楮墨原本在驾驶舱, 不过这么短的距离,有莘衍和姬月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解开安全带, 走了出来。

“问题还是出在无启国。”

姬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止风城,其他地方也在循环, 真不明白, 背后是哪儿位高人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目的又是什么。”

楮墨三人重新返回别墅, 路上有莘衍得知真相后,惊讶地险些把下巴掉下来。

“如果你不是姬月,我肯定认为你是精神病。”有莘衍手动合上自己的下巴, 他一只手搭在后脑勺的位置, 用力扯了一把头发,不解道,“你说, 我们是一起进的复生洞,你们还有记忆,我为什么没有?”

“因为你命好。”姬月道。

“啥?”有莘衍满脸疑惑。

“什么都不知道, 烦恼就会少, 所有命好。”姬月解释道。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有莘衍小声嘟囔。

楮墨不想听两人话题越扯越远, 只好解释道, “大约是你没触碰复生洞里的东西,我拿了无启国通史,姬月拿了老族长的记忆囊, 或许正是无启国的旧物, 才让我和姬月人保存了记忆。”

“有道理。”姬月踮起脚尖, 拍了拍楮墨的肩膀,“你这番话倒是提醒我了。”

姬月说着侧头看向楮墨,眼中闪烁着光芒。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有莘衍他们是对的,错的是我们?”

楮墨回望着姬月,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别样的情绪。

如果有莘衍是对的,那么楮墨和姬月就比其他人多出一天,如果他们找出正确使用这两样物品的办法,那么楮墨和姬月就能比其他人多出更多的时间,甚至,得到永生。

例如,像今天一样,楮墨和姬月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干别的,而世界上的其他人只会重复在这一天里。

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太好了,你打算干点什么?”楮墨问道。

“抢银行?”姬月略微思考回答道。

“你钱不够花吗?”楮墨没想到,姬月一位神君竟然也没比有莘衍觉悟高多少,眼里只剩钱财这种俗物。

“够花,只是我也没其他爱好。”姬月实在想不到能干什么,她的寿命本来就很长啊,这件事对她来说,似乎意义不大。

“我钱不够花。”有莘衍忍不住插话,“楮局,你快琢磨琢磨,这件事到底怎么发生的,我时间不够,钱也不够,让我多活一天吧。”

楮墨看着有莘衍这毫不犹豫想走歪门邪道的模样,不禁想,难道真的因为自己曾经是魔主,所有特别能吸引这种不太正义的人?

有莘衍掰着手指头数,如果他也有这一手时间循环的术法,要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给校花表白,偷看□□,打一天游戏,蹦一天迪,记住当天的彩票一等奖号码。

前几条平庸,最后一条就比较高明了,楮墨没想到有莘衍还有这样的智商,那实在值得栽培,“你懂股市的话,会赚的更多。”

有莘衍眼中几乎冒出光来。

“不过。”楮墨冷不丁地继续说道,“你现在连这件事的原理都弄不明白,就别想以后的事了,就像你还没追到校花,就别想着是生男还是生女了。”

姬月扑哧一声笑出来,有莘衍愤恨地望了一眼上司,低下头生闷气。

几人说话间,再次回到前院,他将车钥匙递给有莘衍。

“你开车去河东区,检查有什么异样,主要查看是否有阵法、城市边界是否有结界、风城是否有不明大妖,如果是虚拟的小世界,就会有漏洞,布置世界的人做不到面面俱到,你要调查对方是否留下破绽,其余不明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知道了。”有莘衍接过钥匙,他们之前的讨论都是猜测,而他们真正要做的,还是找出真相,他收起浪**模样,尽快投入到工作当中,一脸严肃地问,“如果遇到女祭呢?装作不知道,还是拉她一块?”

“什么都别告诉她,不过可以把她留在身边。”

“好嘞,那我走了。”有莘衍转身走向老爷车,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问道,“我开车,你们怎么办?”

“我们用飞的啊。”姬月说着,从身后逐渐展开一对翅膀,她的翅膀强健有力,展翅七米,流光溢彩,显得威严十足。

有莘衍羡慕地看了一眼,悻悻地上了车。

“我去河西区。”姬月盘旋飞入上空。

“好,玉华区归我。”

姬月将记忆囊放在口袋里,这颗血红色珠子有姆指盖大小,默默地将主人视线内的一切记录进来。

街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闲适洒脱,他们熙熙攘攘,过着平淡又热闹的日子,全然不知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姬月隐身从人群头顶掠过,她的眼睛看向不远处的一个青年。

那青年穿着紧身裤豆豆鞋,一头五颜六色的卷发,妥妥的精神小伙。精神小伙七拐八拐地从美食一条街,拐进了一条小胡同,他耳朵里塞着耳机,音量开得老大,声音都从耳机里跑了出来,经过他身边,都能听到里面播放的哪儿首土味情歌。

他半眯着眼睛,整个人除了两条腿,哪儿都不动,双手插在裤兜里,直挺着上半身,一脚迈进一个破旧的黑木门。

姬月等到青年进门后,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去,这是个闭塞的小院,几间平房,院子里还种着柿子树,这一片不是市中心,灯火昏暗,路边的路灯早就不亮了,屋里的人也不开灯,更显得漆黑一片。

姬月脚尖微点了一下地面,下一秒,人就出现在窗户边上,她这一道黑影掠过,更是给诡异的小院平添了几分诡异感。

“今天收获怎么样?”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姬月眨了眨眼,再次睁开时,眼睛变成了金黄色竖瞳,她的视线越过窗户,看到了房间里一坐一站的两个人。

“不怎么样,打不到猎物。”青年踏着腰弓着背,选了个舒服的站姿,就一直保持,就像是顶住了一样。

坐着的女人穿着一件修身旗袍,发髻盘在脑后,手中握着一个陶瓷茶杯,精致的美甲一丝不苟。

这个女人,长了一张和女祭一样的脸,正是阴谋得逞,抢夺女祭四肢,而成为神重的女薎。

正常人眼中,女薎的四肢和正常人一样,而在姬月眼中,多出来双臂和双腿垂在女薎身体两侧,它们与女薎似乎并不和睦,一直向外伸张,想要逃离这具身体。

女薎叹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哀怨,“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

青年不为所动,对女薎的话置若罔闻。

“十几天吃不上一口,没有供奉的日子真难挨啊,你说,现在的人们为什么不信奉神明了呢,明明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女薎语气轻柔,目光却狠毒地盯着青年。

大约是女薎的眼神过于犀利,一直默不开口的青年勉为其难地说了一句。

“没人听过你的名字,怎么可能有供奉。”

“没人知道,我才让你去向他们解释,天地间第一位大祭司是多么伟大的神明。”女薎说话间张开双臂,鱼骨瞬间出现,“没有祭司,人族怎么向神明祷告,神明如何能保佑你们,没有我,风城能年年风调雨顺吗?”

“没有你,我能死得痛快点。”青年木着一张脸说道,“你这番话,说了几百年了,你要真有一件拿得出手的丰功伟绩,人族会没有记录?你不过是个岌岌无名的混蛋而已,甚至,作为一个恶人,你都不出名,你害怕别人知道是你设计无启国,不敢留下姓名,除了灭族无启国,你也没做过其他大事。”

姬月在复生洞见过青年幼儿的模样,是当时为了保全族人,而奋力拦下女薎的铭。

人群之中,姬月一眼看到了他,从孩童到青年,铭的相貌有了一丝变化,可略微上挑的眉眼却丝毫没变,正如他的内心。

“算了,何必提起旧事,让我们闹得不愉快,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吸人气,我们真的会死。”女薎故作可怜地抱住自己的肩膀,“你愿意分给我一半天之元气,难道不愿意陪我一起活下去吗?”

铭仍旧垂着头,眼睛看向地面,声音毫无波澜,“是你夺走的。”

“反正,我们是同命相连。”

虽然现在的紧急事务是时间循环问题,可姬月觉得,不顺手处理了,岂不是辜负这次偶遇。

她一把推开门,门里的女薎和铭双双回头,女薎眼中除了震惊,还有惊恐。

“虽然我没见过你,但看你的反应,是知道我是谁了。”姬月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主要是房间太暗,她不喜欢,还不如外面亮堂,她伸手从头上取下两把小斧子,言语中没了平时的和善。

“你身为大祭司,却不司其职,人族的苦难,未及时禀告神明,是渎职之罪,为一己私利,谋害无启国百余人,其罪当诛,不顾手足之情,残害胞妹,手段残忍,罪无可恕。”

姬月手中战斧随着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逐渐变大,当罪无可恕四字落下时,金斧黄钺在沉睡了千年后,再次在世人面前显露真容,它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自己的实力。

“应龙神君,应龙神君饶命,我是冤枉的,请应龙神君明察。”女薎狼狈地跪在地上,她的双手伸向前方,头深深地埋下,上半身几乎都要贴到地面上。

这曾经是最虔诚的跪拜姿势,可此刻的女薎只让姬月觉得烦心。

既然做了坏人,就做的彻底一些,女薎若站起来,和姬月打一架,也算是给金斧黄钺接风洗尘,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让姬月感到无趣。

“饶你是不可能了,只是可惜了金斧黄钺,它身上要留下你这样卑鄙小人的名字。”

语毕,金斧黄钺从姬月手中飞出,瞬间砍下女薎头颅。

天之元气也被金斧黄钺砍了出来,飘向姬月手心。

铭从未想到,当年被女薎夺走大半天之元气,又被操控多年的他,竟然就这么简单地解脱了。

他站在原地,身体还有些僵硬。

他无数次幻想过,会不会有人来帮他一把,只有三分元气的他,身体就像一个虚弱的久病的病人,无力头晕,随时可能跌倒,他几乎没有力气来支撑起身体,可这口气却始终断不了。

女薎吊着他的命脉。

两人分一口元气,原本就不该如此长寿,女薎发现自己无法使用复生洞后,继续修炼歪门邪道,靠吸取人的精气为生,都快成半个妖怪了,而铭原本就不是她的对手,这样一来,女薎单方面压制铭,使得铭无处可逃,只能听她召唤。

铭知道自己打不过女薎,看着女薎一天天强大起来,铭逃出生天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甚至认为,没有人能打得过这个妖怪。

“你。”铭足足站了十分钟,他侧头看向门口。

那人站姿爽朗有力,手中提着一把斧头,穿堂风吹起她的头发,在阴暗的环境中,那人却如列日一样,照亮四周。

她的脸上无悲无喜无痴无嗔,只是平静地看向地上的女薎。

我这是真的遇到神明了吗?即使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铭仍旧不敢相信,传闻中的应龙神君,有一天会破门而入,斩杀了奴役他多年的女魔头。

“您是应龙神?”铭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姬月近了一些。

姬月刚才一直看着女薎的魂魄,她即使死了,仍旧在求应龙神君绕她这一次,女薎几乎是声泪俱下,只可惜鬼魂是没有眼泪的,她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在鬼哭狼嚎。

姬月对于女薎的求饶不为所动,她只是在想,这下,朱亚也解脱了吧。

“哦,我是。”姬月看向铭,收起她的无悲无喜,换上一副沉入世俗的表情,她微微带着笑意,开着玩笑,“怎么,长得和你心目中的应龙神不一样?”

“不、不是。”铭立刻反驳,想要解释,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我不知道应龙神是什么模样,但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是神明,其实我也没见过神,也没想过神的模样,只是觉得你,能实现人的愿望,好像无所不能,没有什么做不到,这大约就是神吧。”

铭这番话说的模糊不清,思路也有些混乱,姬月却意外地明白了他想表达什么。

“也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就是降妖除魔,距离无所不能还是差点,你看,我要是真那么灵验,早几百年前就该来救你了,而不是让你等到现在。”

“不,应龙神君今日能救我,铭感激不尽,神君是真的神明,铭今后愿终生供奉神君。”因为女薎的愿意,铭从不信奉除了神重之外的任何神明,他觉得,从今天以后,他得每天为应龙神君烧一炷香。

“心意领了,形式就不必了。”姬月正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回过头,将那个想要逃跑的身影喊住,“小白,今天你当差啊,快过来收魂吧。”

来收女薎的正是见过姬月一面的白无常,在妖管局,姬月应龙神的身份已经不算密不透风的秘密了,地府眼线众多,对地面上的大事更是关注,应龙神现世这样的消息,很快在地府传开,而与姬月交过手的白无常自然也听说了。

梓州有一个楮墨已经让他敬而远之了,如今又来了一个应龙神,虽说这位是正经的神明,可白无常总觉得不安,老觉得姬月身边会出大事,或者该说,因为要出大事,所以应龙神来了。

斩杀蚩尤、佐定九州、擒无支祁,哪儿次不是关乎生死的大事?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白无常心思细腻,他甚至去查了未来十年是否有大量人员不明原因死亡,以此来判断近期是否有天灾人祸,可结果什么都没有,还被搭档黑无常嘲笑疑神疑鬼。

白无常一怒之下申请调到风城,结果上任第一天,就遇到了姬月。

转到一半的身体被白无常硬生生扭过来,他上前两步,对姬月拱手行礼。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上次冲撞了应龙神君,在此赔罪了,望应龙神君海涵。”

“不知者无罪,免了。”姬月后来听楮墨说过白无常,原来他不是个小鬼差,而是个不小的官员,“我问你个事,今天是几号?”

白无常以为姬月是记着他上次把活人抓回去的失误,立刻拿出地府版平板,平板外貌和阳间的平板一模一样。

白无常手持平板,调出女薎的身份信息,姬月目光扫过去,一眼看到了右上角的时间,和阳间一样。

“没错,确实是女薎,半个小时后,我会去玉华区勾走女祭的魂魄,大祭司女祭女薎自此魂归地府。”

白无常生怕出错,认真核实信息,同时从心里佩服自己的预感,看,应龙神出没的地方果然有大妖藏匿,这不就把千年的亡魂抓到了吗,可是,他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调过来,正好赶上这一趟。

“好。”姬月收回目光,慢悠悠问了白无常一个问题,“最近风城有什么大事发生没有?”

白无常脚下一个踉跄,“抓到女祭女薎还不算大事吗?”

“我就是问问,别紧张。”姬月若无其事地继续问,“这附近可有什么恶妖恶霸,正好我来了,一并收拾了他们。”

应龙神这一趟,果然是来挑事的,白无常现在就是后悔,特别后悔,生死簿上没有的名字,阳寿没尽的,从不能真一个个给应龙神指出来吧。

他尽量拿出专业人士的专业技能,回答道,“没有,在妖管局的治理下,九州大地欣欣向荣繁荣昌盛,绝对没有妖兽横行霸道欺凌弱小的事发生。”

姬月微微侧头,嘴角仍旧含笑。

“楮墨,又没在这儿,我跟他不是一伙儿的。”

说着,姬月靠近白无常,将平板从他手里顺了过来。

上面员工头像是白无常吐着舌头的正面照,他头戴官帽,写有“一见生财”四字,下面是大咧咧两个图标,一个写着阳魂,一个写着阴魄,对应男性和女性。

打开阴魄,里面又是三个文件夹,分别写着接应,超度,在逃,对应的分别是已接送到地府的魂魄,直接了结灰飞烟灭的魂魄,以及潜逃在外通缉榜上的魂魄。

姬月点开在逃,女祭的名字赫然在列,再向下翻,第一页上共五十人,姬月全部不认识,她指着平板,问道,“在这都是在逃的?”

白无常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姬月现在的模样,有点像检查作业的老师,更准确的说法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他看着在逃人数,艰难开口,“这是第一页,还有二十多页。”

“嘶。”姬月发出一声感叹,手指飞快地向后翻。

“是不是阎罗王给的悬赏太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和平年代,这么多漂泊在外的亡魂,不太合适了,我看这些也就是近百年的,修炼时间在你之下,上次在梓州见到你,这会儿你又来了风城,负责区域不少啊,是不是任务太重,分身乏术了?等改天,我替你说一声,让阎王他们减轻你的工作,提高工资。”

“不,不用了,我今天是临时调过来,为了捉拿在外潜逃多年的女祭,没想到刚到风城,女薎阳寿也尽了,都是巧合,我工作量不大。”白无常一边扯着谎,一边猜测,莫非应龙神知道自己为什么调到了风城?

担心姬月理解有误,白无常继续解释道,“接应和超度是我个人负责的,在逃是整个地府统计的在逃鬼魂,不是从我手上逃了一千多个。”

“我知道,只是觉得像无常这样级别的鬼差,应该负责更重要的鬼魂,一般的交给其他鬼差就行,比如上次的仑者大厦。”

男女鬼魂加起来足足两千多个,姬月没有看到眼熟的名字,看来近几百年并没有出现道行高深的厉鬼,这些名字的出生地,甚至没有和风城相关的。

那么这次事件,和鬼怪的联系就不大了。

她将平板还给白无常,“抓到女祭后就离开,改天我去地府坐坐,这些流落在外的魂魄还是要管一管,速则乘机,迟则生变,虽然现在还没酿成大祸,时间久了,这些亡魂难免修炼成厉鬼,届时厉鬼行凶,生灵受难,地府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