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昨夜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早上起来整个世界白雪皑皑,雕梁画栋外的王府花园一片洁白,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冰,院子外的车顶还留着一层白,院子里的树枝被雪霜压弯了,几个演员助理在院子里玩闹,树枝用力一摇晃,便纷纷洒下碎雪来。
这是进入最后几个星期拍摄期的《最后的和硕公主》剧组,剧组移师到了西城区的醇亲王府实地取景,下午四点多,银安殿临时搭建起的摄影棚里,演员散开休息了,道具组在场地里搬运器材。
西棠在剧组化妆间里跟印南对词,助理小宁进来说:“西棠姐,外面有人找你。”
西棠抬起头:“谁?”
小宁报上名字:“一位叫欧阳的小姐。”
西棠站了起来,低声说一句:“南哥……”
印南冲着她摆摆手:“去吧,台词背得比我还熟。”
西棠对他微微笑了笑,身上还穿着戏服,提了裙摆走出去,看到欧阳青青微笑着站在门外,手上提着两个盒子。
西棠带着她往剧组西翼楼的休息室走:“青青,进来。”
青青一边走一边问:“不妨碍你工作吧?”
西棠笑着说:“不会,上一场刚刚拍完,现在是转场,这里都是文物,道具组和美工在重新布置摄影棚,要久一点儿。”
两个人走到休息间里,这是剧组临时辟出的一间屋子,一切桌椅摆设均不能触碰,演员只能在地上放一张折叠椅,化妆品和道具服都摊在打开的大箱子里,屋里一团乱。
西棠找到小宁给她备好的一大壶红枣茶,给青青倒了一杯,特别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工作环境太乱。”
青青捧着杯子暖手:“没关系。”
说完了青青才想起来,将手上拎着的点心盒子递给她:“瞧我都忘记了,舟舟给你的,今天他司机挨家送了几份,送到我们家时,本来司机要继续往你这儿送,我说下午我正好过来,就免了他这一趟了。”
西棠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是什么?”
青青仍然微笑着:“芙蓉糕。他家保姆祖上是老旗人,做的点心比京城哪家老字号铺子都地道,她每隔一阵子就做一些,本来有好几样呢,他独给你挑了这一样儿,大概是知道你爱吃吧。”
西棠心底微微触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笑笑说:“谢谢了。”
青青爽快地回:“谢他。”
西棠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愣了几秒提议说:“我们去花园里走走吧。”
青青笑着说:“我看行,京城里好几个王府花园,就属这个最漂亮。”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廊上慢慢地走,南路的游赏区山石环水,冬天的树叶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上面挂着雪渣子。
西棠寒暄着说:“怎么有空过来?”
青青笑着答:“我跟同事过来,刚刚工作完了,就想说顺道过来看看你。”
青青一向挺关心她的:“我以为你还在怀柔,没想到已经回了城里了,怎么回来了最近不见你出来了?”
自从吴贞贞婚宴回来的那一次吵架,快半个月,赵平津再也不找她。
西棠面色恢复了笑容:“我这儿比较忙,这个场地超级贵,大家进来后,工作几乎都没停过。”
青青抬头看西南角山峰上的阁楼,倒也没怀疑她的话:“嗯,我们新年要在宋庆龄故居办个展览。”
西棠估算一下,这个王府要用作电视剧拍摄,申请下来非常不容易,他们只能拍三天,主演都基本一天就只休息两个小时,摄制组更是轮流不间断地拍摄,加上前前后后,结束时刚好在十二月下旬,到时候这个宅子就另有用处了。
青青热情地说:“到时候你如果想来看,我给你留着票。”
西棠想了想,委婉地答了一句:“不知道到时候还在不在北京。”
青青回头望了她一眼,拉着她在游廊边上的长椅坐了下来。
青青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来:“西棠,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又回北京来,说实在,我挺高兴的。”
西棠嘴角始终有一点点温柔的笑意:“青青,我很感谢你对我这份善意。”
青青心直口快地说:“即使舟舟不带你出来,我们还是可以见面的。”
西棠看着她,眼神是温和的,却轻轻地摇摇头:“青青,你知道的,如果没有赵平津,我们是没有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青青望了一眼她的眼睛,里面的清楚和冷静让人害怕。
青青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道:“怎么会,西棠你成了大明星,不会不理我了吧?”
西棠也笑了:“不会。”
青青立即说:“那就好,得空我约你出来。”
西棠依然在笑,却仍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声细语的,却带着一股溪水的清净:“青青,我们的世界,不太一样。”
青青趴在栏杆上,一张纯净的圆脸儿,她一毕业就结婚了,这么些年过去了,她容貌似乎仍绕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样子,西棠都不禁有点羡慕她,青青依旧在跟她絮絮说话:“我家里就我一个女孩儿,小时候整个大院里都是野猴儿一样的男孩子,我一直没什么女性朋友,当时你离开北京,也没有告诉我一声,我还问过你同学呢。”
西棠有点歉意:“嗯,当时忙忙乱乱的,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
青青试探着问了一句:“当时舟舟已经出国了,你为什么不留在北京,继续拍戏?”
西棠轻轻地说了一句:“嗯,我妈生病了,我得回去。”
青青关切地问道:“阿姨现在身体没事了吧?”
西棠客气地对她笑了笑:“没事了,挺好。”
欧阳青青自然也是玲珑剔透人,她不愿深谈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青青转而笑着说:“最近不见你来吃饭,舟舟每次都自己来,匆匆忙忙的,话都说不上两句。”
提起他来西棠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囫囵地答了一句:“他估计挺忙的吧。”
青青点了点头:“他们公司好像近期在争取一个全球竞标的能源项目吧,风险好像挺大的,前期准备的注入资金太大,连朗佲都说,舟子这次有点冒进了。上个周末晓江未婚妻回国来,带出来跟大家正式见面,他快十点才过来的,匆匆扒了半碗饭就走了。”
赵平津的事儿她插不上嘴,西棠只好微笑:“陆晓江未婚妻怎么样?”
“人挺好的。”
“西棠——”青青终于问了一句,“你对舟舟,还有感情吗?”
西棠愣住了一秒,嘴角仍有笑,但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跟他之间,选择权从不在我。”
青青的母亲跟周老师是校友,常常有空一块儿在王府半岛喝茶,她自然是知道赵家在筹备婚事的。
他们之间的事情,也的确不是她能够过问的。
青青终于不再追问:“我看到你们剧组的新闻了,你演的是大公主?”
西棠谈这个显得轻松多了:“嗯。”
青青有点唏嘘:“原著小说我看过啊,大公主最后结局挺悲惨。”
西棠小声地跟她透露:“编剧重新写了,结局是好的。”
青青瞄了她一眼,笑了:“真好,那我就放心了。
赵平津下班时已经近八点,方朗佲托人给他从福建带了几盒好茶,他过去对方家里坐会儿。
方朗佲不是长子,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子承父业在沈阳军区工作,他清华毕业后进了新华社,后出来做独立摄影师,方家对这个小儿子溺爱成分居多,他一直活得比较自在,两口子结婚后从家里搬出来,住在天鹅湾的一套两层复式小楼里。
保姆将赵平津领了进来。
方朗佲正在工作室里,闻声走了出来:“来了啊,正好,吃了饭再走。”
赵平津低头换鞋:“不用,我从朝阳门那边过来的,一会儿还得回公司开会。”
方朗佲冲着楼上喊:“青青,舟子来了!”
青青在楼上应了一声:“哎!”
脚步声噔噔响起,青青从楼上跑下来。
方朗佲在一楼客厅着急地说:“慢点儿!慢点儿!”
赵平津斜睨了方朗佲一眼:“这是有了?”
方朗佲摸了摸头:“还没,这个月奋斗过了,结果还不知道,这万一我儿子正在成形呢?”
赵平津累到懒得说话,只无奈地举头望天表示了自己的心情。
青青挪了挪沙发上的抱枕:“你们先坐会儿,舟舟,我让阿姨多添一个菜。”
赵平津坐进沙发里,靠着沙发捏了捏鼻梁:“不用了,我这就走了。”
青青坐在他身边问说:“品冬姐生了吗?”
赵平津的堂姐赵品冬,他大伯的独生女儿,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嫁了一个华裔美国人,早两年已经办了移民。
赵平津依旧是疲乏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答:“没呢,快了,月底吧。”
青青笑着说:“去年春节见过她一次,转眼就又快一年了。”
赵平津声音有点沙哑:“有什么快,我这一年到头忙得不见日月,青青,你今天见过她了?”
青青在一边笑着看看他:“西棠?嗯。”
方朗佲给他递了一杯茶:“青青说她在后海那儿拍戏呢,你不去看她?”
赵平津接过茶,神色停了一秒,说了一句:“我挺忙,算了。”
青青接过杯子,给方朗佲泡茶:“你托我问的事儿,我问了。”
赵平津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青青耸耸肩说:“她说她妈妈生病了,她要回去照顾。”
赵平津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也没有说话。
方朗佲松了口气:“听起来很合理啊。你上次不是查过吗?”
赵平津神色有点郁郁:“嗯,她出院之后在北京休养了一阵子,还去了你俩的婚礼,后来就回老家了。”
青青忍不住追问:“那西棠跟我说的是真的了?”
赵平津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她妈妈是生过病,她确实是在老家待过好几年。”
赵平津的确差人查过,当时她跟他分手之后,就跟他这边的人切断了一切联系,她离开北京时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任何知情人,倪凯伦替她处理了她当时所有的电影合约事宜,解约赔偿的财务上没有任何问题。他还查过她母亲生病的事情,只是她家住址上的户口本名字在仙居甚至杭州各大医院都查过,不管是她的名字还是她母亲的名字都没有任何病历记录,看起来似乎唯一知情的小地主,负责调查的人找了个女孩子假装黄西棠的同班同学去住他的酒店,他媳妇儿一无所知,那小结巴嘴严实得很,只介绍人去她家吃面。
青青冲着赵平津眨了眨眼:“我还问了句你没交代的,你想听吗?”
赵平津举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什么?”
“我问了她你俩的事儿——”青青停顿了一下,望了一眼依旧不动声色的赵平津,又望了望身旁给她递眼色暗示委婉点儿的方朗佲,她一回头,搁了杯子,一字不动地将原话转告了,“她说,你跟他之间,选择权从不在她。”
赵平津眼底微微一颤,显然是听明白了,他皱了皱眉,脸色有点苍白。
方朗佲看了他一眼,赶紧打圆场,笑着插了一句:“我倒觉得西棠现在挺好的,性格比以前安静多了。”
青青拉了拉丈夫的手臂:“你懂什么,那是她跟我们在一块儿,能不安静吗?
你没发现,她基本不跟我们打交道,话也不说,能躲则躲?”
方朗佲纳闷地说:“这我倒没注意,为什么?”
青青有点难过:“西棠说,我们跟她是不同世界的人,”
方朗佲望了一眼倚在沙发上的赵平津:“嗨,这结论下得,真是,你妈当年没少给人上老虎凳辣椒水吧?”
赵平津淡淡地瞥了一眼方朗佲,到底没理会他的调侃,人依旧沉默着,脸上晦暗不明。
青青忍不住问了一句:“舟舟,你到底想把人家怎么样?”
赵平津脸色依旧不太好,懒懒地说了一句:“我能把她怎么样?”
青青可不放过他:“你结婚后,她怎么办?”
赵平津回了句:“她该干吗干吗去。”
青青站起来,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男人要是翻脸起来,还真是心狠手辣。”
赵平津木着一张脸,没有应她的话。
青青转身上楼去了。
剩下两个男人在客厅。
方朗佲赶紧给他添茶水:“唉,你别怪她,青青一直很喜欢西棠。”
赵平津手里握着那盏青花茶杯,慢慢地转了一圈,闲闲地道:“青青心眼好,谁不喜欢?”
方朗佲不以为然:“不会,谁好谁不好,她还不懂?这些年你们的女朋友,见谁她这么真心喜欢过?”
赵平津怔了一秒,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早该知道,她就是太招人喜欢了,留着就是个祸害。”
方朗佲心底一寒,竟没敢接话。
客厅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赵平津掏出烟盒:“我能抽一支不?”
方朗佲看他脸上难掩的疲惫:“抽吧,一会儿青青下来,挨骂的肯定是我。”
打火机叮一声,香烟的青雾淡淡地弥漫开来。
方朗佲转移了话题:“你大伯还没出院?”
赵平津拿过烟灰缸搁在手边,依旧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没呢,还要做个全面检查,他乐得撂挑子,说要清净几天,我姐快生了,也没敢告诉她。”
方朗佲在一旁慢悠悠地喝茶:“你自己公司那个项目呢?”
赵平津深深地吸一口烟,压住烦闷的情绪:“还在做。”
方朗佲想起来赶紧告诉他:“上回吃饭那会儿,老高也问起这事儿,说是这一块上头压得也挺紧的,你还是得当心点。”
赵平津点点头:“知道。起了头了,就没有半途撒手的道理。”
方朗佲笑笑道:“还好西棠在北京,不需要你去上海了。”
赵平津弹了弹烟灰:“最近北京事儿多,上海那边是老钱负责了,我一个月回去一趟跟家族基金的人开个会。”
方朗佲说了句:“一个人顾三边儿,你也真够可以的。”
赵平津眼前烟雾缭绕,刺激得眼睛有点发疼。
一支烟抽了一半,他动手摁灭了。
方朗佲说:“我上个周末回家吃饭,听我哥说起来,你爸最近动作有点大呀。”
赵平津不置可否:“他的事儿我管不着。”
方朗佲试探着说了句:“局势多变,站队也不是太明智。”
赵平津倒不忌讳谈这个:“他也是正常工作而已,这也没法子避嫌,要说站队也还不算吧。”
方朗佲见他不介意,索性也放开了说了:“以后到你这一代,专心经商了,不如明哲保身的好。”
赵平津眉头微微蹙着:“哪有那么容易,你看当年我没进部队,我家老爷子嘴里没说什么,但心里终究落了遗憾,毕竟是端过枪杆子夺过天下的,留恋一些,也是难免的。”
方朗佲点点头:“这也是。”
赵平津从烟盒重新掏了支烟,想想又忍住了,皱着眉头跟方朗佲说:“中原集团内部各种派系根深蒂固的,一整个董事会办公室,正事儿不办,精力都用来内耗了。”
方朗佲有点奇怪:“郁家不帮你?”
赵平津阴沉着脸:“帮什么,一日没在结婚证上签字,郁家那位老爷子一日就是隔山观虎斗。之前我一直在工程部,还没体会出来,今天开会决策呢,吵得沸反盈天的,他老人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年轻人,慢慢锻炼’。”
方朗佲笑了:“这话儿,意味深长啊。”
赵平津不满地说:“我大伯班底下的人,一样很难差遣,那些老家伙们不见利益绝不松口,我现在就是往死里干活儿的份。”
方朗佲只好劝了一句:“这种老牌公司,难免,等你大伯出了院,慢慢来吧。”
赵平津心里也清楚,也就是跟二哥说说苦处,心里舒坦点儿,出了这门便当一切都当没发生过,他点点头说:“知道。”
方朗佲说:“前段时间刚说你滋润了点儿,最近就又跟打了霜的蔫茄子似的。”
赵平津抬手深深捏了捏眉心。
方朗佲安慰了一句:“结婚吧,兴许结婚了就好了。”
赵平津眉眼之间寡淡无欢:“我结婚也不见得会比现在轻松一点。”
方朗佲说:“郁家那位也不错吧,大家闺秀。”
赵平津没有接话。
方朗佲说:“你也别怪我问,这么多年前前后后都过去了,我就见你交的那些女朋友,没一个不怕你怕得要死,唯独黄西棠在你身边,从以前到现在,虽说她性子是变了许多,但人倒是一直都是贴心的,有点小棉袄的样儿。”
赵平津不自觉地轻笑了一下,他人一累,眼角的浅浅细纹便显了出来,那笑容一瞬而隐去,他的声音却越发的低微下去:“你没见她现在,脾气比我还硬,我也拿她没办法。”
方朗佲叹口气:“唉,我看着你们现在,有时候偶尔会想起你们从前在一块儿的场景,真觉得挺可惜的。”
赵平津沉默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西棠之后,京洛再无佳人。”
“这么悲观?”
“你不懂。”赵平津闭了闭眼倚在沙发上:“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和青青。”
方朗佲思索了好一会儿,斟酌着问了一句: “就真的没一点法子?”
“你懂我的,她跟晓江那一段,我永远过不去。”
“唉。”
“实在喜欢,结了婚也不妨就留着她在身边。”
赵平津摇摇头:“黄西棠不是那样的人。”
方朗佲提点着说:“你这样,对郁家也不公平,郁家老爷子也不是善人,你当点心。”
赵平津面色阴阴森森的:“结婚后,西棠和我会分开。”
方朗佲虽然不意外,但还是觉得心底莫名地一惊跳:“这是,婚期定了?”
赵平津将打火机和烟盒塞进了外套口袋:“估计快了,沈敏跟我报了,周老师已经找他去问过话了,西棠在北京跟了我这么久,他们早晚得知道了。”
他脸色愈发苍白,眉间的郁色更重。
方朗佲眼角看到保姆在厅外徘徊了有一阵子了。
赵平津站了起来穿外套:“你俩吃晚饭吧,我回公司去了。”
周四傍晚临近下班。
京创大楼赵平津的办公室,女秘书进来报告:“您父亲的秘书来电话,让您下班回家。”
赵平津接过文件,应了一声:“将今晚的应酬推了。”
一会儿沈敏进来汇报工作,赵平津说:“小敏,跟我回老爷子那吃饭去。”
沈敏愣了一下:“消息传到老爷子耳边去了?”
赵平津眉目冷静:“传了也没事儿,别慌,我公司的事儿他不插手。”
下了班沈敏开车,两个人回国盛胡同里,门口的哨岗多了几层,南京来的一个查了沈敏的证件,沈敏安静地配合,赵平津在后座也没有说话,显然是他父亲回来了。
两人进了四合院,这些年来,他父母难得齐齐整整地在家。
一进了院门,赵平津看到父亲在客厅里陪着老爷子喝茶。赵平津的父亲五十开外,鬓角有些霜白,神色威严,身着深绿色军服,肩章闪烁,父亲的气度是遗传老爷子的,有一股凛然之气。
赵平津的气质有些像他父亲。
两个人分别跟长辈打了招呼,赵平津说:“我看看奶奶去。”
沈敏跟着他进了屋里。
赵平津进了屋坐在老祖母身边:“奶奶。”
他祖母神色迟缓,行动不便,身旁基本离不开护士了,坐在炕上一见到他就露出笑容:“舟儿,怎么这么久不来看奶奶?”
赵平津拉着她的手:“我上周才回来过呢,您忘记了?”
祖母看了他身旁的沈敏:“晓江儿,你怎么也不来家里玩了?”
赵平津说:“奶奶,他是小敏,不是晓江。”
老太太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赵平津耐心地说:“小敏,小沈您记得吧,这是他的儿子。”
老太太恍然地道:“哦,小沈都有儿子了啊……”
老太太给沈敏抓了一把花生糖,拉着他坐到了身边:“孩子,你爸爸好吗?”
沈敏低着头,安静地答:“好,老太太,他问您好。”
赵平津温和地说:“奶奶,天儿冷了,您睡得好不好?”
沈敏坐在一边,听着他们祖孙俩叙家常,每次这种时候,连沈敏都佩服起赵平津的耐心。赵平津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忙,他是跟在两边的老人身边长大的,对老人的感情很深,这种一模一样的对话,重复了几年了,他永远和颜悦色地对待长辈。
保姆来老太太房里催吃饭了。
饭桌上周老师说:“舟儿,婚期定了。”
赵平津端着碗,愣了一秒,情绪是平静的,只点了点头。
周老师眉梢有喜色:“礼服的尺寸你得飞一趟意大利,瑛子上周已经去了,没有你这样当新郎官的啊,结婚礼服都要人家姑娘自己去挑。”
赵平津继续不说话。
周女士瞥了他一眼:“舟儿,你有什么意思没?”
赵平津闲闲地回了句:“您办事儿都不问我,我能有什么意思?”
周女士碰了碰丈夫的手臂:“你看看你儿子!”
他父亲这几年一直外驻南京工作,周女士也留南京的多,在他的婚姻大事上,他父亲一直很少发表意见,在这个家庭里,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但对独生儿子的婚姻大事,他也含蓄得太过了。
老爷子发话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照办吧。”
赵平津沉默了一会儿,只答了一个字:“好。”
老爷子瞟了一眼赵平津:“舟儿,你公司里头的事……”
赵平津抬头看了一眼,轻松地笑了笑,回了老爷子:“爷爷,那多大点事儿。”
老爷子点点头,也不甚在意,这点风浪对赵家丝毫不算什么,他转过头换了个人继续刚才的话题:“小敏,你也得抓紧了,终身大事,不能耽搁。”
沈敏坐在末席,端端正正地应了一声:“好。”
吃完饭周女士将赵平津单独叫进了房间里。
周女士站在房间里头,她保养得宜,五十多的人了也不太见皱纹,即使是在家里,也穿着整齐的丝绒套装,赵平津也心疼他妈,老太太糊涂得早了些,赵品冬早早脱了这圈子的权力中心,他大伯全力栽培他,于是大伯母也就不管事了,他自己也知道,从他爷爷到他爸再到他,这个家的男人都是从来不着家的,她进进出出地操持着一大家子,也费了不少的心。
周女士跟儿子也不兜圈子:“最近外头有些传言。”
赵平津面色平静如水,等着她说下去。
周女士颇为不悦:“舟儿,你听妈妈的话,你该成家立业了,不要再跟小女明星整天搅浑在一块儿。”
赵平津挑挑眉:“您哪儿听来的这话儿?”
周女士为人是专横了点儿,但一向宠儿子是宠到了天边儿的,赵平津这些年人成熟了不少,如今他同意结婚,她也不会管得太过,她甚至都不愿提那个名字:“我还替你瞒着老爷子,老爷子一向讲究纪律作风,当心他教训你。”
赵平津敛了敛神色,答了一句:“我知道事情分寸。”
周女士唤了一声:“舟儿。”
赵平津一把搂住他妈:“行了行了,我有说过我不结婚吗?”
周女士笑了笑,脸色缓和了:“那行,那就这么定了,你跟瑛子联系,你们两口子的宾客你们自己定,其他不用你们管,姥姥姥爷下个星期来北京,我们两家一块儿商量着办。”
赵平津在发愣。
周女士说:“舟儿?”
赵平津说:“行行行,我没意见。”
母子两个一块走出房间来,老保姆正从楼下上来:“舟哥儿,晚饭怎么不吃多点?脸色不太好,人也瘦。”
周女士在走廊里回头瞧了瞧儿子,叮咛了一句:“工作别太忙了,下去陪你爷爷坐会儿。”
晚上十点多,依旧是沈敏开车,两个人离开了国盛胡同。
赵平津上了车,就一直沉默着。
多年来养成的默契,只要他不想说话,沈敏绝不会多问,只安安静静地开车。
车子经过安定门西大街时有些堵,车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闪烁,车河的灯晕成一个一个红色的点,北京璀璨的夜色,一直往人眼睛里晃。
车子入二环到进东三环,一直从恒景街驶入柏悦府的P1车库,沈敏顺利入库,停稳车子,放下手刹,看了一眼后视镜。
赵平津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
沈敏暗自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动手解开安全带,正要出声询问,就听到赵平津有些低哑的声音传来:“小敏,给我拿下药。”
沈敏心一惊跳,赶紧转过身往后看去。
他依然端坐在后座,只是脸色发白,声音有点发颤。
赵家的家训严格,行坐起居都是平稳有度的。
沈敏低下头去找他的药包。
赵平津喘了口气:“上面。”
他直接留了瓶药在随手可及的最上面一层的格子,沈敏递过去,赵平津旋开瓶子,倒出几颗在手心,直接吞了下去。
沈敏直觉地问:“您胃疼?”
赵平津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沈敏从驾驶座旁拿起他的保温杯,晃了晃,杯子是空的。
他立刻推开车门:“我给您拿杯温水。”
沈敏从车库往一楼跑,一边跑一边暗自责备自己,他还是太大意了,整个公司前段时间上上下下为最近那个能源竞标案子忙得人仰马翻的,赵平津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沈敏知道,他自己承担的压力是最大的,压力大最直接的反应,就是他胃口特别不好,他的女秘书悄悄找他汇报过,说她最近中午订饭,赵总几乎没碰过。
赵平津这几年身体也还可以,家里老人每天都关心着他的衣食住行,他也从来不会亏待自己,基本累了就自己住院休息一阵子,沈敏也就没太在意,认为竞标结束了自然就好了,没想到赵平津是胃病复发,他天天跟在赵平津身后工作,赵平津竟然连他都瞒过去了。
沈敏从一楼倒了水回来,拉开后座的门,躬身站在车后座前,身体挡住了外面。赵平津依旧坐着,但应该是忍痛忍到了极致,脸上一片煞白,他微微蜷起了身体,紧紧咬着唇,手掌压住了胃部。
沈敏给他喝了半杯水,替他合上车门,他返回了驾驶座,调高车内温度:“您休息会儿。”
赵平津终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更深地按住了胃。
沈敏心底着急,但也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等了半晌,疼痛缓过了一阵子,赵平津沙哑着嗓子筋疲力尽地说:“小敏,你回去吧,我上楼歇会儿。”
沈敏不敢松懈,低声地说:“我今晚打电话给医生,安排您明天做检查。”
赵平津皱着眉头:“过几天我休个假吧,现在不行。”
沈敏也不敢坚持,最近公司情况复杂,他是不会走的。
沈敏不放心地说:“我送您上楼去吧。”
下午四点多,灰色的墙上有淡淡的阳光,下了一个多星期的大雪慢慢地融化掉了,街道浸得湿润,大树的枝丫映出稀疏的暗淡影子。
这个点,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路人,戴着厚厚的围巾手套,骑着自行车飞快而过。
小宁扶着西棠的胳膊,在路边慢慢地走。
西棠全身都是虚软的,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穿了一件宽大的蓝色棉裤的戏服,外面裹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围巾,戴着墨镜。
她的眼睛全肿了。
《最后的和硕公主》拍摄已经接近尾声,隆亲王府经历时代变迁,大公主的几位哥哥们把家产变卖一空,家是彻底败了,她最小的一位哥哥在老宅子的那棵柳树上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回家哭丧,入戏太深,戏都演完了,她整个人还哭到不能自控,导演让助理搀扶着她去外面走走。
这一个星期剧组移师到了长庆梨园,在那里要拍倒数第二场大戏,道具组和灯光组忙活了好几天,才把美轮美奂的复杂舞台基本搭建好,副导提前招募了一大批群演做场内的观众,还找了一批戏曲学院的学生在台上排练。
几位主演休息半天。
终于即将要拍到最重要的北平名媛义演。
《最后的和硕公主》随着拍摄临近结束,定档北京卫视明年三月份播出,宣传的各种渠道已经铺展开来,宣传的重点放在了导演冯佳肃和男主演印南的身上,由于这两位一贯秉持的精品路线,优良制作的口碑树立起来了,作为明年最受期待的一部剧,近期开放探班时,记者越来越多,粉丝在外场围了一圈又一圈。
黄西棠的名字跟印南连接在一起,频频登上娱乐版的头条,随着她名气渐渐浮起来,赞助的厂商忽然多了起来,倪凯伦时不时给她带来一些品牌的衣服、手镯、丝巾、太阳眼镜,叮嘱她今天要戴这个,明天要戴那个。
北京的各种颁奖典礼、时尚盛典、广告活动太多,印南这么低调的人,都应邀出席了两三个商业活动,有一个还偕了黄西棠去。
两个人是多年老友了,大概是哪一个笑容和眼熟稍微热络了一点被记者捕捉到了,他们俩的绯闻就立刻被炒了起来。
听说郑攸同的粉丝气炸了,千军万马排着队来微博骂她。
小宁天天在剧组里刷手机,每天跟她报告几句,玩得不亦乐乎。
西棠慢慢地缓过来,松开了小宁的手,自己走了两步,转过一条街角,雍和宫的朱红色砖墙和黄色琉璃瓦已经远远在望。
仿佛还看得到殿宇上升着袅袅的烟雾。
她停住了脚步,慢慢地张望,墙下贩卖香火的小摊贩还是那么多,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过了昭泰门的牌楼,有一条长长的方砖砌成的绿荫甬道,高大的银杏树遮天蔽日,秋天银杏叶子变黄的时候,非常非常的美。
赵平津带她去看的。
她在这条街道的附近住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曾经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候。
她不能再想了。
赵平津依旧无声无息,似乎已经很久了,自从上一次从吴贞贞的婚宴上回来两个人撕破脸皮地打了一架,赵平津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这是自然的,谁倘若惹恼了他,他自然弃之不理。
晚上执行导演来找她,说是冯导在机房里重看片子,发现有一场戏不连戏,前半段她戴了耳环,后半段没戴,导演说有几个特写镜头明天要重拍。
西棠开始找那副耳环,那一副小小粒的珍珠耳环是她为数不多的私物,她印象中自己有一阵子都没有戴过了,于是翻遍了自己的行李箱和化妆包,喊了助理进来,连带酒店房间的角落都找了一遍,找不着。
西棠坐在酒店的**,重头仔细想了一遍,那段时间去了好几趟柏悦府,大约是落在赵平津那里了。
西棠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但他手机关机。
没办法只好找沈敏。
沈敏说今天他休息。
西棠说明了来意,沈敏笑了一下:“他给了你屋子的门卡,自然是准你随意出入的,你就回去找找吧。”
西棠只好喏喏地应了一句好。
正要挂掉电话,沈敏在那头忽然喊了声:“西棠?”
“嗯?”
沈敏明显有话,但沉默了一下,还是没有说:“没事,你去找找吧。”
西棠打了车去建国门。
从酒店一楼的大堂进了电梯,整个走廊非常的安静,一个人也看不见,住这里的每一位户主都有绝对高度的隐私权。西棠开了赵平津的家门,站在玄关悄悄地往客厅了张望了一眼,下午四点多,窗帘一贯拉得严严实实,他的房门也关着,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
西棠放下心来,脱了鞋走进自己住的那个房间,在房里和浴室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于是出去客厅,把茶几翻了一遍,开始翻开沙发垫子。
她趴在沙发上,使劲地往沙发垫子里伸手摸东西,忽然感觉后背一阵阴风吹来,屋子里忽然多了个人影。
西棠吓了一大跳。
浑身一哆嗦往后一看,却看到赵平津扶着房门站在他的房间门口,穿了深蓝色的细格子睡裤,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乱糟糟的。
赵平津一见她就没好脸色:“怎么,见着我跟见着鬼似的?”
西棠坐起来,猛地拍胸口压惊:“我以为你不在家。”
赵平津走到沙发里坐下来,看了她一眼:“找什么?”声音沙哑。
西棠说:“一副耳环,连戏要用,在剧组酒店里怎么也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