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做衣服, 不买。”她看着其上的图案,都是一些山川鸟兽,并无其他, “当时丝织品价格昂贵,寻常百姓是买不起的,且当时工艺落后, 这样精致的刺绣, 只能供给夏王朝的贵族们。”

姬月分析着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

“虽然主城区的布局和当年一致, 可细节却有不少漏洞, 首先,绢帛店太多,当时虽然繁盛, 却达不到这种程度, 店中的物品是供王孙贵族享用的规格,这些在当时是由官府直接管辖,不会对外售卖, 刚才擦肩而过的商队,是从北方来的,他们一行起码百余人, 可见有大规模交易, 对象也只可能是夏朝执政人, 外族入夏都城, 必然经过军队的核查,且全程会在监视之中。”

“所以,最近这里有盛会?”楮墨问道。

姬月放下布匹, 双手叉腰, 直视楮墨, 脸上带着些许不满,“我怀疑你心不在焉。”

楮墨心中想的是,难得的惬意时光与佳人共度,一时没跟上姬月的思维。

“没,我在听。”楮墨乖巧地收起钱袋,一副正在认真倾听的模样。

“如果是幻境的话,你专业对口,应该会很快发现破绽,但你来了之后,完全被勾着走,还无知无觉,所以,这里不是幻境,而是执念,要想离开,就要找到这是谁的执念,帮那人解开执念,这个城池才能消失。”

姬月再次望了一眼头顶明媚的阳光,太阳向西沉了一些,看来这里也是有日夜交替的,白天温和,到了晚上,那些令人千年都不能舍弃的执念没准会制造什么出来。

“好的,我懂了,现在杀向夏王宫。”楮墨手持佩剑,朝王宫方向转身。

一个执念制造的世界中,处处是制造执念的人的身影,这个人不会是贫民,所以这里会有大量不应该出现的东西,这个人有常识,但不多,他想制造一个繁荣的夏都城,在处理一些细节时,却是理所当然地自以为是。

“等等,我们现在相当于处在那个人的脑海里,在人的意识里,他本身是无敌的,你轻易动手,他会制造更强大的怪物来杀死入侵者,得疏通才行。”

姬月用手指敲敲楮墨的额头,“你怎么变笨了,为什么?”

楮墨恍惚之间,只觉得自己是某个闲散公子,和小青梅出门闲逛,对于自己真实的身份竟然有些记不清,他立刻集中精神,试图摆脱这种牵制。

“我恐怕被控制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楮墨有些意外,扰乱心智这种活,确实是魔族擅长的,且他本身很难被蛊惑,现在却是他受到影响,而姬月仍旧很清醒的模样。

“哦?那你觉得自己现在是谁?”姬月眼睛中充满惊奇,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楮墨的影子。

“庖正家的三儿子。”楮墨如实回答。

“哈哈哈,做饭的啊。”姬月忍不住一阵大笑,“看来大家都不喜欢这个,之前肯定是空位,你来了之后填补了庖正家三儿子的位置。”

“大家?我的身份不是这个执念人给安排的吗?”楮墨怀疑这个三儿子智商不高,连带着他智商都严重下滑了。

“我刚刚和那些店主交谈,发现他们思维清晰,对答如流,和真人差不多,刚才又经你提醒,我怀疑,这里不少人,跟我们一样,被引到这里之后,安排了某个身份,忘记了本来的自己,用过去人的身份活了下去。”

可这样一来,破解执念的危险系数就更高,若让那个有执念的人发了疯,拉着这里的人陪葬就难办了。

楮墨看着姬月思路如此清晰,颇为差异,他不禁问道,“伟大的应龙神君,为什么你不受到影响?”

楮墨怎么说,也是魔主,虽然不是正神,可实力不弱。

“那还用说,因为这里也有你的执念。”姬月用手指了一下楮墨心脏的位置,“我们虽然是被引进来的,可只有和这里有深刻联系的人才会如此畅通无阻地进来,执念困的是所有人,你越容易被控制,说明某种执念越深,而你的执念一定是与这座夏都城相关的。”

姬月神色轻松,可听她说话的楮墨脸色却有些苍白。

执念?楮墨立刻想到当年与姬月的替身、大夏国师的战役,他杀了国师,这是他痛恨自己的根源。

楮墨脑海中满是当年砍下国师头颅时的画面,身体微颤抖。

“你没事吧?”姬月看着楮墨越发苍白的脸,心想,这个庖正家的三儿子莫非还有什么不足之症?

她伸手去牵楮墨的手,楮墨的手掌太宽,她只能握住三根手指,不得已,伸出两只手握住。

当姬月握住他的手的刹那,楮墨脑海中那腥风血雨的画面才停止。

他立刻抱住姬月,声音沙哑。

“别放弃我,我会改,我一定会改。”

“噢噢,好,乖。”姬月再次拍他的后背,在楮墨处于悲情状态的时候,姬月却一牙疼的表情。

之前楮墨小的时候都没这么幼稚,为什么会越长越回去?值不值地就叫人哄。

姬月一脸木然地维持着拍打的节奏,手腕不动,只有手掌在动。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楮墨终于从悲伤的情绪中稳定下来,他几乎整个人都想趴在姬月身上,要不是个子太高,可能真要挂上去。

姬月双手踹在宽大的袖子里,任由楮墨一只手抱着她的胳膊,身体贴在她的后背上,一步步向夏都城走去。

她最近进二连三遇上不靠谱的对手,无奈之余,只能接受了现状,她现在只希望,当她破除执念的时候,楮墨不要拦着她就好。

姬月猜测,真正的执念大概率就在夏王宫了,只是会是谁呢?暴虐无道的夏桀,心有不甘的妺喜?亦或者某位重臣?

夏王宫门前有守卫军把手,姬月有些庆幸,楮墨这个身份,是“三正”和“六事之人”中的“三正”庖正的家人,这个身份是能够进入王宫的。

楮墨在守卫军面前扮演着庖正的三儿子,一番交流后,将其中一个钱袋子上交,才打通了进入王宫的通道。

像楮墨这样的家眷无事自然不能面见大夏王,可姬月就是来找夏桀的。

王宫里的路,她很熟,带着楮墨转了几个弯,就到了夏桀寻欢作乐的夜宫,这是他为了与妹喜等人日夜玩乐所建造的大池。

不错,是等人,夏桀贪婪好色,身边的美女数不胜数,世人都传,夏桀独宠妺喜,可姬月用两只眼睛看到,妺喜距离独宠两个字,还有一百多个女子。

这样一个男人,却让妺喜情根深种,她可真是眼瞎啊。

遥想夏朝的建立者大禹,一生为民,可传到夏桀这一代,已然是□□荒唐的暴君。

姬月撩起帷幔,走进夜宫,一位身着男子长袍,头上带着发冠、腰带佩剑的英挺身姿矗立在大池边上,听到动静,率先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脸庞,皮肤白皙,吹弹可破,小小的尖下巴,一双上挑的媚眼,极有灵性,眼波流转,满是勾魂摄魄。

姬月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男子打扮的女人,正是妺喜。

妺喜的父亲是人族,母亲则是九尾灵狐。

姬月身体倾向身旁的楮墨,低声问道,“是她吗?九尾狐。”

楮墨当时只看到了一个残影,轮廓像是九尾灵狐,既没闻到气温,也没看到真实模样,仅有的线索并不足以让他判断出,是哪知九尾狐。

“说不知道会不会显得太没用?”楮墨低头回答。

姬月伸手拍了拍他的胸膛,“懂了。”

说完,便将楮墨推了出去。

楮墨被推到妺喜面前,妺喜目光犀利地望着他。

楮墨:“……”

“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妺喜手扶上腰间佩剑,蹙眉望向眼前的陌生人,随时准备拔剑。

“我是庖正家的三儿子,来面见大王。”楮墨快速投入到角色中,微微弯下腰,语气谦卑。

“找大王做什么?”妺喜简直像是夏桀的护卫,所有面见夏桀的人,都要先过她这一关。

“我新得了一些绢帛,想献给大王。”楮墨找着借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妺喜的表情。

如果妺喜就是他见到的九尾狐,那么她应该能认出他才对。

“绢帛?拿来给我瞧瞧。”夏桀的声音从妺喜身后的池子中传来。

妺喜想要继续询问楮墨的身份,却碍于夏桀威严,侧身让开。

姬月轻咳一声,妺喜果然被吸引过来。

“你又是谁?”妺喜挑眉问道。

姬月很是吃惊,无论是曾经的妺喜,还是千年后,她都应该能认出姬月。

“你不知道我是谁?”姬月差异地指着自己,她这张脸,在夏王朝时期,就是通行证,更何况身为九尾狐的妺喜,认不出来才叫奇怪。

“我该知道?真是一群刁民,无缘无故闯夏王宫,胆大包天。”

姬月嘶了一声,剧情和她料想的不一样啊,如果妺喜就是引他们来的那只九尾狐,那么她该认出楮墨,如果妺喜不是,她应该认出姬月。

姬月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除了妺喜,夏王宫还有其他九尾狐?

“她是我的丫鬟,请她一起进来吧。”楮墨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只见楮墨回头望着她,眼神示意她,不要离他太远。

“一块进来。”夏桀的声音再度响起。

妺喜有些厌恶地盯着姬月,不甘地让开位置。

姬月走进大池,楮墨却突然挡在她面前,姬月的目光透过身前高大的身影,落在大池里白花花的一群肉/体上。

夏桀身边围着七八个妖艳美女,袒胸露乳,衣不蔽体,几人陶醉地仿佛喝了酒。

姬月心中暗讽了一句,玩的可真花,目光便从肉/体移到了脸上。

夏桀这张脸算得上英俊,隐约还能看出三分帝王威严,身上满是肌肉,桀这个人高大魁梧,体型健硕,力大无穷,算是一位**,可惜将一身暴戾之气压迫、残害百姓,终成大夏朝最后一代君王。

再看夏桀周围这几个女人,全部长着同一张脸,都是妺喜。

姬月目光收紧,回过头看向持剑而立的妺喜。

她背对着众人,像是在为夏桀站岗放哨,也或许,是不想看到大池中的一幕。

姬月轻轻叹了口气。

妺喜啊妺喜,这个千年前的夏都城,是否就是你造出来的呢。

楮墨正舌灿莲花地与夏桀描述在一个商队中看到的绢帛,图案之精美,世间罕见,可惜自己身无长物,买不起。

夏桀大手一挥,让楮墨拿着银两,无论如何,将绢帛买来。

楮墨收下侍从递过的钱财,恭敬道,“我第一次来王宫,这里处处珠宝玉石,大王能够允许我四处逛逛。”

“哦,去吧,我这里都是宝贝,你不到王宫,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好好看看,看完记得回来,我可是很久没见到新人了。”

夏桀说话时目光看似无意地落在妺喜身上,不知道一番话到底在说给谁听。

“您想见到新人还不容易,城中百姓都想一睹大王风采。”楮墨听出夏桀话中的异样,立刻提出建议,“不如召开盛会,王宫也好热闹热闹。”

“不必了,还是这里适合寡人。”夏桀收回目光,和身旁的美人嬉笑起来。

楮墨见到了夏王宫中最有嫌疑的两位,不打算轻易离开,继续找着话题。

“能否请王后陪我前往,我不认识路。”

这次夏桀没开口,不远处的妺喜终于忍不住开口。

“一个小小庖正家的公子,胆大包天敢让我作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是怎么进入王宫的?谁让你进来的?”

妺喜长身玉立,英姿飒爽,侧身望着楮墨,她目光坚定,相貌妖艳却无媚色。

“溜进来的,对王宫心驰神往,毕生心愿就是能够周游王宫,面见大王和王后。”

楮墨毫无心理负担地胡说八道。

“这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吗?”妺喜对于对于突然出现的楮墨和姬月,态度十分抗拒,言语之间,都是要将两人砍头的节奏。

反而是大池里的夏桀,从始至终从容淡定,看着楮墨与妺喜争执,仿佛在看一出戏剧。

“你们放开我,这是什么鬼地方?拍电视剧吗?有病吧,谁是启啊!”

一阵吵闹声从外面传来,妺喜脸色不虞,匆匆向外走去,姬月的目光扫到夏桀身上,这位末代君主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妺喜似乎要拦住那人,那是一个青年小伙子的声音,他嚷嚷着什么,就向里闯,手撩起帷幔,看到楮墨仿佛看到亲人一样,一脸怒气的脸上瞬间变成一脸委屈。

“楮局,我进人贩子堆了,这还是一群不正常的人贩子,搞什么角色扮演。”

原本在妖管局工作的有莘衍突然收到暗恋女神的短信,短信中,女神邀请他前往故乡共度盛宴,有莘衍请假条都没写,抓起双肩包就往车站跑。

有莘衍暗恋的女神是一位身高一七七,身材苗条,一头黑长直的大学校花,不止长得好看,还是他们系的学霸,常年系里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听说家里已经在安排出国了。

有莘衍想,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暗恋的女孩了。

沉浸在马上见到女神的兴奋和注定失去女神的悲伤中,有莘衍下了高铁,按照地址打车过来,一头雾水地看着这座千年古城。

他按着手机给女神发微信。

“我可能走错了,这好像是个影视基地。”

两秒钟后,手机震动。

“进来。”

有莘衍看着古城,心中生出一抹异样,却还是按照女神的指引,一步步走了进来。

刚进城没多久,他就被侍卫抓了起来,有莘衍以为是什么新奇玩意,没做反抗,跟身边的侍卫搭话。

“我找涂山苗苗,她在哪儿呢?”

“什么涂山苗苗?没听说过,我说公子,你就别瞎跑了,大王就你这一个儿子,出了事,我们担待不起啊。”

有莘衍和侍卫大哥一番争执,发现自己的身份是夏桀的儿子,母亲是个不知名的女人,据说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夏桀独宠妺喜,对这个儿子视而不见,他算是王宫中的边缘人物,但碍于只有他这一个独苗,夏桀也不希望他死了,就这么整天无所事事地混日子。

有莘衍觉得他肯定是在做梦,从收到女神短信那一刻起就是在做梦。

涂山苗苗性格高冷,一心钻研学术研究,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实验室的路上,怎么可能会突然邀请他参加什么盛宴。

有莘衍发现不对,撒腿就跑,逃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

他此刻扒着楮墨的胳膊,仿佛见到了救星。

可这位救星眼神只犹豫了片刻,便将他推开,口中说道,“不认识。”

“别啊,大哥,楮局,我是有莘衍,你怎么回事。”有深意一脸焦灼,随后他将目光放到姬月身上,抬起一只手臂,就打算扑过来。

可姬月微微侧身,也含蓄地说了一声,“不认识。”

“疯了,都疯了。”有莘衍痛苦地双手抱头,蹲在大池旁边,他已经知道池子里那个就是他的便宜老爹,传说中的夏桀。

“你既然没事,就带几位客人去王宫走走。”便宜老爹开口道。

有莘衍幼时就没了亲爸,对“爹”这个职位没有什么忌惮,可夏桀是闻名历史的暴君,他抬起头,带着抗拒望了夏桀一眼,发现对方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有莘衍竟然生出一种对方的人当时是他父亲的错觉。

“是,父亲。”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有莘衍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怎么当真扮演起儿子来了?

姬月此刻正费劲地捋着有莘衍和夏桀的关系,以有莘衍这个年纪,心结是不应该有的,那么最可能的就是血缘了。

有莘衍的母亲是有莘姓,父亲是巫族不死民。

大夏朝历来的统治者都是姒姓,人族。

等等,大禹的母亲是有莘氏,所以夏朝的统治者都是有莘血统,所以有莘衍。

姬月看向这位一脸要哭了的大男孩,心想有莘衍血统正宗的话,那应该算是夏朝的外戚?

有莘衍被夏桀打发出去,楮墨和姬月不得不跟着出来,有莘衍让身边的侍从都离开,走到一条四下无人的小道上,猛地转身,双手紧紧地薅住楮墨的衣服。

“楮局,你开玩笑的对吧,你肯定认识我。”

楮墨将有莘衍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说说怎么进来的。”

有莘衍见到楮墨终于肯认他,感动地同时,之前的慌乱也随着楮墨的到来而被他暂时压制住了。

有莘衍将如何到达,以及自己的身份全部说了出来。

姬月对于他的到来有了血缘关系上的猜测,便没留意有莘衍故事中的另外一个人物,身边的楮墨却在听到涂山苗苗这个名字时,立刻警觉起来。

“你见到她没有?她在哪儿?”

“啊,你说苗苗吗,没有,肯定是有人假借苗苗的身份引我过来,她不在这儿。”

“涂山氏,大禹的妻子就是涂山氏,你那位同学,此刻应该就在城里。”楮墨指了指有莘衍的手机,“有她照片吗?”

有莘衍还真多,相册里,除了游戏截图就是女神照片,他还特地另建了一个文件夹,将涂山苗苗的照片全部保存在其中。

楮墨接过手机,看着高糊的画面,身体里那个庖正家三儿子的身份瞬间被压了下去。

“有一张清楚的吗?画面都能飞出屏幕了,不是背影就是侧面,全部是偷拍角度,没有一张正面照,你们之间连个合影都没有?”

楮墨举着手机,愤怒中满含着不可思议,不是说追了很久了吗?连张照片都没有?

“去她朋友圈找一张出来,我们得去找到她。”楮墨将手机仍给有莘衍。

有莘衍双手接过手机。

“她没有自拍,也不照相,我手机里这些都是偷偷拍下来的,别的地方更找不到照片。”

楮墨没办法,含恨将手机又拿了回来,尽力从这些模糊的照片中找出涂山苗苗的影子,他在翻看照片的时候,仍旧不忘姬月,目光几次落到她身上,关注她是否有任何不适。

“宝贝,你怎么对涂山苗苗毫不关心,她引有莘衍过来,又姓涂山,不应该是最可疑的人吗?”

“可疑啊,但是你都在查了,我要用自己的大脑想会别的。”姬月眯起眼睛,看向有莘衍,“你家里有族谱吗,祖上是不是有一个叫修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