,晃了晃,晃出激**的水声来。

他冷着声音说:“你看清了,我的确很有公德心。”

倒是没想到,原来误会他了。余飞看着那个满满当当的瓶子,月光下折射出不一样的色彩,竟然想笑。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念了一句:

“我们不生产水,我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银粼粼的月色如水,他脸上的表情却像见了鬼似的,无语地盯了她半天,才说:

“你刚才也让我大开眼界。”

余飞的眼色冷了下来,说:“扯平了,咱们就当谁也没见过谁。”

他哼了一声,拎着瓶子快步向外走去,显然是去追关九去了。

余飞长这么大,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过,更别说哭得这么惨绝人寰。但她转念一想,这么一个玉琢的人儿,估计也从没在别人面前丢脸丢到这种惨不忍睹的地步,他从小树林里迈出的那一步,该是花了多大的勇气!

横竖都是后会无期的人,都裸裎相见过了,还在乎多出这么一场丑?

这么一折腾,余飞心中块垒略消,松快了许多。她胸中自有鼓点、卜鱼,随着那曲调的节奏,一步一步踩着石板走出去。

她忽然想到,那个年轻男人,清磐似的声音,连生气都极是耐听。

*

一辆超跑在夜色下的高架路上狂奔。

下了高架路之后,就开始挑僻静空旷的路,蛇行、扭弯、急停、弹射起步……

如此发疯一样地玩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扭扭捏捏地开进了一个私家车库。

关九蜘蛛抱卵一样地紧抱着方向盘,脸紧贴在方向盘的logo上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超跑的气息,一脸**之后的迷醉:

“啊……原来开超跑这么爽这~~~~~么爽这么爽这么爽这么爽……”她唱了起来:“如果要死就让我死在超跑里~~~~~~~”

白翡丽探手过去给她拉开车门,把她从方向盘上往外揪:“下来。”

关九抱着车椅干嚎:“昂——”

她还沉浸在拜金主义迷幻般的余韵里。白翡丽拖着她走出车库,车钥匙抛给等候在外面的管家。

管家一脸谄媚地讨好:“阿翡少爷今晚就住家里吧,白总今天早上还问起您,说想您了。”

白翡丽只当没听见他说什么,一边走,一边道:“我现在人还在北京。”

“……”管家不敢再提,小心翼翼地问:“那……阿翡少爷今晚住哪?”

“桥洞边上。”

“……”管家心想那是什么地方?什么私人会所高级别墅吗?又小心翼翼地问:“那这么晚了,阿翡少爷怎么过去?”

“骑马!别问了!”白翡丽拖着关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空留管家在原地一脸懵懂状:骑马是什么情况?!Y市有马吗?!

白翡丽来到大街上打车,半天打不到,摸出手机来,用叫车软件加价叫了一个。夜色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商贩骑着辆三轮车路过,车上零星地还有些没卖完的水果。

白翡丽把他拦下来:“还有榴莲吗?”

老商贩:“有。”

“还剩几个?”

“三个。”

“几多钱?”

老商贩看了看黑黢黢的天上的白月亮,说:“凑个整吧。”

白翡丽摸出三张一百块递过去。老商贩说:“哎呀,多了多了。”又退给他一张。

白翡丽摇摇头。老商贩看看他,向他道谢,热情问道:“开不开?”

“开。”

老商贩麻利地拿刀开了榴莲,用三个塑料袋装了,递给他,又塞给他一根甘蔗。

“靓仔,恭喜发财,掂过碌蔗,由头甜到落脚。”

白翡丽把甘蔗递给关九。

关九听不懂他们的对话,拿着甘蔗,仿佛拿一根打狗棍:

“???”

白翡丽:“吉利的,拿好。”

关九:“……”

车来了,是一辆大众的黑色轿车。关九终于回过神来,“啊”了一声:“咱们坐这个?”

白翡丽拎着榴莲,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丢给她一个背影:“你以为能叫到布加迪吗?”

关九:“……”

关九现在感觉看什么车都像土鳖小破车,深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皱着鼻子上了车,那根甘蔗太长,斜着放,也从车窗探出去一截。关九想丢掉,那司机说:“靓女,甘蔗在Y市是好意头,祝你生活平平直直、事业节节高升、爱情甜甜蜜蜜。”

关九听了,面色一转,笑眯眯地抱紧甘蔗,爱恋地从上到下一节节摸下来,对白翡丽说:“哟,这么好的东西你就给我啊?”

白翡丽:“你缺。”

关九怒:“你才缺!”

车里头榴莲飘香,司机和白翡丽一人拿了一块榴莲在前面吃。关九一人在后座捂着鼻子绝望:“理解不了你们Y市人。”她想起来,“我记得前天绫酒跟你摊牌时给你列出了十大罪状,第七条就是你不爱吃猪脑,而她讨厌榴莲。”

关九叹道:“但事实却是你陪她吃了两年猪脑,这两年你没有吃过一次榴莲。”

白翡丽眼睛盯着前面的高速路,咬了一口榴莲,不说话。

“人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那个穿旗袍的姑娘叫言什么来着?言佩珊?”关九见他不理,凑上前去,在他耳边悄声问道:“你对她到底什么态度?喜欢还是不喜欢?”

白翡丽继续吃榴莲,置若罔闻。

关九唉了一声,“算了。”又道:“你说,Y市是不是比北京小太多了?这一转身就又能遇上,太可怕了。要在北京,哪能有这种事儿。”

白翡丽仍是不理她。

关九戳了他一下:“嗳?男主角,你这么淡定?富二代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设定突然起作用了?”

白翡丽:“滚。”

“好好好,不说她了,说回绫酒。”关九说,“我就觉得,你家世和能力,哪点不比离恨天强?就除了有那么点……”她做着手势,“那么一咪咪的……怪毛病。”

白翡丽随着车跨过一条减速带晃了一下,面无表情。

“现在好了,辛辛苦苦排了几个月的剧,就因为你和绫酒的那点破事,大伙儿的努力全都要打水漂。白翡丽,咱们工作室留人,靠的是感情。其他人我不图你来留,但连一个绫酒,你都留不住吗?”

“她原本就打算走,留不住的。”

“就差这么几天?”关九有点生气,“绫酒这种女生,我算是彻底看透了。当初来勾搭你,就是为了借你上位。现在她出名了,觉得你配不上她,又去勾搭离恨天。我敢赌上我的身家性命说,你现在带她去你爸的车库转一圈,她能立马甩了离恨天又回来跟你!”

关九两只手上前按住白翡丽身后的椅背,苦口婆心道:“尊敬的、亲爱的、伟大的阿翡少爷,要让绫酒回来,还不是您动动手指的事?做人呢,别太清高,曲高者和寡,你也要为工作室的大家着想。”

“她演不好。”

“什么?”关九愕然地问了一句。

“她现在演不好刘戏蟾。”

“你——”关九断然没想到,白翡丽这时候还在考虑绫酒能不能诠释好剧中角色这件事。关九自然明白,他们排练的这一出古风舞台剧,刘戏蟾虽是女子,却光风霁月,心胸如海,这样的开阔气象,如果说过去绫酒还可以撑一撑,但现在她已经彻底撕破脸,暴露出自己狭隘势利的一面,又怎么演得出这样一个刘戏蟾?

然而距离最终的演出只剩下四天,还是想绫酒合适不合适的时候?刘戏蟾虽然不是主角,却是个举足轻重的特殊角色,里面有一段扮作小生唱戏的戏份,对演员的要求很高。绫酒的特长就是唱古风戏腔,现在没了她,临时能去哪里找一个有这样能力的顶上?

关九正要和白翡丽争辩,忽然脑子清明了一下,转过弯来了:“你今晚带我去看粤剧,难不成是想找个专业戏曲演员?”

“对。”

白翡丽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关九简直被他的脑洞惊到,瞪圆了眼睛道:“你做梦吧?有哪个专业戏曲演员愿意来演咱们这样不入流的舞台剧?!”见白翡丽不置可否,又惊讶道:“难道你想拿钱砸?疯了你!我们会被黑死的!要我说还不如直接把这一段删了!”

白翡丽又不说话了。

关九了解白翡丽。别人的沉默意味着默认,白翡丽的沉默,意思就是“不敢苟同”、“懒得理你”。

关九无奈,问道:“那现在有什么结果?”

“我仔细想了一晚上,粤剧的腔调还是不合适。”

“继续找。”

“要是真的找不到呢?”

白翡丽说:“那就让弱水去唱。”

“不行!”关九脱口而出地大声否定。

白翡丽缄默,关九拿出手机来忿忿地刷。刷着刷着,她忽的大叫一声:“不是吧?!绫酒和离恨天上热搜了?”

她翻了几屏,猛地把手机往车座上一摔:“不行了,绫酒这个人我越看越恶心!把你一脚踢开还要踩上一脚——亏你这么能忍!你那个‘关山千重’的微博V号,都好多粉丝在下面刷绿了你知不知道?”

车停了下来,关九寄宿的朋友家的小区到了。

“下车。”白翡丽说。

关九气呼呼地蹬着高跟鞋下车,下去了,却又噔噔噔走到前门,用甘蔗头敲着车窗让白翡丽把车窗摇下来。她把头探进去,郑重其事地说道:

“白翡丽,我以‘鸠白’工作室唯二合伙人的身份郑重提醒你:就以昨天为界,请与绫酒小姐老死不相往来,‘鸠白’的‘鸠’,是我关之鸠,不是绫酒,好吗?”

*

余飞打了个车回家。路上百无聊赖拿着手机刷微博,见文殊院的官方微博已经恢复了正常,看来老方丈已经云游归来,严肃了寺规。

余飞深感欣慰。

然而往下一刷,看到一个微博自动推荐的橙V号:恕机解梦。点进去一看微博粉丝,竟然已经有四十万了!

底下一堆的脑残粉喊:好准好准!

另一堆脑残粉喊:锦鲤锦鲤!

还有一堆脑残粉喊:大师你英俊潇洒举世无双天资聪颖天机神算快翻我牌啊!

余飞好气啊。

她好想去刷这破和尚空长了一张英俊的脸但其实是个骗纸你们别信啊。

然而过去作为恕机唯一粉丝的她,现在也只会淹没在每条微博一两千评论的海洋里。

余飞没办法,又去看热搜。每天的热搜也差不多,明星八卦、影视营销、社会奇闻、心灵鸡汤。

不过这时候旁逸斜出地多出了一条:绫酒加入非我工作室。

绫酒是谁?非我工作室又是什么?都没听说过。

余飞那点叛逆劲儿和好奇心又出来了,随手点了进去。首先看到的便是这个叫“绫酒”的女孩子的古风cos图,很华丽,长相也确实漂亮。但她隐约觉得面熟,又多翻了几张照片,心里头忽然一亮:

这不就是昨天她在医院和公交车站碰到的那个女孩吗?

再一看,那个非我工作室的老大“离恨天”,可不正是昨天那个女孩挽着的男人。

咳,这真是,余飞又感慨一遍,真巧,世界真小。

PS技术……也真发达。

再往下,就是各种不堪入目的掐架了,什么“夭寿啦,狗男女买热搜上头条啦!我大古风cos圈又?叒叕要火了吗?”“关山千重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绿叶][绿叶][绿叶],看鸠白工作室怎么翻身。”“非我工作室要炒作,别带我九哥出场好吗?抱走九哥。”……余飞根本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无聊地又关上了手机。

然而走到卫生间旁边,竟看见小毛玻璃窗里闪着幽暗的烛光。

没错,是烛光。

惨绿惨绿的烛光。鬼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