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亦一瞬间好像苍老了十岁不止。
“圣上是要放弃我们利源城了吗？”
陆道年闻言眉心一皱，“姜知府慎言，圣上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子民，我也不是圣上派来的，只是官复原职了，带着家眷回西都，路过此地罢了，你放心，我已经给圣上派信鸽了。”
姜太亦苦笑。
“陆小将军，从我们发现蝗虫，到现在，已经给西都递了无数次折子了，没有一封有回信，如今粮库也见底了，地里的粮食也被蝗虫吃干净了，我们，没有后路了。”
利源城如同海上随风漂流的一叶扁舟，孤立无援啊！
沈山栀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她微微转头，看着门外日头西落的璀璨景色，半晌后突然开口，“姜知府，城里养的鸭子多吗？”
姜太亦懵了一下，“没多少，基本都吃掉了。”
“那就让所有人家把鸭子放出来，然后我们求助最近的城池，去他们那运鸭子，越多越好，这次的蝗灾虽然反季节出现了，但数量比起夏秋肯定少了。”
“只要有足够的鸭子，我们是可以清除掉不少蝗虫的。”
“至于百姓们的食物，姜知府，鸭子可以吃蝗虫，那人为什么不能吃？”
“我们有那么多烹饪方法，煎炸焖煮，总有一种方法可以让蝗虫变得好吃的。”
沈山栀的解决思路是姜太亦从来没想过的，这会乍一听到，还有点无法接受，觉得人吃虫子，很不文雅，但转念一想，人都快饿死了，还为了那一点文雅不吃虫子。
那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嘛。
思索再三，他对沈山栀的话只提出一个异议。
“蝗虫，人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我是大夫，我可以为我说的话负责，但是想要吃蝗虫吃不出事，一定要煮熟。”
就算吃的不是蝗虫，不煮熟也是会出事的。
姜太亦一咬牙一跺脚，派官吏在利源城各处宣布沈山栀的两个提议。
百姓们也是走到陌路了，保持着最后一点希冀，将家中仅剩的不舍的吃的口粮——鸭子，都放出去，看着鸭子灵活的吃掉蝗虫，且没有出现任何不适，自个也抄上工具出去抓蝗虫了。
饿的嶙峋的百姓们，抓蝗虫的姿势却格外勇猛，就像是将这些日子的苦难全都宣泄出去了一样。
沈山栀就站在府衙门口，看着百姓们当街烤蝗虫，入口的那一刹那却泪流满面。
路锦妍抓着她的衣摆。
“婶婶，他们为什么哭啊？”
“因为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眼睁睁的看着食物被一点点消耗，蝗虫却越来越低，饿的形同枯骨却迟迟等不来援兵，这搁谁身上都会崩溃。
现在发现那些害自己的东西可以吃，而且吃它们不仅可以填饱肚子，还可以让灾害消失，他们自然是激动的。
路锦妍似懂非懂的点头。
沈山栀也不想让孩子看到这么多残酷的东西，一手一个牵着进府衙了，过了好一会，姜太亦他们才进来，进来瞧见她在翻医书，好奇的询问。
“大夫您这是？”
“天灾之后容易出现衍生的灾害，我先看看医书，到时候要真出现了，也好应对。”
说到这，姜太亦就想起来了。
“这次蝗虫灾害，虽然到现在时间并不长，但是咱这粮食基本都是两季的，尤其是稻米。”
“夏收一季，秋收一季，这次秋收，赋税一交，再过个年，其实很多百姓家中没有存粮了，但是春耕时间还没到，只能靠自家种的一点菜叶子什么的度日。”
“所以这次蝗灾，对百姓们冲击很大。”
“身体弱的，便饿死了，很多人家担心有人饿急眼了吃尸体，就没把家里人的尸体下葬，一直停在家中。”
“虽说天气还冷着，尸体不容易坏，但我还是担心会出事，大夫您要是有空的话，可否跟我一块去那些人家家中看看？”
姜太亦话说的诚恳，沈山栀本来也打算出一份力，闻言欣然答应，简单收拾一下，就跟着姜太亦出去了。
喻余也是大夫，自然也跟着，在进到一户人家时，他眉头就皱起来了。
“尸臭味太重了，肯定有腐败的尸体，得赶紧把尸体清掉，要不然容易衍生疫病。”
话音刚落，一个到他腰的一个小女孩从角落处冲出来，跟头小狼一样，一口咬在他大腿上，得亏冬天衣服厚，要不然这下，非得扯下他一块肉不可！
喻余拎着小女孩的后领，小弧度的晃了晃。
“小孩，讲不讲理，上来就咬人？”
小女孩不松口，含糊的吐出一句话，“坏人！”
喻余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刚露面你就骂我是坏人？”
小女孩年纪小，咬这么一会，已经觉得下巴酸痛不已了，又狠狠磨了一下，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撒嘴。
“我爷爷只是在睡觉，你却要把他带走！”
小女孩虽然嘴上说她爷爷在睡觉，但是看她第一时间把喻余说的尸体和她爷爷联系上，就知道她是知道她爷爷死了的。
就是不愿承认罢了。
喻余沉默了，过了一会蹲下来，和小女孩直视。
他这时才看清，凶的跟头小狼一样的小女孩，其实早就泪流满面了，哭的无声倔强的模样，让人心疼不已。
他取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小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我们有句话叫入土为安，人去世后，只有入土了才可以投胎转世。”
“你也不想你爷爷死后因为不能入土，成为孤魂野鬼吧？”
喻余没跟小女孩说什么死了不及时处理会衍生病菌的话，而是用一个小女孩相对能接受的说法来试着说服她。
可是她却哭的更凶了。
“我不想爷爷成为孤魂野鬼，可是我舍不得爷爷，我不想以后都看不到爷爷，我只有爷爷了！”
她说完面朝屋顶，哭的撕心裂肺。
屋内有不少人，但此时此刻都安静的很，都在静静地听小女孩的哭声，直到她的哭声变得沙哑，喻余才轻拍她的背安抚。
“不会一个人的，爷爷入土后投胎转世，会重新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