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翡丽的左手在浴缸里不停地捞着什么,似乎捞到了,又特别沉,用两只手吃力地抱着,整个人都用力地向后仰去。可他手中的的确确空无一物,重心不稳,“咚”地一声就坐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臂,越看目光越直,眼睛里流露出极大的恐慌。他又慌乱地爬起来,扑到洗手池前,开了水龙头冲洗自己的左手手臂,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让他极为恐惧的东西。他从手指一直洗到肩膀,整个衬衣的衣袖都湿透了,而他仍像没有意识到似的,一直不停地冲洗。

余飞之前都惊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冲过去关上了水龙头。

她把白翡丽从洗手池前用力推开,喊道:“白翡丽!你怎么了呀!”

白翡丽呆滞地望着她,目光似乎终于清明了一点。他忽的紧咬牙关,右手抓紧余飞的手腕,强力把她往外拖。余飞只觉得他的手像铁箍,掐得她皮肉剧疼,她“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重重地推出了洗手间,“砰”地关上了门。

余飞随着惯性一头撞在了门口对面的衣柜上,她爬起来,拧门,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上了,她又捶又砸,喊白翡丽的名字,里面却无人理睬她。

余飞又转到洗手间的另一面去。这个洗手间与卧室之间的墙是一面玻璃,看得见白翡丽在其中焦躁万分地走来走去。他抓扯着自己的头发,隐约听见他在咆哮:“阿水!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可他一转身,看到浴缸,又变得极度惊恐,他用浴帘紧紧裹住自己,惧怕地喊:“阿妈!阿妈!你不要吓我!”

余飞忽然明白了。

白翡丽从一开始就不是醉酒。

他是发病了。

楼先生引见的那群人说了,白翡丽千杯不醉。之前在“筏”,他喝了那么多酒,又哪里见他醉过?

在佛海边上,他说过,他有病,精神病。

可她从来就没放在心上过。可能因为他在她面前,除了时不时性情有些矛盾冲突,并没有让她觉得不正常的地方。

她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有病的人看待过。

仔细回想起来,他过去其实有过病情发作前的蛛丝马迹——瞻园小楼中,他见她削苹果手出血,他吃了安眠药;斗歌那晚,他在鸠白工作室被鬼人偶惊吓……关九知道应该怎么做!

余飞飞快地拿出手机,幸好她没有删过关九的联系方式。她给关九打电话,关九一听到白翡丽上台唱长平公主的角色,就猜到了怎么回事,急急忙忙道:“快……快给他爸爸打电话!……他的症状很复杂,我这就给你发他的病历,万一去医院,可能用得到……”

余飞照着关九发过来的电话号码给白居渊打了个电话,白居渊的声音是她意料之外的沙哑疲惫,然而有着极度的冷静。他说:“你别叫人,我三十分钟就到。”

余飞着急道:“不叫人来开门的话,他会不会伤害自己?会不会那个……我是说,自杀?”

白居渊冷冷说道:“我的阿翡,不会自杀。”他挂了电话。

余飞心中被重重一撞。

白翡丽蜷缩在浴帘背后,像个孩子一样在哭泣。然而当他发现余飞在隔着玻璃盯着他时,眼睛里的目光陡然又变了。他猛扑过来,右手对着余飞猛拍了一下玻璃,余飞一惊,从他的嘴型认出他是在赶她走,带着泪痕的眼睛既痛苦又难堪。

余飞咬着嘴唇摇头,却只见玻璃墙上的帘幕唰地掉了下来,彻底挡住了从外向内窥视的通道。余飞敲着玻璃大喊:“白翡丽!白翡丽!让我看着你!”然而卫生间中传来一阵乒乒乓乓东西掉落地面的声音,却没有他的回应。

余飞紧贴着玻璃墙坐着,仿佛这样,她就能更多感觉到玻璃墙另一面白翡丽的动静一样。

关九传了白翡丽的病历过来,告诫她,只能给医生看——如果她还想给白翡丽保有最后一点尊严的话。

然而在余飞看来,她和白翡丽之间,彼此还谈论什么尊严?从最初的见面开始,他们就已经见过了彼此最落魄最尴尬的样子。

她和白翡丽,彼此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只是想了解白翡丽更多而已。

她打开了白翡丽的病历。

病历是扫描的文字图片,字迹潦草,黑白冰冷。

2000年6月2日,患者母亲因深度抑郁,在家中浴缸割腕自杀。据了解,患者父亲正处创业阶段,忙于事业,无暇顾及家庭,致使患者母亲陷入多疑与抑郁状态。患者7岁,小学一年级,当日因病提前回家,亲眼目睹了其母最后的死亡过程。

母亲去世后,患者父亲安排患者之前的音乐教师孔某照顾患者。据悉,患者母亲生前与孔某熟悉,孔某为音乐学院教师,在母亲去世之后,患者对孔某较为依赖。

据患者父亲和孔某描述,患者在母亲死后开始变得内向。

2002年6月2日,患者突然声称在家中浴缸内再次见到了死去的母亲,并坚称是他看到的是真正的人、真正的血,他还摸到了母亲身上的温度。

患者的这种行为被认定为精神受到重大刺激所产生的幻觉,建议接受治疗。

……

2003年7月,患者自闭症状趋重,拒绝与任何人接触和交流。

……

她曾经固执地以为,白翡丽不曾经历过一无所有,她固执地以为,白翡丽不可能理解她心中的火焰和目中无他的孤注一掷。

但她越看,越知道自己的狭隘。仿佛有一只手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喘息……

她忽然意识到洗手间里突然又没了动静,她骤然爬起来,狠劲地捶打玻璃,“白翡丽!”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

洗手间中没有声音,安静得吓人。

余飞怕了,她真的怕了,她跑到洗手间的门边疯狂地踹门,“白翡丽!你别怂!”

洗手间里仍然没有声音,余飞根本不敢停下来,一遍又一遍地踢门,尖着嗓子和白翡丽说话。正当她开始绝望,打算去叫酒店保安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打开门,白居渊大步带风,冲了进来。

余飞手背挡着嘴唇,心中像是突然垮了,泪水涌出。

白居渊穿着很随意的便装,丝毫没有上次见他的风度。他的脸甚至都显得十分颓唐,胡须和头发都未作修剪,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用力地踹了两下洗手间的门,喊白翡丽的名字,又喊“阿翡”,没人应。

他去旁边搬了那把厚重的欧式大椅子过来,对余飞说:“让开。”他眼睛里的光,令人不寒而栗。

他抡起那把椅子就砸在了洗手间的玻璃墙上。

就那么一下,玻璃墙轰然而碎。他根本不顾那些碎玻璃渣,扯掉帘子一下子跳了进去。余飞也紧跟了进去。

白翡丽昏倒在浴缸边上,右手拿着剃须的刀片,左手垂在浴缸里,往下滴着血。余飞一颗心顿化作冰,然而仔细一看,那伤口在手背的血管上。血流了不少,但已经开始凝固了。

他只是想让自己不要再疯狂。

他并不想死的。

白居渊抱起了白翡丽,余飞去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他准备出门时,回过头来问余飞:

“楼适棠,是吗?”

余飞强忍着心中的起伏,点了一下头。

白居渊眼睛发赤,像一匹忍耐的头狼。他点头,说:“好,好。”

白居渊径直走出去,余飞本想跟上,临时想起什么,又返回房中,放水把浴缸中的血迹冲干净,然后又飞快收拾了行李箱,跑了出去。

但是她却找不到白居渊。

她给白居渊打电话。

白居渊说:“他不会有事的。等他好了,你如果还愿意见他,他会来找你。”说完便挂了电话。

余飞没有死心。她去到Z市的几家大医院一家家去找,医院却都说没有收诊过这样一个人。

她焦灼地徘徊在Z市的大街上,凛冽的寒风中,终于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踏上了一趟去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车上,她继续一页页地翻看着白翡丽的扫描病历,宛如看着着他一步步从小时候走过来。

她翻得手指颤抖。

从2003年8月开始,白翡丽的病历便全部转变为北京医院的病历,按照他过去所说,他应该是在那时候被姥姥姥爷接到了北京。

此后的病历记录便变得更加频繁,详尽而琐碎,看起来他是在北京一边上学,一边接受心理治疗,因为在治疗记录中,反复出现断断续续的关于在学校受到欺凌的叙述,例如学校的男同学不许他进男厕所,例如逼迫他穿裙子,例如怂恿老师让他在即兴表演中扮演女孩子,例如……余飞险些看不下去那些对话记录。

很显然,他在刚到北京的那些年里十分的孤独、厌世,不愿意说话,也没有任何朋友。他在开始接受治疗时,反复表达过想要回Y市的愿望,但后来白居渊娶了后母,有了新的小孩,他便没有再提过。

那段时间里,白翡丽的脑海中出现了大量幻想。他觉得每到夜里,整个瞻园都会活起来,月亮从他的阁楼中冉冉升起,所有的大树都变作海洋,小楼便成为海洋上的一艘小船。有时候风很大雪很大,他听得见瞻园的鸟儿和松鼠给他唱歌。他给心理医生拍下那些鸟儿的照片,一一指出照片中鸟儿的名字和性格。

余飞看到其中一段,白翡丽说:“那只灰喜鹊知道我晚上睡不着觉,就每天晚上来陪我聊天。”医生问:“那你们聊什么呢?”

白翡丽:“我问她,你会不会死呀?你死了,是不是就没人陪我聊天了?”

医生:“灰喜鹊怎么说?”

白翡丽:“她说,我会死呀,但是我昨天刚刚生了三个蛋,我死了,我的孩子还会来陪你聊天,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孩子的孩子还会来陪你聊天。她说,生和死都是周期,也是规律,你不用着急,也不要害怕。”

医生:“灰喜鹊说的话,你能给我重复一遍吗?”

白翡丽:“kwi——kwi——kwi——”

余飞忽然就又流下泪来。

她想心理医生当时一定不相信白翡丽说的话,就像那晚在瞻园的小楼,她也觉得白翡丽有一点傻乎乎的一样,她甚至觉得白翡丽那时候是在逗她玩,是给他自己当时亲她找一个尴尬的借口。

可她那时候哪能明白他的心境。

座位旁边的大姐好奇地朝她看过来,余飞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后看。

根据病历上医生的描述,白翡丽的症状从06、07年开始好转,他的叙述语言明显开始变得像一个正常人,“能够区分真实与虚假”,不再试图向医生证明他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都是真的。到08年他开始上高中,便彻底结束了心理治疗。

根据医生诊断,他在不接触血液、浴缸、母亲、性别歧视、鬼怪惊吓等强刺激源的情况下,基本与正常人无异,只是仍需要在日常生活中逐步克服社交障碍。

余飞将病历图片放大,喉中哽咽,手指颤抖着划过那一行字。

“基本与正常人无异。”

天知道,他为了做一个正常人,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

白居渊站在医院外,手中拿着一个单页夹,高大的身影一半隐藏在夜色里。

一星红光在夜色之中晃动,亮到最大之后,熄灭。随即打火机的火焰腾起,又亮起一星红光。

他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着烟,一根烟三两下就抽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白居渊向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将烟蒂摁灭在旁边垃圾桶上的烟缸里,抬起手中的单页夹,声音带着烟熏火燎的嘶哑:

“我真的应该告诉他?”

“这事情本来就是他的心结,要是能解开,对他恢复也有好处。你不要怀疑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没有怀疑过,我担心的只是他太过聪明,他——”白居渊的话在此处戛然而止,终于头也不回地向医院中走去。

*

余飞赶上了当晚Z市发往北京的最后一趟动车,只剩下了二等座,要坐上十一个小时。但这也让她感觉比在Z市过一晚,坐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回京要强。

她一刻也不想在Z市多待。

车上,关九给她发来了信息,说刚演完一场舞台剧,现在才有空和她联系,问白翡丽怎么样了。

车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开始睡觉,她去到没人用的洗手间,锁上门,平复心情之后,打电话向关九说了一遍经过。

车轮滑过钢轨的声音,呜啦啦的。她的语气格外平静。

她告诉关九,她已经在回北京的动车上了。

关九听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有点涩。她说:“余飞,怎么我听你的语气,一点都没有被白翡丽的病吓到?”

余飞说:“他没病。”

关九说:“你不是看了他的病历了吗?他有精神——”关九的声音在这里古怪地顿住,她说:“我明白了。”

余飞不明白,问:“明白了什么?”

关九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关九说:“我给你讲一个又好笑又有些悲伤的故事吧。”

“大前年的时候,也就是15年,我们工作室去长白山团建,那会儿白翡丽还和绫酒在一块儿。那天晚上绫酒说身体不舒服,让白翡丽到她房间来一下。白翡丽当时是拉我一块儿去的。”

关九笑了一下,“我当然是很不想去啦,绫酒是什么意思,傻瓜都看得出来。但白翡丽说,女生身体怎么不舒服,还是女生比较懂。我就抱着一个看热闹的心理,和他一块儿去了。”

“绫酒这姑娘,脑洞也是比较大的。早些年流行过一个mv,叫《每天回家都会看到我老婆在装死》,她当时就玩了个这样的cos。她房间的门没锁,我和白翡丽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她穿着女仆装,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她可能是想测试一下白翡丽对她的感情吧,也可能觉得是一种小情趣,结果这一下就把白翡丽吓得有些不正常了。

“就像你在大马路上看到的那样,白翡丽有一些诡异的行为,不过我及时把白翡丽带走了。但很可能就是从那一次开始,绫酒对白翡丽开始有了别样的看法,觉得他胆小、软弱、不男人。后来白翡丽对我说,在对绫酒的整件事上,他一开始就错了,所以后面有什么后果,他都担。”

关九自嘲地笑了笑,说:

“我之前一直没明白的就是,他在感情上掉了那么大一坑,怎么敢刚爬起来,又咣当往你这个坑里跳下去了。

“像个傻瓜一样。”

*

白翡丽躺在**。房间里空****的,没有手机,没有书,更没有电脑电视之类其他的东西。

他闭着眼睛睡了一会儿,又百无聊赖地睁开眼,开始玩自己的头发。好在他的头发够长,方便他玩。

白居渊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编了五根小辫子。抬眼见到白居渊,又把它们散开。

白居渊说:“阿翡,你醒了?”

白翡丽瞅了他一眼,不说话。

白居渊调整他的病床,让床头立了起来,方便白翡丽坐着。

白翡丽穿着淡蓝白色的病号服,长长的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背上,就像个乖巧的小姑娘,又脆弱得像一朵孤花儿。

白居渊坐在床边望了他一会儿,眼睛渐渐泛红。他忽的把白翡丽紧紧搂在怀里,哽咽着说:“我的傻仔仔,我的傻阿翡,不是让你别去找楼适棠吗?爸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爸爸不怕上法庭。”

白翡丽一声没吭。

良久,白居渊放开白翡丽,从带过来的单页夹里拿出一封信。

他拿得很艰难,就仿佛那封信有千钧之重一样。

白翡丽的目光从他的手上落到信封上。是一封挂号信,上面盖着一个邮戳。

白居渊注意到他的目光走向时,手指上还是抖了一下。

“你还记得孔姨吗?”白居渊问,他的声音竟然有些不稳,“就是你小时候,和你妈妈一起陪你去上戏曲课音乐课的声乐老师。”

白翡丽点点头。

“她十天前去世了。”白居渊说着,把信递给了白翡丽,“这是她去世之前寄给我的信。”

白翡丽看了一眼白居渊,打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叠在一起的有好几张,其上是久远而熟悉的字迹——

“尊敬的白先生……”

白翡丽只看了几行字,手指一抖,就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扯成了两半。

白居渊的大手盖住了信纸:“阿翡,看不下去就别看了。”

白翡丽没言语,低着头,把信纸又从白居渊手底下抽了出来,拼合到一起,慢慢地看。

“白先生……多少恶假爱之名……曾秋害了您的妻子和阿翡,是出于对您狂热的爱;带着孩子卷款出国,又何尝不是因爱生恨,对您背叛她的深刻报复……”

白翡丽看完一张信纸,又看另一张,一张一张,直至最后一张。

他的头发越垂越低,渐渐挡住了他的脸庞。

白居渊望着他,脸色一点点地变得苍白。

房间里极其安静,死一般的岑寂,只有纸张抖动的声音。

忽然,有“啪”的一声,大滴的水落到薄薄的信纸上。随即水滴越来越多,面积越来越大,那信纸都洇湿而溃破了。

“恨我吗?”白居渊像举着巨石的西西弗斯,已经不堪重负,嗓子沙哑得完全听不出本来的声音。

“你妈妈的抑郁,是曾秋利用孔姨造成的,孔姨一直都不敢说。你九岁那年说在浴缸看到你妈妈,也是她找孔姨要了我们家的钥匙,潜入进来假扮吓你的。

“而我呢?我一直自诩最疼爱你,却从来没有相信过你。你妈妈去世了,你也走了,我也不知道我把上善集团做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那时候我开始放纵自己,也接受了曾秋,我竟然和这个杀人犯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我……”

“爸爸——”

一直沉默的白翡丽,忽然打断了白居渊的话。

白居渊蓦然抬头。

白翡丽说:“我一直很讨厌你,风流成性,志得意满,己之所欲,强加于人。”

白居渊点头,出了口长气,说:“你骂我越狠,我越舒服。”

白翡丽闭上了眼睛,睫毛漆黑极长。

他紧攥着信纸,那信纸太薄,太湿,在他修长的手指里渐渐破碎成一团无法辨认的纸泥,墨迹将他白皙的手掌染得一片污黑。

他又张开眼,双目流丽,有水色在漾,清澈的干净的,至柔却又至刚。

“你是我父亲,不当由我来审判你。”

窗外乍然起了秋风,飒飒有声。他手指一松,纸泥团落在**的信封上,正好半挡住了邮戳,露出一个“1106”的日期。

他说:

“都过去了。”

这一年的这一天,11月14日的晚上,一股强冷空气自北方南下,翻山越岭袭向整个岭南地区,将全省从夏末推进了初秋。

去往北京的列车,与强冷空气逆向而驰。漆黑的旷野之中,大风呼啸着擦过动车组坚硬而光滑的车体,车厢内部,仍然温暖如春。

余飞终于困得倚着车窗沉沉睡去。她邻座的人也歪歪倒倒地睡了,手里还捏着一份车站中流行的、充斥着广告与花边新闻的小报。小报上用具有冲击力的粗大字体写着:

《天理难容,善恶有报,上善集团“第一夫人”携款潜逃海外车祸身亡》

新闻正文中写,据美国新闻网站发布消息,11月9日亚利桑那州发生一起车祸,一驾车华人女子在凤凰城避寒度假期间被撞身亡,肇事者逃逸。然而更不幸的是,该女子十三岁的儿子孤身出来寻找母亲,竟意外遭当地流窜的墨西哥匪徒抢劫并杀害。

据悉,这名女子正是上善集团董事长白居渊的现任妻子曾秋,一个研究教育心理学的高级知识分子。今年上半年,上善集团因房地产项目失败,资金链断裂,集团濒临绝境。5月,曾秋见势不妙,利用身份上的便利和白居渊的信任,卷走巨额资金,携十三岁的儿子逃往国外,去向不明。报道中还评论说,这正所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恶有报,咎由自取。

车厢中有人夜起上厕所,迷迷糊糊擦过这人身边,这份小报便掉落地面,很快便被来往的人践踏得乱七八糟,最终被巡逻的列车员捡起,丢进了漆黑的大垃圾袋里。

*

余飞回北京后,第二天一早依然去晨练。

她仿佛一下子淡定了许多。

《鼎盛春秋》的试演安排在明年四月。而一个月后,会有一场非常正式的排演,南怀明要求她试演全本。

这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余飞从一开始就知道。

《鼎盛春秋》中,伍子胥的唱腔极为繁重。所有唱段接连不断唱下来,得唱上将近一个小时,还必须保持前后一致的水准,对演员要求极高。这也是这么多年来,《鼎盛春秋》一直未能完整地重现于舞台的原因之一。

南怀明说,现在的条件好了,肯像老一辈那些京剧大师们吃苦耐劳的青年演员,也越来越少了。

余飞总觉得南怀明是在点拨她。

她心里很清楚,南怀明绝不会因为她是个姑娘,就对她放低要求。只要她没有能够超越厉少言的地方,哪怕她的水平和厉少言等齐,南怀明都不会用她。

更别说体力上比不上厉少言的情况了。

所以她之前瓶颈期的几个月,在“唱”上面没办法取得突破,她就一直在加强体力训练:游泳、长跑、练肺活量等等。

经过了缮灯艇那一夜之后,她“破”了唱法的壁垒,并得到了师父的首肯。师父改变了之前对她和厉少言一视同仁的教学方式,给了她更多量身定制的指导,并针对她的唱段做了速度、节奏和调门等各方面的调整。她便练得更勤了。

这天早上她绑着沙袋在操场上跑步,接到了楼先生的电话。

楼先生向她道歉,说他娱母之心太重,只想让母亲听一次高水准的《香夭》,行为上有些欠考虑;他也希望余飞能理解,他是希望余飞这么优秀的戏,能让更多的人听到。

余飞说没什么。

楼先生问她怎么没住在那个酒店了?余飞说她已经回北京了。楼先生说那不行,你心里一定还是有一根刺,我下次得来北京,亲自当面向你致歉。

余飞挂了电话,继续跑步,仿佛不知疲倦一样。她最后在操场的肋木架边上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汗水哗啦啦地往下淌,很快就把水泥地面打湿了一片。

厉少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递了瓶矿物质饮料给她,问:“你这么拼,就是想超过我,拿到伍子胥这个角色?”

余飞接过饮料,侧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那为什么?”厉少言问。

余飞解掉沙袋,抱着脚搁在肋木架上,压了个一字。她靠在腿上拧开饮料瓶喝了一口,说:“我现在回想,如果我过去没有努力过,我大概永远都没有机会遇到那个人,和他走到一块儿。”

厉少言愣了一下,问:“哪个人?”

余飞垂下眼睛:“我喜欢的人。”

她仿佛是不想让厉少言追问似的,又很快补充了一句:“我又想,如果这一年多来,我没有像现在这样努力,我可能也不会再见到他。我们总是不知道,倘若自己慢上一步,会错过怎样的人。”

厉少言“哦”了一声说:“那好,咱们一个月后,见真章。”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操场。

余飞静默地目送厉少言离开。

无论是楼先生,还是厉少言,都不会知道昨天下午,南怀明见了她一面,同她说缮灯艇的事。

南怀明质问她:“听说你为了给缮灯艇筹款,周末出去走穴了?”

余飞听他用了“走穴”这个词,未敢反驳,垂首承认。

“今天有一千万的款项打到缮灯艇的账户上。但倪麟知道是你求来的之后,就又还了回去。”南怀明说,不无讽刺道:“我竟然不知道你的出场费有这么高。”

余飞深吸了口气,直言道:“我不知道我能拿到《鼎盛春秋》的机会,是不是有楼适棠楼先生的帮助,想过去确认一下。”

“确认到了吗?”

余飞如实回答:“他没有正面确认。”

南怀明喝着茶,盯着她连夜赶火车回来、略显憔悴的脸色,斟酌了半晌,说:

“有一件事,虽然当事人反复和我强调,不要告诉你,但我现在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余飞不解地望着南怀明。

南怀明道:“向我推荐你的,不是楼适棠,是尚教授和单教授——你认识的吧?”

余飞怔立原地。

“尚、单二老做戏剧研究,我和他们是故交。两年前我就拜托他们帮我物色合适的《鼎盛春秋》演员人选,但直到去年六月,他们才向我推荐你来演伍子胥。

“我当时说,我不要女老生。你猜二老向我推荐你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们说,你脑后有反骨。为什么我需要这样一个人?第一自然是因为伍子胥本身有反叛精神;第二,我排的是全新的、具有现代精神的《鼎盛春秋》,要的不是因循守旧,而是大胆突破。

“二老反复跟我说,不要告诉你是他们推荐的,怕你觉得你是靠关系进门,有心理负担。”

南怀明铿锵有力地说:“这个问题,我看你一直就没想明白——不管是谁给了你这张门票,都不重要。就算没有任何人推荐,我迟早也能找到你。

“我让你留下来,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而是因为你一直在向我证明你的实力。你明白了吗?”

余飞心中,似又有一道屏障被南怀明一拳打过去,碎石炸裂,洪水迸发,奔涌而出**。

她一直都在不知不觉中,菲薄自己。

她说:“我明白了。”

南怀明让她回去。

她走到门口,忽又折返回来,问道:“南老师,您还记得,尚、单二老是哪一天向您推荐的我?”

南怀明皱了皱眉,还是告诉了她一个日期,道:“我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天很晚了,二老还在给我打电话。他们非常高兴,说找了半年多了,终于给找着了。”

余飞对那个日期,记得清楚得不能更清楚。

因为那是白翡丽的生日。

*

仿佛是一瞬间,天气就寒冷了下来。

一瞬间,梢头的叶子就掉光了。再一瞬间,光秃秃的枝头就落满了默不作声的乌鸦。

所有人的衣裳都在渐厚,余飞晨练的运动服没有变厚,腿上的沙袋却在变沉。她像那些乌鸦一样,沉默地又练了半个月。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化。

十二月初,楼先生回了北京,约余飞在他的俱乐部见面,余飞应了。

这个俱乐部在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北面,十分的偏僻。余飞打车过去,司机照着地图上的导航找了许久,穿过几个废旧物品处理厂,才从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找到一条大路,通到那个俱乐部的大门。

余飞进去之后,才发现这个俱乐部非常之大,其中有大片的草坪、湖泊,森林,空气清新,简直和北京不是同一片生态环境。会所中非常的安静,新古典主义的建筑风格,处处都见不到人,也看不到监控仪,路径、园林等的各种设计给人整饬开阔的感觉,却又有很好的私密感。

这应该就是楼先生经常用来招待和接见要人的地方了。

余飞照着之前楼先生给的地址信息,找到了那栋名叫“冬宫”的建筑。这些建筑看着大,神奇的地方却在于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到它们。冬天的北京天黑得本来就晚,今天又俨然是要下雪的样子,云层压得很低,冬宫里已经亮起了璀璨华丽的灯光。

余飞走进冬宫,其中是一个很大的水晶大厅,有服务生过来接下她的大衣。楼先生约她见面,在大厅侧面的一个很大的包厢里。包厢里是一个欧式图书馆的设计,还有一面墙的香槟酒。正中间是一个很长的桌子,雪白的桌布上摆放着巴洛克式的烛台、餐具、鲜花装饰和食物。

楼先生就坐在桌子对面等她。他的打扮十分绅士,穿着整饬而优雅,像这整个俱乐部的建筑一样,有着一种古典而贵族的气质。

余飞看人,能看清楚一个人身上是清气还是浊气。但她现在知道她的这种感觉在楼先生身上不起作用。楼先生身上的气息总是清雅干净的,却让她心生警惕。

楼先生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威士忌。

“这是四十度的苏格兰威士忌,比中国的白酒后劲要足。我就拿它当白酒,自罚三杯,向你负荆请罪。”

餐桌上成簇的烛光照得酒杯中的威士忌如钻石一样光芒四射,晶莹剔透。浓烈的焦香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楼先生果然照着中式白酒的喝法,连喝了三杯威士忌。余飞估摸着得有六七两。

余飞端坐着没有说话。她今晚穿得正式一些,踏雪寻梅的旗袍,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复古发髻。

楼先生借着烛光端详余飞:“才半个月不见,突然觉得你成熟了许多,有漂亮女人的韵味了。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余飞淡淡道:“楼先生是想说白翡丽吗?”

楼先生在桌子底下轻拍了一下掌心,道:“对啊,就是他。我一直以为,余飞是个清高不群的人,没想到竟然还是攀上了上善集团的大公子啊。”

楼先生口中吐出“上善集团”这四个字的时候,余飞心中有掠过一丝的惊诧。但这似乎又在她意料之中,并未令她脸上露出不安。

尚、单,弱水。

他熟练地松开她紧巴巴的旗袍,一天一夜之间,为她量身定制刘戏蟾的戏服。

一只手退走阿光,一口流利的日语伴随在白居渊身旁。

她早有过这样的预期,只是Y市的大企业众多,没有刻意往上善去想罢了。

若在过去,楼先生这样嘲讽她,她一定觉得被戳中痛处,羞耻到无地自容。但这时候,她扪心,竟一片光风霁月。

——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什么都不懂。

——你一口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我又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她回想起来,竟然觉得十分的温馨可爱。那碗艇仔粥,那盘血豆腐,竟是她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艇仔粥,血豆腐。

余飞低了一下头,笑意温然:“随您怎么取笑我。”

楼先生的目光落在她这个笑容上。挚意的笑,会牵动嘴角,脸颊,眼睛,眉毛,和额头,并不只停留在嘴唇上。

楼先生手中的餐刀,优雅而锋利地划过盘中的鹅肝,留下整齐的切面。

他说:“孟小冬,在戏里,找的是梅兰芳这样的俦侣;戏外,跟的是杜月笙这般的枭雄。相比孟小冬这样的巨眼巾帼,你这孩子,眼光就差太多了。”

余飞道:“怎么讲?”

楼先生细嗅着鹅肝肥美的香气,道:“你在戏里,看上的是倪麟这种空有一副好皮囊,却极是迂腐无趣之人。缮灯艇都快倒闭了,我给他一千万,他还能原封不动给我还回来。戏外呢,看中的又是白翡丽这种玩物丧志终日碌碌的富家公子,早些时日他还能靠他那个父亲,现在眼看着白居渊就要锒铛入狱,这个白翡丽,没了他父亲,没了上善集团,还算个什么呢?”

他一边说,一边审视着余飞脸上的神情变化。然而余飞除了听到“锒铛入狱”四个字时眉头一皱,脸上竟是异常的平静。

他颇为自信地等待着余飞的回答,然而余飞静了会儿,目光平视着桌上的锦簇团花,微微笑道:

“楼先生,时代已经变了。”

“孟小冬倘若生于今时今朝,也未必会去嫁梅兰芳、杜月笙,终身孜孜一个名分。

“我就是我,余飞,我不需要附丽于任何一个人。”

“我的声音,已经足够亮。”

楼先生的脸色,明显的变化了。

“不需要吗?你要眼睁睁地看着缮灯艇倒?”

“那么上善集团呢?”楼先生忽然站起来,双手撑住了桌面,“知道白翡丽那天为什么去找我吗?为什么心甘情愿上台给我唱戏吗?”

他指指自己,伸出一只手来:“他有求于我。现在上善集团的命运,他父亲的前途,全都捏在我手心里。”

楼先生满意地看到,余飞那一张平静而美丽的脸庞,终于一点一点地白了下来。

“你和白翡丽,都只不过还是孩子。”楼先生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很美,比我们这种年纪的,行将腐朽的人,要美多了。但你们再美,也都是给我们欣赏的。在我们看来,你们就和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两样。”

余飞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慢慢地走到窗边,从这座华丽的建筑向外透出的光线里,可以看到外面已经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她又慢慢走回来,问道:“楼先生,这是你的宫殿吗?”

楼先生笑道:“这叫四季行宫。古时候的皇帝造‘天子明堂’以承天行化,上圆下方,八窗四闼,九室重隅十二堂,不同季节和月份,居住在不同的房间。我这里,不过拟其一二罢了。”

余飞道:“您还有当皇帝的心。”

楼先生大笑:“哪个男人不想做皇帝?我倒是没那么大的心,你要做孟小冬,我就做个杜月笙终老江湖便够了。”

余飞的双手缓缓地按上了桌面,“杜月笙吗?冬宫吗?”

她忽然双手一抄,将那整张桌布扯了起来!

桌上的东西多重啊,金银烛台,锡盘铜瓶,锦簇鲜花,美味珍馐,都随着她那一双手,飞向空中。

美酒佳肴,汁液泼洒,在这金碧辉煌的空间里划出优美繁复的水花和弧线。

如果要配上音乐的话,那一定是进行曲吧!像弱水发出的声音一样!

さあ,異臭を放ち来る,キミの影を喰い

来吧,散发着异臭,来吞噬你的影

恐怖のパレードが来る,キミの名の下に

恐怖的游行来了,来到你的名下!

余飞没有回头,一脚踏出这座水晶宫殿,一脚踏进了漫天风雪。

她没有回去拿她的大衣,就这么穿着一件踏雪寻梅的旗袍,在这漆黑的夜里去寻觅她的路。

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鹅毛般的雪片飞上她漆黑的发髻,她抱紧双臂,她知道她能出去的。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上的红梅花红得夺目耀眼,周身只余心口一点温热。她漠漠地望向前路,满眼狂风暴雪中,竟有一个人骑着单车劈开黑暗向她来了。

看清那人的样子,她终于眉开眼笑,泪如雨下。

曾经以为那座楼、那些人就是她唯一的选择。

现在终于看清,她将要去向的路,会比来时更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