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对机会的渴望吗?

余飞是体会过一无所有的感觉的。

如果有光,她就会死死追着光。

如果是根稻草,她就会死死地抓着稻草,小心翼翼地呵护千万别让它断了。

如果是根点燃的火柴,她就会死死捏着不肯放,快烧到手了,就往后挪一点,挪无可挪了,那也要忍着疼。

她对《鼎盛春秋》就是这样。

她去参加《鼎盛春秋》的角色选拔,走得一波三折,山重水复。

她毕竟资历还浅,又没什么家传或者师从的浑厚背景,倪派虽然知名,到底是以旦行光大于梨园,并没有什么老生的代表作品。所以一开始工作人员让她试戏,只是让她试了一个配角姬光。

然而南怀明听她唱过之后,皱眉摇头,说:“不适合。”

她当时宛如当头一桶凉水泼下来。

然而南怀明接下来说的话,却像炸雷一样炸在了她耳边。

南怀明说:

“让她试试伍子胥。”

《鼎盛春秋》讲什么?

《鼎盛春秋》又名《伍子胥》,讲的就是春秋末期伍子胥的故事!传统的全本《鼎盛春秋》包含《战樊城》《长亭会》《文昭关》《芦中人》《浣纱河》《鱼肠剑》《刺王僚》等多个折子,人物多样,极重唱功,其中伍子胥是绝对主角。

南怀明竟然让她试伍子胥。

她想都没有想过。

人的期望不能被拔得太高,尤其是高出自己的能力范畴的时候,将将能看到希望然而伸手还够不着,那种感觉,最是焦灼。

后面那半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过的。人们总说时光如白驹过隙,她觉得她那头白驹可能是个树懒托生。

这部新编《鼎盛春秋》,全面启用年轻演员。余飞试完伍子胥的戏之后,南怀明没有任何赞赏,也没说要用她。她回去之后,本来十分沮丧,然而一周之后,南怀明让她去跟着《鼎盛春秋》的老师学戏。

教戏的老师来头很大,是大半个世纪前将《鼎盛春秋》唱得红极一时的于派传人,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梨园行须生流派众多,于派的老生,那是公认的一绝。

让余飞去学的就是伍子胥的戏。

余飞狂喜,然而去见到于派的老先生,她又感觉自己被悬到了半空。

因为一起学习的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男老生。一个是京剧院的优秀演员,还有一个家中几代人都是京剧人,算得上是家学渊源。余飞察言观色,看得出无论是南怀明,还是整个团队,都比较看好京剧院的那位名叫厉少言的人。

从在老师面前第一次开嗓,余飞就看得出,这个厉少言的声腔沉浑刚劲,在表现男性角色的阳刚之气时,大开大合,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是她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她到底还是个女人,先天所限。

余飞去问导演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是因为将来会做巡演,所以需要一些应对突发状况的备选演员么?

导演很坦诚地告诉她,备选演员都算不上。南怀明觉得她还压不住伍子胥这个角色,但是她身上有些特质又让他觉得弃之可惜,所以让她先跟着练,以后看要不要做别的安排;要是她觉得一边学戏,一边应对戏曲学院的学业很苦,她也可以选择退出。

这相当于委婉地否定了她出演伍子胥的可能性。

但她怎么可能退出。何其有幸,她能得拜老生行的名家为师。她一个曾经一无所有的人,又怎么可能退出。

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最深处,一线深刻压抑的逆反之心不死。

她不能吗?

她真的不能吗?

这六个月她过得很漫长,一天当做两天来过。

她过去虽然学戏很刻苦,却将生活与戏分得很开。但现在,她的生活里只有戏,或者说,她没有了生活。

不疯魔,不成活。

她连睡觉做梦都在揣摩唱法,咬字、气口、归韵、尺寸,她几乎是一丁点一丁点地琢磨、尝试和调整。反正吃住都在戏曲学院,她就算为戏痴狂,也没人会把她赶出去。

厉少言用一分的力,她就用十分的力。

另外那个家学之人,进来本就是为了和于派的老师搭上关系,学了没多久,觉得不是一个路数,就退出了。

于是这半年,厉少言和余飞朝夕相对。

厉少言二十八九岁,长相家庭人品均为上佳,为人自信而不失谦虚,但在择偶上向来眼高于顶。

偏偏余飞这种姑娘,对着她看久了,真是不喜欢她都难,更何况他这个年纪的男人?

厉少言矜持了三个月之后开始追她。整个《鼎盛春秋》的人,除了南怀明,都觉得这两人珠联璧合,天造地设,连导演都忍不住开始撮合。

但余飞打死不从。

厉少言问她为什么。

余飞说,我想演伍子胥。

厉少言说,这个不矛盾。

余飞直勾勾盯着他说,我想抢你的角色,伍子胥。

厉少言说,好好好,让给你演。

余飞说,不行!

厉少言问,为什么又不行啦?

余飞说,你要是有一丁点放水,那就没劲了。我就想“抢”你的角色,伍子胥。

厉少言拿她没辙,苦笑,好好好,不放水,不管你抢得过抢不过,咱们能在一块儿不?

余飞瞪他一眼,挥了一把胡子,走了。

这俩人良性竞争,自然是整个《鼎盛春秋》上下乐见其成的。导演给厉少言出主意:余飞这姑娘脑后有反骨,她越是比不过你,越是不肯放手。这戏的改编和排练还得一年多时间,你就耗着她,时间长了,就算顽石也点头呢。

厉少言深以为然。

但余飞这块顽石,不是一般的顽石,她是茅房里的顽石,又臭又硬。

三月底,南怀明跟余飞说,你的唱功,现在能让我满意了。但你想演伍子胥这个角色,还差很多东西,你继续练吧,再给你一年的时间,让我看到你的变化。

四月初清明节,余飞回到Y市,给母亲扫墓。

看新的墓地上春草丛生,一片郁郁葱葱,余飞说:“妈,看来你在那边过得挺好的,我现在过得也比以前好多了,有奖学金,跟着导师做项目,偶尔还有一些外快可以赚。对了,还有《鼎盛春秋》,老师们都对我很好。”

细软的风吹过来,拂起余飞的头发,像是言佩珊在回答她。余飞的眼睛中便微微地含起泪来,她知道她应该感谢言佩珊。

无论当年言佩珊把她留在缮灯艇时想了些什么,是不想让她过早知道母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还是因为害怕带不好她而将来被她怨恨,抑或是真的相信她有唱戏的才华而不希望她被浪费,她终究是给了她这样一条路。

这条路于她而言,现在来看,或许是最好的一条。因为就算她一穷二白,就算她一无所有,仍能凭着这身本事,横冲直撞,硬是把这条路闯出来。

毕竟戏这个东西,唱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规则标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记得有一次和导师吃饭,导师喝多了,和她直言道:“人一辈子,要成功,无非三点。”他掰着指头数给她看:

“贵人相助,高人指点,自身努力。”

导师说:“贵人相助,高人指点,你都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身努力够不够了。”

余飞想,“高人指点”,说的是于派的师父,这个没有疑问。“贵人相助”,这个“贵人”指的是谁?她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楼先生。那么自身努力呢?她已经努力到了现在这个地方,但似乎还是不够,她应该怎样去做呢?

余飞坐在言佩珊的墓边,身边“砰”地又砸下一朵木棉花。火红的木棉花铺了一地,但和小时候一样,仍没有一朵木棉花砸到她头上。

余飞说:“妈,你是在关心我的终身大事吗?现在那个叫厉少言的是在追我,但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好像练老生练太多,现在都不分泌雌性激素了。我性冷淡,我对谁都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种时候她会想起白翡丽。

她想白翡丽并不曾经历过一无所有,她现在对《鼎盛春秋》的狂热,这种目中无它的孤注一掷,他又如何能理解呢?

她要离开鸠白工作室,他只给她两个字:滚吧。

好,那她就滚。

她觉得自己开始有些明白《金刚经》中那句偈的意思:

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

清明节后,余飞回到北京。

她开始进入一个漫长的瓶颈期。

之前快速的提高,是技术层面的提高。南怀明说她差的那些东西,却是听不见摸不着更无法指明的。她反复和师父探讨,自己揣摩思考,却始终参悟不透,更不用说去提高了。

接下来的四个月,她几乎毫无进展。

她焦灼、烦恼、狂躁、低落、沮丧,眼看着南怀明说的一年之期已经过去三分之一,她几乎都要发疯。

师父说她把自己逼得太紧,太过功利,让她自己先放松下来,多做点别的事情,或许能换换脑子。

厉少言知道余飞恐高,带她去游乐园坐云霄飞车,想故意刺激刺激她,说不定能吓得抱紧他。

坐完云霄飞车下来,余飞若无其事,她说,厉少言你打错算盘了,我恐高也只对三层楼以上的高度恐高,二楼我都能爬,一个云霄飞车算什么?

厉少言也不是轻易会放弃的人,他说,行,那咱们去太阳神车。

太阳神车是个大摆锤,最高能甩到四十二米的高度,相当于十五层楼,俨然会让人有一种我与太阳肩并肩的感觉。余飞这段时间有点神经质,被厉少言忽悠着,排着队就上了。上去之后才知道自己傻了,短短几分钟坐下来,回到地上已经差点晕过去。

她这是一种近乎失忆的状态,厉少言去拉住她的手,她也没像过去那样拒绝。厉少言很高兴,拉着她走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晕乎乎的,便开玩笑问她,能抱抱你吗?

余飞抬起失神的眼睛,说:你一只手抱得起我吗?

厉少言笑着瞅她,余飞身材好,但并不瘦。他说,你得一百多斤吧,一只手哪里抱得起来?

余飞这时候忽然就清醒了。她想是啊,那当时白翡丽是怎样把她一只手把她抱进去的呢?以她的性格,如果不是一只手,她又哪里会从了白翡丽。

她于是垂下眼睛,抽出手来,说:不能。

*

九月初,导师推荐余飞去一个很出名的网络综艺《不二大会》。

《不二大会》这名字看着俗,背后却是一个有着文化深度的优质资深综艺团队在做。这个综艺名为“不二”,基本的模式就是选取非常具有争议的一些话题,选择占有不同立场的两个人进行辩论,最终决出赢家。邀请的辩论嘉宾中有业界名人,也有网络红人,还有各行各业能说会道具有话题性的素人。这个网综已经做了有两三年,在网络上,尤其是年轻人中间,影响力非常大。

余飞一直跟着导师做的新课题就是京剧传统文化在年轻群体中的传播。这次是《不二大会》的团队找到余飞的导师,表示他们想做一期关于主流文化与亚文化之争的节目,这期节目的对战嘉宾都是各类主流文化和亚文化中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希望导师能推荐一位京剧方面的代表人物,借此节目在年轻人群体中推广一下京剧。

导师慎重考虑之后,觉得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便向导演组推荐了余飞。

《不二大会》的导演组和余飞接触后,对她非常满意,认为无论形象、口才,还是思维、观念、舞台表现力,她都很符合这个综艺的要求。

余飞问,如果美少女偶像团体和虚拟歌姬对战,传统文学和网络小说对战,那么京剧和谁对战?

团队回答:cosplay。

三天之后,《不二大会》的团队给出了与余飞辩论的对方嘉宾的名字——

关山千重。

余飞在微信上怔怔地看着这个名字许久。

团队的联络人说,余飞老师,我给您发一下这位嘉宾的基本介绍。

随即一个PDF文档发送了过来。

余飞没有点开。她问:你们先找的我还是他?

联络人说:先确定的您呀,不瞒您说,您不容易找,cosplay的代表就好找多了。

余飞静了一会,问:那这位嘉宾知道和他对战的是我吗?

知道的。我们先将您的简介发给他看,他看过之后才做决定的。

余飞陷入了沉默。

联络人问:余飞老师,您看您对这位嘉宾还有什么问题吗?

余飞想,她只有一个问题,一个让她意难平的问题——

白翡丽,你到底什么意思?

又或者,她只想对《不二大会》的团队说两句话:

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但余飞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她问:你们是有好几个备择嘉宾吗?

联络人问:您是指cosplay那边?

余飞:对。

联络人说:其实关山千重是首选,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去磕下他。如果确定他不参与,我们才会另找他人。

余飞心中顿觉不解。

为什么白翡丽是首选?他过去做关山千重的时候那么低调,别说在网综露面了,在鸠白工作室之外都很少出现,为什么会成为《不二大会》的嘉宾首选?她觉得这事情蹊跷得紧。

她又问:这位嘉宾知道对战的是我之后,花了多长时间做出的决定?

联络人不明白余飞为什么要这样问,但像她这种嘉宾不容易找,能捧着还是捧着,于是回答道:

一天。

余飞说:那也给我一天时间吧。

*

这天傍晚,余飞上完课买了晚饭回到宿舍,开始上网。研究生宿舍是双人间,另外那个女孩子在外面和男友同住,很少回来,所以余飞在宿舍可以随心所欲一些。

她一边吃着饭,一边搜索了一下关山千重。

这不搜则罢,一搜,把她给惊到了。

过去搜关山千重,首页搜出来都是一堆不相关的诗词。而这次一搜,竟然搜出无数针对白翡丽的争议。

他的视频和照片满天飞。随之而来的,是滚滚如潮的赞扬、争论、质疑、辱骂。搜索页面上的很多话都不堪入目,什么“只想把他往死里糟蹋”,什么“看到他,作为女人我都一瞬间长出了幻肢,想正面上他”,什么“想把他操到哭”。

余飞忍住想砸电脑的冲动,去看她离开后的一整年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前面九个月,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风平浪静。《幻世灯·I》在去年十一月份正式公演,口碑和人气都很好。各种宣传和演出中,白翡丽和过去一样,隐身于幕后。

今年春节,在《幻世灯·I》打出品牌和影响力的背景下,鸠白工作室宣布开始筹备《幻世灯·II》,并开始与新生代艺人偶像经纪公司合作,选拔更加专业的舞台剧演员,打造更加优质的二次元舞台剧。

一切看起来欣欣向荣。同时运作着《龙鳞》、《幻世灯》I和II的鸠白工作室越做越大,越来越专业了,已经彻底发展成能与四大商团相抗衡的一股力量。只是中间的发布会,参加漫展、行业大会等各种活动中,都是关九或者四大神兽出面。

但到了今年六月份,突然就有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事情的开端仿佛十分自然,毫无波澜。

B站上有一个百万粉丝的up主,每周会出一期二次元主题的系列视频,订阅量大约在四十万左右。

六月第一周的周五,这个up主一如既往地放了一期更新。这期更新的题目也很平淡,就叫《带你走进鸠白工作室舞台剧的台前幕后》,完全不像过去的题目那样吸引眼球。

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平平无奇。

然而粉丝点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个人,这个人出现得也很平淡,自我介绍就是在镜头前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工牌:

关山千重。

然后就直入正题,带着这位up主去到舞台剧《幻世灯》的排练现场和演出后台,一边拍摄一边给up主讲解鸠白工作室的舞台剧是怎么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

视频中的弹幕一条条飞快闪过,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气氛:

“我是不是在做梦?”

“突然好想排卵……”

“好像发现了一个宝藏,从来没有人知道的。”

“妈妈问我为何突然安静……我被这个人漂亮到说不出话……”

“嘘……别出声,安静看。”

弹幕很厚,却有一种十分安静的感觉。

白翡丽在镜头下有着出人意料的冷静、自然和专业,哪怕是偶然回眸,那眉锋一动,眼神一牵,都能令人心动神驰。有些个镜头的角度那么刁钻,都没把他拍丑。

他每句话都在说舞台剧,没什么废话。谁都听得出那个up主的言语中带着失控的花痴,无论她怎么挑逗,下套让白翡丽说一些关于个人的东西,他都能巧妙避开。

反倒衬得这个up主叽叽喳喳,十分的业余。

这个视频无声无息地飞快传播,很快就成了这个up主一百来个投稿中点击播放量最高的一个。

视频的力量比之前营销号放出来的照片的力量大多了,这个视频很快就出了cos圈,进了大二次元圈。短暂的震惊期过去,之前被关九费劲压下的关于关山千重是不是弱水、他们到底是男是女的争论又卷土重来,并且比之前在微博上更为凶猛。

除此之外,还有八他有没有整容的,家庭背景是怎么样的,两位前任女友绫酒和风荷都被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其实是某某明星的私生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没有到此为止。

也不知是这个视频火了之后有人去专门邀请他,还是他有意借此机会蹭一波热度,接下来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接连上了四个网络节目。

前两个是和二次元cosplay相关的,尤其是第二个二次元宅舞真人秀节目,在圈内还挺出名。白翡丽带了《幻世灯·I》的几位主演过去,不参赛,作为嘉宾团队在特邀表演环节出场。

《幻世灯》的团队计划表演一段cos的舞蹈,白翡丽只是带队,没打算下场跳。

然而临场要表演时,现场观众突然大喊:“关山千重!我们要看你跳!关山千重!我们要看你跳!”

场面一时间不大好收拾。

主持人随机应变的能力不弱,对白翡丽说:“关山千重,你这次都来了,不给大家跳一段不好吧?”

白翡丽蹙眉,不愿答应。

主持人说:“你就直说你会不会跳吧。”

白翡丽点头,说:“但今天这个舞,只有他们能跳。”他指了指尹雪艳等几个人。

主持人说:“你跳个配角的也行呀,看看这些观众,你不跳,我们这个节目就进行不下去了。”

白翡丽还在权衡,团队里面的那个姑娘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把一个稻荷神狐狸面具塞给他,说:“有了有了,关山老爷,你跳我这个角色就好了!”

《幻世灯》的团队cos的是日本彦根城410年祭的一段宣传歌舞,做了适合舞台呈现的改编。

这段表演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舞台布置、灯光音乐投影等种种,却都是按照鸠白舞台剧的标准来。

尹雪艳cos城主,是里面的唱跳主打,白翡丽临时顶替的是里面那位穿着白色传统服饰、一直戴着罩帽和稻荷神狐狸面具的女性角色,不唱,只跳。好在那套服装本来就很宽大,白翡丽穿也是刚好。

舞台上充满现代潮流感的音乐响起,障子门左右拉开,白翡丽头戴面具,手提一把红色和伞,在左右两位黑衣随从的护送下小碎步曼行而出,台下观众已经尖叫不已。

融合着说唱打碟元素的音乐极富节奏感,白翡丽的舞蹈动作刚柔结合,一把和伞在他手中玩得出神入化,时而半开半合,暧昧又**,时而张满如圆月,又或收拢如利矛,摇曳张扬而有力量。面具挡住面孔,看不到表情,但正因为如此,观众才充分感觉到他浑身上下,处处是戏,处处都令人回味无穷。观众席上,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一整段歌舞表演结束,《幻世灯》的演员们聚集到一起,向台下全部站起来的观众们鞠躬致意,白翡丽鞠躬起身,曼抬左手,三根手指扣着假面取下,自上而下的露出真面目,他眯起眼睛,微微勾着嘴角笑了一笑,台下的女孩子们尖叫到都快要晕死过去。

B站的这个视频里,弹幕在这一段厚到看不清,大多是说这一段慢放看了几百遍了,越看越是好看,更有人失态地大吼:那手、那眼睛、那鼻子那嘴!你们都给我好好品!

参加完这两个二次元的网络节目之后,他便出了圈。

接下来的两个网络节目,一个相对正常些,是一档职人向网络视频节目,通过采访各行各业的嘉宾,向观众介绍不同职业从业者的生活。他在这个节目中,很诚恳地介绍了二次元舞台剧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这个节目因为相对严肃和科普向,覆盖面并不是很广。

但第二个节目,就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这个节目很红,非常红,是一个素来以犀利和毒舌著称的微博大V做的网络脱口秀,每期都有常驻和特邀的许多网红嘉宾。

白翡丽以关山千重的身份上去之后,立即成为了关注的焦点。尽管他温和、礼貌,有意避开私人问题,最终的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向了他的外貌和取向。

那些网红脸的女嘉宾一个比一个有攻击性,直接开口问他你是不是其实是女的。

他微笑摇头。

那个女嘉宾就说:“那你能让我——哔——一下吗?——哔——了我就信。”

全场哄笑,连主持人大V都狂笑起来,说某某你能不能不要这样露骨?我们这是公众节目。

他依然声色不动,微微笑,说,不——可——以。

女嘉宾毫不客气地说:“你个骗子,你不是骗子你就是整容了。”

他笑:“我体会不到你这种需求。”

全场愣了一下,拍桌狂笑,那个女嘉宾跳起来:“喂!——”她被大V主持人大笑着按了下去。

大V主持人镇住全场,问他:“她们说你是女的,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他笑得挺淡的,说:“习惯了。”

节目后面的底线更低,最后快结束时玩游戏,甚至有两个女嘉宾趁着场面混乱往他身上蹭,被他不着痕迹地推开。这些细节都被镜头捕捉到,又被节目组包装成笑点放出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算得上性骚扰了。

余飞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下来,有一种生理上的恶心。她想也没多想,给小芾蝶打了个电话:

“关山千重最近怎么了?为什么连那种货色的网络综艺也要上?”

小芾蝶被她开门见山咄咄逼人的语气震了一下,反应过来,说:“你干嘛关心一个让你滚的前男友?”

余飞没好气地说:“就因为是前男友,所以见不得他这样糟践自己。”

小芾蝶这两年跟着关九和马放南山,成长很快,早已不是刚开始那会儿的跳脱和不淡定。她说:

“老板亲自上阵做《幻世灯》的宣传,有啥奇怪的。”

“《幻世灯·I》的宣传期怎么不见他上?”

小芾蝶见怪不怪地说:“《幻世灯·II》做得更大,不出圈收不回成本。关山老爷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能用为什么不用?省多少宣传费啊。”

小芾蝶说:“哎,马上要上课了,挂了啊,表姐。”

小芾蝶挂了电话,余飞仍觉得不可理喻。白翡丽是这种人吗?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又去看了一眼关山千重的微博,发现竟然又活跃起来了。这几个网综俗气透顶,却没有白上,他的微博已经从几百粉丝暴涨到了几百万粉丝。

这哪里是当年小芾蝶辛辛苦苦花好几年拼个三万粉丝所能比的,就连恕机也比不上这火箭般的速度。

他过去的微博都没有删,那个大几千条评论嘲讽他的微博还搁在那儿。新微博下时不时有恶毒辱骂他的评论,他也撂那儿不管。

新的微博数量不少,大多是关于鸠白工作室和《幻世灯》舞台剧的相关宣传。他发微博偶尔带表情,从来不写文字。但只要带个表情,下面的粉丝就激动得无法自抑了。

余飞翻了下他这三个月新发的微博,发现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直播视频。

她点进去看了下,整整三十分钟,他都一直靠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偶尔仰着头看,偶尔低着头看,一句话没说,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窝在他怀里的虎妞。

但即便如此,粉丝们还是看得**迭起,各种礼物像不要钱似的砸给他。最后三十秒他看了一眼镜头,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十几个游艇就飞出来了。

余飞查了一下,一个游艇1314块人民币,十几个就是两万多。

余飞想白翡丽这算是找到了一条致富新路径。如果这样笑一下就值两万多的话,她那时候岂不是欠了他天价?

过去她一个人看,现在几十万人围着他看。

她觉得挺可笑。

她过去是不是把白翡丽看得太清高了,一朵高岭之花冰清玉洁,现在呢?忽然就变得廉价起来。

这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是一种强烈的错位感。她无法容忍她过去喜欢过的白翡丽,去上那样恶俗的综艺,还变成了一个会开直播,玩千金买一笑的把戏的人。

她忽然觉得,面对这样一个人,她为什么要怂?既然他胆敢来和她对战,她又有什么不敢?

*

第二天一早,余飞回复《不二大会》的联络人,表示愿意与关山千重论战。

临近中午,余飞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小微信群,群里除了不二团队的副导演等工作人员,就只有白翡丽。

余飞没有删除白翡丽的微信——她之前只退出了鸠白的微信群。横竖她和白翡丽两个人都是不发朋友圈的人,只要不对话,两个人在对方的视野中就毫无存在感。

但这时候看到白翡丽的微信,余飞心中还是泛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二负责联络他们的小姑娘热情地介绍:“余飞老师,关山老师,你们先在这个群里相互认识一下。我们鼓励论战选手之间多一些沟通和了解,这样节目的效果会更好。节目后续的沟通,咱们就在这个群里进行。”她圈了余飞和白翡丽两个人。

关山千重:谢谢。

余飞:谢谢。

然后就没了下文。

余飞想,她和白翡丽之间还需要认识吗?他们再熟一点就烂了。

后面不二的团队终于觉察到了他们两人之间冷若冰霜的关系。于是有一整晚那个负责联络的小姑娘都在卖力活跃他们之间的气氛。

余飞很想劝劝那个小姑娘,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小姑娘最后都快哭了,圈了余飞和关山千重说:“余飞老师,关山老师,你们互动一下嘛!你们两个单独跟我说话的时候都不这么高冷的呀!”

余飞忖度着是否要回复,忽的,一条信息刺入她的眼帘:

关山千重:“你希望我和余飞老师表演一个拥抱么?”

小姑娘:“……”

小姑娘:“也……也不是这个意思……”

余飞:“那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要疯掉了。

录节目前有彩排,白翡丽那天有事来很晚,两个人也没碰上。导演强调,这次请来的七组嘉宾,无论传统行业还是新兴行业,无论主流文化还是亚文化,都是各自领域中年青一代的佼佼者,所以这一次的“论战”不同以往,更多在“论”而非“战”,不会有胜负之分,更不主张相互攻击与贬低。他希望所有嘉宾都能使出浑身解数,向观众展现出自身所代表的文化领域的价值与生命力,让观众在对比中去感受这种文化的碰撞,从而更充分地体会不同文化的魅力。

到正式开录那天,余飞还是见到了白翡丽。

他是和关九一起来的。但奇怪的是,余飞这次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中没有感受到之前那种若有似无的暧昧,而是一种纯粹的工作关系。两人的神情都很严肃,关九说得多一些,白翡丽双眉凛起,大多数时间在侧耳倾听。

余飞隐约只听见关九说了句什么“阿翡”,语气却不是在叫他。白翡丽摇头说:“不会,她不会叫。”他们见到余飞和她室友过来,立即不说话了。

过道狭窄,两人擦身而过,形同陌路。

余飞唱青衣的室友却一路在盯着白翡丽看。待走过了,她兴奋地对余飞说:“跟你对战的就是前段时间很火的那个千山千重?我的妈妈!真人更美,皮肤也太好了吧!”她缩着双肩打着斗,“我在发肉紧。”

室友是广西人,之前向余飞科普过,肉紧就是心情激动时浑身紧绷发麻的感觉。

余飞瞥了她一眼:“别忘了你是有男朋友的人。”

室友“切”了一声,白她一眼:“有男朋友妨碍我喜欢朴灿烈吗?”

余飞心中一动。室友是在把白翡丽当做那种遥不可及的、不真实的偶像来看待的吗?

而在她心中,白翡丽始终就是白翡丽,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思想的人,真实而且触手可及。

所以她才会那么反感吧?

她对白翡丽的期许,早已不仅仅停留在肤浅的表象上了。

*

余飞和白翡丽被安排在压轴出场。

导演组这么安排有考量。无论是京剧还是二次元舞台剧,作为戏剧种类都属于各类艺术的集大成者,在表现力上最强。其他的文学、音乐、舞蹈等就相对单一而纯粹一些。

更重要的是,导演组敏锐地感觉到,他们这二人之中,有着一种其他组所没有的张力,暗流涌动千钧一发的张力。

前面的六组嘉宾,已经将传统文化和亚文化之间的对立与冲突、共生与互补探讨得非常深入,毕竟文学、音乐、舞蹈、绘画等这些方面,在传统与亚文化之间并不存在一道天堑,这些亚文化本质上是从传统主流文化上脱胎而生的。

在余飞和白翡丽上场之前,场上的三名导师首先发生了一场对话:

“我在想,节目组选择京剧和二次元舞台剧来对比,相比其他几组本身就很不公平。”

“你认为他们本身不是同根同源的东西?”

“他们的形式载体本身就存在差距,节目组选择话剧都可能好一些,京剧作为我们的国粹,几乎是一种碾压式的存在,你们不觉得吗?”

“鄙视链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我更期待这一场对战。要么余飞把关山千重碾压到灰飞烟灭,要么关山千重另辟蹊径咸鱼翻身,我希望他们彼此都不要有所保留。”

余飞是穿着戏服出场的。

而今的余飞,又岂是当年的余飞。

锣鼓声中,她身着一身绛紫八卦衣,头戴八卦巾,佩灰色髯口,手执一柄羽扇,跷脚方步,从容而出。

她身材本就高挑,蹬上厚底靴,更显得身材修长,庄重而不失倜傥,一身的文俊风流。

她是俊扮,只简单在眼上着了胭脂,细细以黑色描了眉毛,勾了眼睛,画了印堂之后便以网巾勒头吊眉,简单而干净。

她这样走出来,一举手一投足紧踩着锣鼓经,在这不二大会的录制现场是有着极强震撼力的。

就仿佛她所到之处,不是步生莲花,而是显山露水。她一摇羽扇,身后便是一整座城池,她一抖雪白水袖,面前就是千军万马。

京胡声响了,她开嗓便唱:

“我站在城楼——观山——景——”

她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夺人。一瞪一张,威武神气。那声音端严又厚重,竟是丁点雌声也听不出来。

这一开口就把场边列阵而坐的老辩手给镇住了,而场下的观众少有如此近距离地听人唱京剧,无论喜好或不喜好,都有一种内心被牵动的感觉。

观众们刚被吊起了胃口,忽的遭到放空,肚子里的肠子都在发痒,不由得纷纷不自觉地发出惋惜的抽气声。

她偏头,从耳上取下了髯口,向全场的观众鞠了一躬,以本音道:

“我是余飞,唱老生的余飞。”

一抬头时,红唇含笑,红梅眼梢,万种风情,又供何人评说。

观众们只道是个英俊少年,哪里想到余飞是个女的,一片的惊呼叹赏。余飞摘了网巾放了头发,又脱了八卦衣换了高跟鞋,露出里面的旗袍来,底下更是一片倾倒之声。

余飞下台用卸妆棉很快把眼妆和胭脂卸了然后回来,便是几近素颜,也是天生丽质。

她做了个师从背景、过往经历、与导师合作的京剧推广项目的简单介绍,一个上两季以无情开炮著称的女辩手一脸冷漠,说:

“关山千重没希望了,真的,节目结束吧。”

导师们都笑起来,其中一个导师回过头去笑着说:“你说话小心点,关山千重的粉丝很多的,你注意安全。”

女辩手摊开双手,翻了个老娘毫不在乎的白眼。

然而关山千重在这个白眼还没翻完的时候就出了场。

他出场出得很清淡,没有音乐也没有任何预告。他就穿了件合身的白色长衫,雪白紧致的立领,只在领子边缘和上方的盘扣是一抹殷红颜色,宛如雪中的血痕。

余飞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足以在脑后挽个垂髻了。

现场通过尖叫声和表情,鲜明地区分出了关山千重的粉、路人和黑。

第一季节目的冠军辩手开口了。开口就是一把刻薄锋利的刀——

“关山千重,我发现你真的很娘诶。”

白翡丽刚才的话筒失声,这时候才拿到工作人员新换的话筒。

他淡淡问道:“你这个娘是贬义词吗?”

冠军辩手:“这不用我解释吧?”她的语气中有着一种鲜明的“学渣不配和我说话”的意思。

白翡丽说:“你哪里看出来我娘了?”

有个美妆出身的女辩手终于按捺不住了,抢过话筒说:“我以一个专业人士的身份解释一下,这位关山千重的妆容整个都有仿女妆的嫌疑。且不说他的头发,光看眉毛的形状,眼妆,口红的涂法,全部都是女性化的!我不得不说这化妆的水平简直出神入化!所以你们会产生一种他非常‘美’的幻觉!”

这个美妆辩手说了,余飞细细去看他的眉眼,才发现果然如此。他画了看上去非常自然的眼线,有浅淡的宛如泪后晕红般的桃花色眼影,乍看上去只觉得十分动人,原来竟都是妆画出来的。

观众大多和余飞同样,一种被点醒和恍然大悟的感觉,台下登时一片嘘声。

“刚才余飞老师作老生妆,博得满堂彩。我cos画一个女性风格的仿妆,怎么了?”

全场忽然就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所有人忽然明白,白翡丽设了一个陷阱,所有人都掉进去了。

*

《不二大会》这个节目,其实有着一个贯穿始终的价值观——平等、开放,与包容。

《不二大会》邀请那么多形形色色的、脑回路格外清奇的嘉宾参加节目,就是在这种心态之下,去挖掘他们身上独特的故事、思想上的闪光点。他们认为每个人都是造物者的光荣,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白翡丽就是抓住了这样一个点,让那几位老辩手猝不及防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境地。如果说一个女孩子扮成男性能得到赞赏的话,那为什么男性做女性的打扮就会招来讽刺?

在那几位老辩手哑口无言的情况下,坐在右首的导师扇着扇子,悠悠然开口了:

“我认为关山千重非常巧妙地抓住了京剧和cosplay在艺术特征——如果我们愿意将cosplay称作一门艺术的话——上的一个重要差异。京剧的三大艺术特征之一就是‘虚拟性’,骑马无马,喝酒无酒,上山无山,下水无水。例如刚才余飞表演《空城计》,就那么寥寥几个动作,两句唱词,我们就能想象诸葛亮坐镇西城,面对司马懿千军万马的情景。但这种‘虚拟性’,cosplay和二次元舞台剧都不具有。”

这位坐在右首的导师悠悠摇着扇子,看向众人,接着说道:“cosplay为什么被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呢?因为cosplay满足了他们将自己喜爱的虚拟人物‘现实化’的一种强烈的情感需求,所强调的是一种‘代入感’。你看刚才关山千重出场,我们明明知道长衫不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服饰,还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感觉——他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们放松了警惕,没有意识到他的出场,其实和余飞以戏装出场是一回事。”

白翡丽用一个短片对二次元舞台剧做了简单介绍,播放期间,他下台去卸了妆回来。洗净铅华,他的眉眼愈发细腻,若蘅芷清芬,荼蘼冷翠,依然穿着长衫,和穿着白缎子淡梅花旗袍的余飞站在一起,有着一种十分和谐的古典之美,赏心悦目。

左首的导师转向另外两名导师,说:“突然都不想攻击他们了,怎么办?”

右首的导师笑哈哈:“那就让他们自相攻击。”

这期的规则和往期不同,不能算纯粹的辩论:两名嘉宾各自以一个问题向对方发起论战,问题由嘉宾各自与节目组商讨决定,对方嘉宾并不知晓。

白翡丽示意女士优先。

余飞问:“你做综艺,开直播,做商业化转型,你做二次元舞台剧的初心还在吗?”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这个市场的潜力,蜂拥而至。但他们真正理解ACGN文化吗?能体会那些小说、动漫、游戏本身的精神内核吗?他们卖腐、卖肉、跟风、抄袭,有真正怀着对这种文化的热爱去创作吗?反而是真正热爱这些文化的人,或者因为不专业,或者因为没有时间和精力,又或者因为没有足够的资金,慢慢被排挤出了这个市场。

“很幸运,我有这个能力,也有一个同样怀着热情、愿意静下心来做好二次元舞台剧的团队。做好这样一件事很难,但是,舍我其谁?”

余飞问道:“既然你认为热爱很重要,为什么又要和演艺界合作,为你们的舞台剧挑选更专业的演员?他们热爱你们的文化吗?”

底下的观众纷纷为这个问题叫好。这个问题,其实也是鸠白饱受同行诟病的一大问题。

白翡丽笑了笑,道:“我们曾经排过一出名叫《湖中公子》的舞台剧,其中的一个角色,就是邀请了一个戏曲演员来做特别演出。我觉得,以她的专业性和领悟力,那个角色她诠释得很好。”

余飞:“……”

白翡丽又道:“我认为判断作品是否商业化只有一个标准——创作意志是否为商业利益左右。我们的团队创作整个舞台剧本身,再由专业演员复制后向更广泛的群体传播。这是我们的模式,从舞台剧《龙鳞》就开始尝试的模式。”

右首的导师摇着折扇点头:“关于商业化与初心的问题,关山千重想得很清楚了。”

轮到白翡丽向余飞发起论战。

他的问题很简短:“艺术需要供养吗?”

余飞一怔,答道:“纯粹的艺术需要供养。”

白翡丽问:“纯粹的艺术是独立的吗?”

余飞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那么被供养的艺术如何独立?”

余飞顿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道:“如你所说,只要艺术的创作意志不被供养者左右,就是独立的。”

白翡丽道:“何为供养?神佛才需要供养。供养者对神佛有所求,才会供养。既然有所求,你能不有求必应吗?”

白翡丽忽然说道:“真正的艺术不是神佛,不需要供养。”

“打住!关山千重!”正中的导师打断他们,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要临场换问题?”

白翡丽淡淡道:“之前那个问题不够挑战。”

左首的导师叉着双手,道:“我觉得关山千重这个问题很好,很深刻。”

右首的导师呼呼地扇着风:“深刻到再讨论下去,我们这个节目可以被枪毙了。”

左首的导师:“然而这就是一个事实。”

正中的导师冷肃道:“既然你觉得那个问题不够挑战,那么我问你一个挑战性的问题——

“有一句戏谚,‘不像不成戏,真像不成艺’,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说,京剧作为我们的国粹,从艺术性上说对cosplay和二次元舞台剧都是碾压式的存在。——关山千重,我很想知道你作为一个二次元舞台剧制作人,怎么看待我这句话。”

这个问题掷地有声。

全场突然就安静下来。

所有人,包括余飞,都没有想到这位导师竟然一开口就是这么尖锐的问题,丝毫不留任何情面。

余飞望向白翡丽。

白翡丽一言未发,走到这位导师的座位前,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演出票,双手呈与他。

导师接过,正反面翻着看了看,念道:“幻——世——灯,哦,你的舞台剧啊。”

他很疏离地感谢说:“谢谢你赠票,但这张票给我,恐怕是要浪费了。”

场中的气氛突然就变得怪异起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非同寻常的窘迫与尴尬。

白翡丽笔直地站在原地,问道:“为什么?”

导师道:“很坦白地说,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您没看过怎么知道?”

导师说:“不瞒你说,我今年五十岁,是你的两倍年龄。我对戏剧的观赏量,远远超过你的想象。国内外的话剧、舞剧、音乐剧等各种形式的戏剧,几乎没有我没看过的。就连你这种二次元舞台剧,我在日本也看过不少。日本应该是做得最成熟的吧?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见过能让我称之为‘艺术’的,难道你做得比他们还好?”

现场的气氛猛然降至冰点。

这位导师从艺术上彻底否定了二次元舞台剧,也彻底否定了白翡丽。

在这种场合上来说,近乎于当面侮辱。

别说对前面几组选手,便是前面几季节目,这位导师都一向很客气,几乎从来没有这样亲自下场攻击过。

看得出来,这位导师是在针对白翡丽,针对他之前的胆大,也针对他刚一出场时,对老辩手们的下马威。

余飞垂下眼睑。她心中不是没感觉,她心中像猛然被刀子割了一下。

这种感觉有点像这位导师拿起她这把刀,狠狠地捅进了白翡丽的心口。

她记得非常清楚。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正是一年前的今天,她在天台上与白翡丽背向而驰。

他说:“在感情上,我心存侥幸。”

而在更早之前,他说:“我在乎的是,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

他说:“你是天生骄傲。”

她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原来被人否定自己的一切努力,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这大约就叫,心有戚戚焉。

尽管过去人们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但如今,时代不同了,京剧几乎是盘踞在所有演艺事业的顶端,睥睨众生。

她身居其中,无知无觉。但在这时候被导师拿出来明明白白地两相比较,她才忽然意识到,那样一种清高,在她身上,根深蒂固。

但白翡丽何尝不是天生骄傲呢?

假如她出身优渥如他,从小娇生惯养如他,性情娇气如晴雨表般多变如他,像这样被人当众踩在脚底无情碾压,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委屈落泪。

不。即便她不是他,她是她自己,在这种压力之下,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可这位导师在业界地位崇高,见解和学识都是公认的高深。

白翡丽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向白翡丽。

全场安静到地上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白翡丽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低着头,长发垂下,看不清表情。

他缓缓地转着手里的话筒,良久,他抬起头来,眉目收敛,平静中带着一根坚硬的骨头。

“这个世界有一个残忍的事实:拥有话语权的人往往畏惧创新与颠覆,所以他们限制他人的自由,无论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如果您说我做的事情不能称之为‘艺术’,我便信了,那就是我盲从且愚昧。

“我曾经向我喜欢的人讲过歌舞伎的故事,很可惜,当时没有说完我想说的话。一种纯粹依靠色相诱人的舞蹈,遭遇幕府的一再镇压,却也没有死去,反而一步步褪去浮华,最终竟然成了民族文化的象征。

“真正有生命力的东西是会进化的,从cosplay到二次元舞台剧,从空洞的模仿到获得灵魂与良知。浮夸并不是一种罪恶,而是积攒能量的必由之路。

“今天我既然站在这里,自然已经做好一切准备面对现实的血腥。很可惜我生得早了一些,有生之年恐怕看不到二次元舞台剧最灿烂辉煌的时刻。我的使命是去做那个破壁的人,而不是享受艺术的荣光。”

“1790年进京给乾隆贺寿的四大徽班,和当年的昆曲雅部,您以艺术之名,如何分个高下?四大徽班的演员,就只配给后来的京剧大师提鞋吗?”

全场有一些安静。

1790年徽班进京,被认为是京剧孕育的开端。

而当时的昆曲,在明末清初的鼎盛期之后,被文人士大夫打磨得越来越精细,逐渐脱离大众,终而被更‘俗’的京剧所取代。

安静了很久。最终还是居中提问的这位导师打破了空气中的坚冰。他颇无辜地摊开手向左右两边的导师说:“得,被扣了一顶‘镇压新生事物’的大帽子,我真是罪莫大焉。”

左边的导师幸灾乐祸地笑:“以为捡了个软柿子,结果磕到牙了。”

余飞忽然拿起话筒,向白翡丽问道:“你拿当年盛极而衰、苟延残喘的昆曲雅部来含沙射影,你觉得合适吗?”

白翡丽矢口否认:“我并没有含沙射影。”几个导师笑了起来。

余飞没想到他还能这么无耻狡诈,恼怒问道:“那么你认为当年昆曲雅部的衰亡,是一种必然咯?”

白翡丽的目光闪了闪。他望向几位导师:

“我是不是可以做总结陈词了?”

导师们点点头。

“我从不敢看轻任何一个在为创新做出努力的人,无论他们的方向是正确,抑或错误。我们所害怕的是,没有了在认真为了改变而付出心血的人。只要这样的人还在,他/她所为之奋斗的东西就不会死去。”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道:“我的姥姥姥爷,很喜欢看余飞老师的戏。他们托我向余飞老师转达四个字:破,然后立。”

余飞讶然,然而白翡丽没有看向她,接着说道:

“我也有话想对余飞老师说——

“你做的是真正的艺术,相信你自己。

“你不需要做冬皇。

“你就是你自己,你是余飞。”

你就是你自己。

你是余飞。

余飞细细想着这几个字,忽然像被一记重锤打在了心上。

你是余飞。

你不是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