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林往南千里,便是虎族族地啸林,而往东千里,是龙族如今盘踞之地东海海域。

按前来报信的凤凰所言其数,加之对龙虎两族多年来的观察与了解,呼那策断定二族族地已是十不存七,正是一举歼灭的时机。

不过他让姬眠欢此去的目的并非是将这二族端走,而意在逼迫龙虎退兵。

为防止同样被逮住把柄,呼那策让姜尧带着栖愿一同回炎地。

“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呼那策将一枚护心镜交给姬眠欢,耐心嘱咐,“勿要意气用事,不可由着性子过了火,放一些散兵让他们以为侥幸逃脱去报信,若是做得过火,极言攻势之猛,兴许龙虎眼看已成定论,会背水一战,更不肯退兵了。”

“哥哥放心吧,我听哥哥的,只是,”姬眠欢瞥一眼身侧似乎很不情愿跟着,眼睛一直挣扎望向呼那策的拓跋燕玉,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到底是看不起我,还是太关心我,让这么个小狼跟着我一同去呢。”

“他可比你大些岁月,”呼那策不轻不重敲了敲姬眠欢的头,手放下时又舍不得地摸过脸侧,“我知道你这小狐狸能耐得很,只是也还总不放心,若我不能在,有个我放心的能跟在你身边看着,才能踏实一些。”

“王上……”拓跋燕玉其实也不愿意跟着姬眠欢去龙虎二族,只是局势紧迫,容不得感情压榨理智地胡来,也心知呼那策不会改变决策。

“去吧。”呼那策拍拍那嘴往下拉的狐狸的脑袋,又将好几瓶丹药递交给拓跋燕玉。

“为什么他有我没有啊。”姬眠欢嘀咕。

“我想你是用不着的。”呼那策哭笑不得,瞧见狐狸在意极了的模样,也只得递上一瓶,见那狐狸还耍着小性子,离别竟也不主动讨吻,并未多言就径直离开。

凤凰展翅而飞,一半狼族的将士跟随着那黑空里的两点星火前行,另一半留下。

姬眠欢捏住瓷瓶汲取对方掌心留下的温度,良久才安慰好自己,耳畔又迟迟飘来传音。

难得揶揄,照旧亲昵。

‘毕竟,这可是连狼族君王都没有办法打得过的狐君,定然降龙伏虎,战无不胜。’

“哼。”姬眠欢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响,还勉强保持着不满的神情,眉梢却不自主挑起,唇偷摸上扬,不过并未叫人看清就化作原型,调头往啸林奔走。

九尾狐比跟随在后的狼还要大一圈,行动时小山似的晃,四肢极为敏捷,前后一越便几十丈远,甩动的九条长尾尾端与被风吹压的两耳耳尖,在月色下无声从雪白化作猩红,比起往日更多了玄天九尾狐本该有的妖冶诡魅。

妖月高照,一片尘嚣。

赤色凤凰展翼高飞,穿云过月不敢停留,一路寂静,往下望一眼群狼,忽道:“叫燕玉跟着他,还真是偏心。”

“何来偏心?”呼那策俯身靠近,望着那对硕大的凤眼反问。

“姬眠欢之力你我皆知,只剩残兵老将的两个族地定不是对手,此去昆仑玉危险,燕玉跟着他比我们安全。”慕容潇长翅扑展,耳畔劲风呼啸。

“燕玉与其他将士一样是炎地的将士,”呼那策并未因慕容潇的话生气,“凡我炎地将士,皆生而无畏,不惧死亡。”

他语气平缓,并未有一丝夸耀之心,淡淡然如闲话家常:“未有一者有贪生怕死之心,未有一者有畏强惧难之念,所点兵将,皆自而出,未一言强迫,未一行威胁。”

“不过凤狼族交百世,两族同生共死,昔日君恩,今我来报。”

“你也知既战必险,哪怕你我不可免,何况他们,可既信我,我亦应承,便绝不食言,他们也是这般,于是去哪里,谁的风险更大,付出更多,都无关紧要,继而他们不在乎生死危险,难道由我来替他们在乎吗。”

“…倒是我在人间多少年,听的道理太多了,竟也疑心起你偏心,不过,倾族之力,未曾想你半刻也不迟疑,真的肯。”慕容潇低声道。

“听的道理,倒也说来给我听一听。”呼那策放置于膝盖上的手指动弹两下,看着那凤眸里如黑珍珠一样温润有泽的眼珠,心知那是看不见的。

慕容潇的眼睛从前做了场戏便说瞎了,简简单单的原因,干净利落的结果,现下记起所有,呼那策自然知道那是动用秘法,所付出的代价也不只是失明。

“说的,”慕容潇努力回想那些年在人间听过的,“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

“这话应有后两句吧。”呼那策暗笑道。

“是,后面是,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慕容潇苦笑道。

“师父也曾去过人间,也曾告诉过我许多道理,”呼那策将掌心的妖力缓慢渡向另一只已然开始力竭的凤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隐隐前面的黑剪影样的山冒出橘红的光,龙吟虎啸凤鸣一齐在耳畔起落,遥遥能望见高耸入云的昆仑玉。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一声厉响长鸣,震动起整个昆仑玉和四周山脉,赤色尾羽的火焰划破天空,又坠落,点燃入侵者的营地,尖锐呼声迭起,公仪子濯手持长枪出帐,望着天上的凤凰眼睛微眯,他瞧见那上头身影,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那凤凰背上的妖自然也一眼辨认出他,那妖拍了拍心怀愧疚的凤凰的脑袋,剑眉飞扬,唇边笑意肆然,一如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

“与子同仇!”他朗声高喝,翻身直接从百丈高空一坠而下。

呼那策手握两把鹿角刀,罡风吹得一身劲装猎猎作响,露出的刀刃附着上一层金光,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从天而降的威压如泰山压顶,浑厚沉重,那身影又迅捷如疾风,凌厉妖力劈来,如惊雷炸开。

“多年未见,少主可生龙角,可破妖王之境,可得诸神认可,不再心有不安?”呼那策落地之处已然被妖力撕开一道沟壑,四周的兵将都因实力不够撤退,只有公仪子濯一妖而已。

旧仇新怨,分外眼红。

“你也不过如此,”公仪子濯复杂地看了一眼呼那策,轻蔑一哼,眼神里还有些许莫名怜悯,“听闻你傍上灵镜那只杂毛狐狸,把那破妖核修好了。”

“不过还是无用,你倒是个明白的,既不带你那没用的相好,免得多一个送死的。”

“他没什么用处,他的母亲倒是不错…”

话未落,一阵威慑力极大的掌风忽而冲来,鼓起公仪子濯衣衫,吹翻头顶带的黑兜帽,他淡然脸色一下扭曲起来,恨恨望向呼那策,攥紧长枪的手青筋暴起。

“说话这般不怕死,”呼那策微抬下颌,睨着他轻哼,“还以为龙角长好了。”

“如今一看,不也还是这般空****的,同以前一样自欺欺人。”

“混账东西,区区低贱狼妖,竟敢欺辱我龙族至此!”公仪子濯气恼得脑子嗡嗡,那银枪烁烁夺目而来,迅疾勇猛,一下近身刺向呼那策心口。

“多年来,你还是一点长进没有。”呼那策仰身避开这一枪,一手按住枪杆,借助这枪杆利落翻身而上,抬腿一脚踢在公仪子濯胸口,将其踹退好几步。

公仪子濯急忙稳住身形,那鹿角刀毫不给他喘息机会,一下就逼近咽喉,狼狈躲开,却感觉喉咙前的皮肉温热,一摸手上见红。

“桑沐,你在做什么!”公仪子濯抬头怒吼,却见此战场四周已然被众人自觉隔开一片空地,沙石震动,鲜血横飞,惨叫迭起。

“他现在是没空回应你的。”呼那策缓缓向公仪子濯走来。

“哈哈,你就算能杀了我又如何呢,凤族如何抵御我两族夹攻,你既制得住我,可顶头还有我父王,也就老凤君可以与他匹敌,可惜我父王贵有神命,有天道相助,如今老凤君已然不是我父王对手,凤族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公仪子濯一步步往后退,却兴奋至极乃至癫狂,他指着天上的凤凰,又用满是恨意的眼睛看向呼那策,“你,还有慕容潇,你们这些本该臣服于神龙的妖族,居然敢如此羞辱我,你们都要付出代价,都要去死!”

“天道,”呼那策深吸一口气,冷冷看向公仪子濯,“被当枪使,还如此庆幸,愚不可及。”

“有此君王,一族之悲,有此龙族,一界之哀。”

凝成实质的锋利妖力抵在公仪子濯喉咙前。

“停战,否则龙虎二族族地不保。”

南方千里,啸林处。

四处都是残断的尸块,鲜血浸润了啸林里每一片叶子,剩下的虎族都被困锁在牢狱里,拓跋燕玉麻木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逮住一个领丹药的狼妖问:“狐君呢?”

“逮住那个小虎妖,据说是虎王的小儿子,往虎族禁地去了。”

若说呼那策有一点私心,那也是真的,不过不在拓跋燕玉身上。

他吃一堑长一智,不信姬眠欢没有事瞒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