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把银子送回库房。”

林安语气平淡,却透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该说的都已说透,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这场看似的商量,实则是他攥着绝对主导权的博弈。

将士们要想分到实打实的好处,除了听他的,别无他路。

这一点,他拿捏得稳稳的。

话音落,林安便转身要走,冷冽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子扑在他肩头,也吹得帐前众人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不过刚踏出一步,就有一道声音冲破了沉默的僵局。

“军司马留步!”那人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您说过要与将士们商量,方才只听了队将们的话,我等还未曾直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副队将往前站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正是队将刘舟麾下的王安。

他攥了攥拳,咬牙补充:“末将以为,麾下将士近来确有懒散之态,强化训练,实属必要!”

这一声,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王安自然清楚,自己这出头鸟当得有多扎眼,定然会被薛松岱记恨。

可他赌了!

赌林安有苏月这座靠山,未必会惧薛松岱之父薛万林的势力。

与其困守原地错失良机,不如先攥紧眼前的利益,其余的,日后再作计较。

“王安!这里轮得到你多嘴?”

队将刘舟猛地抬头,方才一直垂着的脑袋抬得飞快,脸上满是厉色,生怕薛松岱误会此事是他授意。

他厉声喝止,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恨不得立刻将王安拽回队列,免得牵连自身。

“队将,末将自知无资格与诸位大人同席议事。”王安却没退,迎着众人的目光,竟直直与刘舟对视,语气却仍留着分寸。

“可此事关乎全体将士的生计前程,末将便是拼着越权,也想说说心里话!”

是条硬汉子!

帐前不少将士暗自点头,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顶撞上官,这份勇气已胜过多数人。

刘舟气得重重冷哼一声,狠狠别过脸去,不再看王安。

他已表了态,日后薛松岱追责,也有话可辩,不至于被牵连太深。

林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刘舟那点避祸的心思瞒不过他,而王安的胆识,也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勾了勾唇角,缓缓开口:“既然你想拿,便去取属于你的那份。”

话音顿了顿,他扫过全场,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每个人脸上:“我再重复一遍,银子就在这儿,想拿的,此刻便取。”

“不愿拿的,错过今日,再无这般机会。”

说罢,他转头吩咐张松:“燃一炷香置于此处。香尽之后,将训练计划分发下去,除今日值守的队伍,其余人,尽数投入训练,不得有误!”

寒风依旧呼啸,细碎的雪花落在将士们的脸颊、甲胄上,转瞬便融成冰冷的水渍,却压不住众人眼底渐渐燃起的燥热。

眼前那几箱沉甸甸的银子,像一团火,烧得他们心头发烫,再加上林安口中隐约提及的额外奖赏,彻底冲垮了众人最后的犹豫。

“干他娘的!咱本来就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想那么多干嘛?多拿点银子寄回家,才是实在的!”

有人率先爆了句粗口,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就是!队将们俸禄比咱多,还有旁的进项,咱可没别的路子赚这么些银子,不拿白不拿!”

“俺要拿!存着给老娘买身厚实棉衣,再添点年货!”

“我也拿!”

有王安开了头,众人再也没了顾忌,呼啦啦地涌了上去,围着装银子的箱子争抢起来。

张松刚转身取了香回来,还没来得及点燃,四百多名将士已将箱子围得水泄不通。

林安站在一旁,脸上漾开一抹淡不可察的笑,目光特意扫过薛松岱。

只见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模样别提多难看。

可更有意思的是,这薛松岱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方才抗议得最凶,此刻骑虎难下,竟也挤开人群,带着另外几名队将冲到最前面,取走了属于自己的十两白银。

“军司马,此人城府极深,您务必当心。”

张松走到林安身侧,压低声音提醒。

算上方才劝阻林安动用军资买材料,这短短半个时辰里,他已是第二次出言提醒林安了。

林安没有接话,反而转头看向他:“你昨夜,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他没忘,昨日蜂窝煤实验成功时,张松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嘴唇动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再结合今日张松反常的关切,林安索性主动挑开了话头。

张松一怔,随即苦笑一声,既然林安已然察觉,他也不再藏着掖着:“军司马心细如发,小人确实有一事,想向军司马进言。”

林安扫了眼帐前乱中有序领银子的将士,估摸着还要些时辰才结束,便扯了扯张松的衣袖:“进屋说。”

两人走进旁边的偏屋,张松反手关上屋门,门闩咔嗒一声扣紧,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不等林安开口,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形微微颤抖。

“军司马,小人张松,有两件事要向您禀明,此事压在小人心中多年,今日若不说,良心难安!”

林安心头一震。

张松年近半百,鬓角已染霜华,是填壕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往日里性子古怪孤僻,林安只当他是个看透世事的老头。

此刻这一跪,倒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伸手去扶:“你快起来!你这般年纪向我下跪,岂不是折我的寿?”

古人寿命本就短促,能活到五十岁已是高寿,在大楚,这般年纪的老者,若家境顺遂,四世同堂也不足为奇。

林安实在受不起这一跪,扶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小人不敢起!”张松却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痛悔。

“小人以前,是东海商行的管账先生。”

“那东海商行,表面做着正当买卖,暗地里却与倭寇勾结通商!”

“军司马的父亲,夷东将军林大人,当年正是发现了此事,决意彻查并铲除东海商行。”

“可东海商行会长蔡琼,早已买通了朝中一众权贵,那些人在商行皆有份子,年年坐分红利,为了保住利益,他们联手设计陷害了林大人,最终致使林大人战死倭国,含冤而终!”

这番话如惊雷滚滚,狠狠砸在林安头顶,让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是被人陷害的,却从未知晓其中竟藏着这般隐情。

往日里他总以为,是皇帝忌惮父亲拥兵自重,才默许朝臣构陷,可今日听张松一说,才明白真相远比他预想的更残酷。

父亲的死,根本是动了权贵们的蛋糕,才被狠心灭口!

林安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大楚四面受敌,东南西北皆有战事,将领们若不手握重兵,根本无力抵御外敌。

父亲林青本是难得的将才,镇守东海多年战功赫赫,皇帝赵徽若稍有理智,便绝不会轻易自断臂膀。

毕竟东海水军离了父亲,根本难以支撑大局。

“这些事,我晓得了。”

林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既是管账先生,想必多少知道些内情。”

“那些年年分利的官员勋贵,可有具体名字?”

张松垂着头,缓缓摇头:“分红从不在商行账面上留痕,皆是蔡琼亲自提取银票,派人送往京城暗中交割,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尘封的往事。

“小人曾偶然得知,宋太尉的儿子宋清风,曾去东海郡游玩了一个月,全程住在蔡琼府上,衣食住行、挥霍用度,全由蔡琼包揽。”

“依小人推断,宋太尉定然是蔡琼的核心靠山之一!”

林安闻言,反倒没太过惊讶。

他自己便是被宋清风构陷,才落得发配教坊司的下场。

此事一串联,一切便豁然开朗。

宋太尉绝非无辜之人,定然是陷害父亲的幕后主使之一。

只是,这张网究竟有多大?宋太尉是唯一的主谋,还是主使之一?

林安到现在也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