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看来,关九除了情史混乱,并没有什么可诟病的地方。
她最初在cos圈红起来,便是一系列清爽利落、气场强大的御姐形象,赢得了大量女粉丝追着她喊“老公”。后来她和一个合作的女coser好上了,她这个取向便坐实了。
女孩子之间一般长情,偏偏她风流成性,除了最开始那个好了三个月,后来便再没有能超过一个月的相好。再后来,索性没相好了,她热衷于去酒吧和夜店,以撩女孩子为乐。
这样始乱终弃的习性,非但没给她招黑,反而让她人气居高不下。马放南山评价说,关九这样的习性,让喜欢她的女孩子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她对你抛个媚眼儿,你以为她对你不一样,其实她对谁都抛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小芾蝶狠狠地白了马放南山一眼,重重地唾了一声: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马放南山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您是亲过九哥的人,我可不敢亲您的九哥。
玩笑虽然这么开,但当年和关九一起过来的人都清楚,关九一个女coser,能在cos圈里红成如今这样的地位,除了她自身的资本,与她这个特别的人设有着极大的关系。
当时关九已经小红,只是上头始终有弱水压着。最终推动她封神的,还是一向高冷的弱水,对她的主动接近和追求。
那时候,有一个风靡一时的百合漫叫《青空与幻》,青空和幻是两个个性鲜明的女生,青空叛逆不羁,像一匹放纵的野马,而幻神秘又冷酷,有着不为人知的深情。
关九出了一套青空的cos,而不久之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弱水出了一套幻的cos。两套cos各自独立,各有风格,然而合并到一起,竟又像是青空和幻在隔空对话,出奇的契合。
这两套cos把关九和弱水一同推向了圈内话题的风口浪尖,两个人都保持了沉默,但从这时开始,大家潜意识中开始把关九抬到了和弱水同等的位置。
再后来就是《樱花乱》,关九在cos圈中顶级大神的地位被彻底稳固,弱水退出,关九转战舞台剧,从此无人再能撼动她的地位。
所有人都有老去的时候,cos圈中,更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关九入cos圈比一般人要晚许多。很少有人知道,关九已经三十二岁了——在鸠白工作室成立七周年的时候。
她已经在渐渐淡出舞台,从《幻世灯·II》开始,她就不再扮演角色。《幻世灯·II》在海外参加展演获得大奖的时候,她把全副心思放到了鸠白工作室自己的小剧场上。
要有一个自己的小剧场,这是当年白翡丽拉着她一起成立鸠白工作室的时候许下的诺言。他们很早就开始物色合适的选址,关九拉来她大学时的导师一同做剧场的建筑设计,中间因为资金和对赌危机停滞过一段时间,但小剧场终于能够赶在工作室七周年之日正式开放。
这几年里,她越来越少去声色之地,鸠白工作室的人都笑话说,九哥这是要从良了。
鸠白成立的第七年,对工作室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大年。工作室走过了分崩离析的危机,多年的努力和积累终于爆发出蓬勃的力量。幻世灯系列舞台剧大获成功,彻底打响了国漫和二次元舞台剧的名号;Se追加了投资,更多的新项目进入了筹备进程;小剧场因为独特的建筑设计,也引起了广泛关注。
这一年,关九作为新生代创意先锋的代表,和当下最红的艺人、青年企业家、学者等登上了权威杂志的年度人物封面。
杂志的编辑本来邀请的是白翡丽和关九两个人,白翡丽拒绝了,主编也觉得他身上的争议太多。而相比之下,关九的教育背景、跨界成就、公众形象,都堪称完美。
收到杂志样刊的时候,关九扫过一眼,便把封面撕了下来,用剪子剪碎之后,丢进了垃圾桶。
鸠白的七周年庆典在鸠白的剧场持续了整整三天,有舞台剧幕后展、演员见面会、周边产品签售等等,丰富多彩,吸引了无数粉丝。
然而最大的惊喜,是第三天晚上演出的舞台剧:《湖中公子》完整版。
这个舞台剧鸠白事先没有做任何的宣传,只是提前三天突然公开演出阵容,突然放票,然而不到一分钟,几百张票被一抢而空。
《湖中公子》完整版,和四年前的首场演出,也是唯一一次的演出是完全一模一样的演员阵容,没有换任何一个人。
这是多华丽的阵容?
要知道,这些人如今已经是鸠白最核心的成员,各自都能独当一面,很少能再在同一台舞台剧中聚齐。
更何况,演员名单中出现了余飞。
知道关山千重和弱水的人,都知道余飞。
余飞是什么人?去年四月,余飞的三年誓言到期,登台演出新《鼎盛春秋》,一唱成名,从此人称:“余老板”。
自打余飞那一次受伤之后,关九也很少再见到余飞。只是白翡丽此后住酒店,只住三层以内的标间。两人都四处巡演,在外地见面的时间比在北京更多。《湖中公子》的排练,从在杭州漫展与余飞碰面开始。
那一天晚上白翡丽没有去和大伙儿吃饭,关九买了些定胜糕带给他。白翡丽开房门时脸上有些许绮丽的色泽不曾消退,关九便知余飞提前一天到了。
当时的对话颇见揶揄:关九说,既然人已经来了,咱们就能早点开始排练了吧?白翡丽为难说,她大老远一千多公里飞过来,让她先休息一晚上吧。关九道,我看不想让她休息的人是你吧?白翡丽讪讪,面红如桃花。
那天晚上的排练场,关九见到了余飞。她穿着宽松的练功服,长发如水,眼梢若飞,嘴角若含明光,较之一年之前更美。与白翡丽站在一起,恁谁都要叹一声玉女金童,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璧人。
余飞见到关九,高高兴兴地喊:“老板娘,你买的定胜糕真好吃!”
关九便知余飞早已不再介怀自己和白翡丽的关系。
曾经把白翡丽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人是她,白翡丽入住套间,她会先进门去把带浴缸的房门锁上,写上提示酒店服务人员不要打开的告示牌挂在门上。
如今,白翡丽已经能够住进带有浴缸的标间。
余飞是白翡丽的良药,是他独一无二的念想。
白翡丽和余飞还没有办婚礼,听说是想等白居渊出狱之后再办。白居渊拼着杀敌一千自毁八百的精神,把楼适棠送进了大牢,楼适棠二十年,他奉陪八年。
白翡丽的手指上始终带着一枚简洁朴素的纯银戒指,没有再换。余飞承诺说等她有钱了一定给他买个更好更漂亮的,要配得上他这张脸。
听起来就是像余飞在骗婚一样,但白翡丽心甘情愿被骗。
关九笑对余飞:“到底你的初吻是给了我,让你吃点定胜糕,应该的。”
整个工作室的人都好似发现了新大陆,双眼发亮。
一切都似到了故事结尾的样子,尘埃落定,最后一点小小的浪花,却是发生在《湖中公子》演出的当晚。
舞台剧有上下两场,下半场开场前,饰演男主角陌上春的鬼灯却找不着了。
白翡丽在洗手间找到了鬼灯,鬼灯拉肚子虚得扶着墙边。“我可以坚持的……”鬼灯说。白翡丽摸他的额头,一把的虚汗。之前没发现鬼灯的肠胃炎犯了,是他的疏忽。他打电话叫了无常公子和梦入神机来送鬼灯去医院,“那下半场怎么办?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
“我来。”白翡丽说。
观众入戏很深,而陌上春的台词又少,许久之后,观众才发现陌上春换人了。等意识到是谁的时候,任谁的心中都涌起一种狂热欲泪的惊喜与激动。
除了关九,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关山千重上台演舞台剧。看过之后,才知道他为何从来不出场。
他演得太好。
下半场,陌上春冒充哥哥陌归尘的真相败露,杀手身份大白于人前,白翡丽须得一人分饰兄弟二人。这二人,一个心狠手辣,一个温柔善良,他从容演来,少年感十足,竟像是真真正正的两个不同的人。而他扮女形,舞一曲《鸣神》诱杀敌众的一幕,底下的观众终于全都坐不住了,站立起来疯狂尖叫鼓掌。
“弱水啊!”
“真的是弱水!”
小芾蝶已经感动到哭,“我的白月光啊……白月光!”她拉着马放南山激动地叫:“我当时就说弱水更适合演陌上春,就是真正的陌上春,你也听到了!我说得对不?你就说对不对!”
关九静静地站在上场口边,凝视着舞台上和观众席上的一切。
这大约是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去不回的青春情怀吧。
白月光。她永远都记得小芾蝶在《好歌声》的录制现场举起灯牌的那一幕。
你永远都是我的白月光。
可她从来都没有说过,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弱水,也是她永远的白月光。
最后一幕,该她上场了。青秀山下,悼念亡人。
她饰演的是挚爱哥哥陌归尘的紫川郡主,曾将陌上春误认为哥哥。然而心地善良的陌归尘将生之光明留给了陌上春,自己只剩下一抷黄土。
那一刻,聚光灯打在陌上春的身上,墓碑后出现陌归尘的投影。少年的身影,修长如柳,清雅挺秀。在灯光特效之下,杀手陌上春曾经沾染上的鲜血从他的双手滔滔而下,他最终和陌归尘的身影重合,质洁如玉,明澄如镜,不染半点尘埃。
那一刻,远远看着陌上春和陌归尘的墓碑的紫川郡主是应该哭泣的,而她真的泪水滚滚落下。
她看到了紫川对哥哥陌归尘难以泯灭的执念,也看到了自己对白翡丽无计消除的执念。
谁会想到她是真的爱白翡丽的呢?
没有人知道,白翡丽还是弱水的时候,她给“她”发过三年私信。她是因为弱水入的cos圈,她把这些私信当做一种无处倾吐的精神寄托。
她在私信中讲述她对专业选择的困惑,写她曾经与两个男朋友的感情挫折,也坦白表达她对“红”的渴望,还有她对自己钟爱亚文化的矛盾和迷惘。
她对cosplay和舞台剧有许多深入的思考,她觉得只有弱水才会懂。
弱水从来没有回复过她的私信。她其实也不介意弱水有没有看,到最后,她其实都是当做日记在写。
她发现了打造高冷学霸和拉拉人设来走红的捷径,便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两个男友给她带来的情感阴影,也让她自我催眠,或许和女孩子在一起是更好的选择。
慢慢的连她自己都信了,她觉得发现了自我的本质。
于是她喜欢弱水,便变得那么的容易解释。
她开始觉得坦然。
在她准备cos青空的时候,她半开玩笑地写给弱水:“……如果你能cos幻,那真的再好不过了。”
然而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两周之后,弱水真的出了幻的cos。
她不知道弱水为什么要这么做,更不知道弱水是否真的看到了她的私信。她不敢问,也不想问,这秘密就像一个美丽而脆弱的气球,她就看着它在那里飘着,不想戳破。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她,关九,彻底在cos圈红了。
她隐约有一种不知是幻想还是直觉的东西:弱水或许也是喜欢她的,至少对她有好感。
这样一种缥缈的感觉,奇异的不安,让她停止了给弱水私信,后面弱水竟然也没有再出作品。
就好像生活中突然空虚了,索然无味,她申请了建筑学院去到日本千叶大学的交换项目,她想,换个环境,或许能散去她心中那种彷徨无依的感觉。
那年秋天,红叶烂漫的时节,她在新干线上,忽然与一套cos图不期而遇。
就是那套应邀为某个帝王权谋小说出的cos,海水江崖,清冷大气,权倾山河的威势。
许久不见,这又是全新的一个弱水,一个似乎,长大了许多的弱水。
猝然降临的欣喜。她忽然有很多话想向弱水说。然而千言万语,她最终也就给弱水发了几句话:
“如果,能和你一起看一场舞台剧就好了。我在东京看了宝冢的表演,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很棒。”
数日之后,那个她本来以为永远不会回应的账号动了。
她收到了一张电子门票。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在火红的枫叶下见到白翡丽的那一幕。他有一点点羞涩。他略显奇怪的打扮,在十一区这个世界里并不显得那么违和,他没有再像在网上那样掩饰他是个男性。
“因为……我成年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他摊开手,确实手长腿长。他带着一丝尴尬,“所以没办法再做太多近景cos。”他在给她解释为什么近一年来出很少的cos。
然而她当时却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弱水竟然真的是个男的。
他的真人比他的任何一张cos都还要美好。
可他为什么要是个男的呢?
倘若她真的同他在一起,那么她之前辛苦积累起来的人设,岂不是完全坍塌了吗?她在cos圈走到如今的地位,又岂不是会灰飞烟灭?
舞台上,梨花细雨,风露淡雅,一如那年花魁道中的弱水。
她真恨,她恨自己作茧自缚。这样的情感折磨了她好长时间,但后来她想,或许她和白翡丽有足够的时间会在一起,就像电影《当哈利遇到莎莉》一样,做上十二年的朋友,然后做三个月的情人,最后便是一生的夫妻。
那多完美!
所以她笑吟吟地看着白翡丽和绫酒在一起,她知道白翡丽和绫酒走不下去。她自信,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白翡丽。
然而她千算万算,算不过拨动命运的星盘。那一个晚上,白翡丽因为刘戏蟾无人出演而心烦意乱,她提议说带他去“筏”放飞一晚,散散心。
他去了。
他遇到一个人,曲曲折折,分分合合,竟是一生。
“我买了我最喜欢的榴莲班戟,你爱不爱吃?”
谁能知晓,他在“筏”中遇见的这一个人,竟然真的就是和他一样最爱吃榴莲的那个人呢?
台下的掌声如雷鸣般响起,“九哥!你演得太好了!”关九骤然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白翡丽的笑容,“不是他。”她倔强地想,就像紫川郡主爱的是陌归尘而不是陌上春一样,她爱的是弱水,是幻,是那个如今已经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