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棠只好给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她,回家几天她的下巴更尖了,眼睛还是红肿的,一张脸没有化妆,无精打采的,他默默地站在西棠的身侧,手臂略微横了一下隔空放在她的后背,替她挡住了人潮。

西棠悄悄地望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脸色那么差。”声音闷闷的。

赵平津温和地说了一句:“没事。”

回上海的动车是商务车厢,灯光舒适,环境整洁,四周一片安静,赵平津起身去了十多分钟的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衬衣的袖子都沾了点点的水渍,大概是反复洗了好几遍手,他放下了座椅旁的桌板,打开了工作的手机,戴上他常用的那副黑框眼镜,然后问了西棠一句:“那个小结巴的宾馆,叫什么名字来着?”

西棠纳闷地道:“你问这干什么?”

赵平津蹙眉头:“说。”

西棠说:“福缘酒楼。”

赵平津不再说话。

一排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赵平津叫人给她送了热牛奶和面包咖啡,自己却什么也没碰过,一坐下就打开电脑开会。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赵平津事务繁忙,临时空出了两天来她老家,他没空再停留上海,需要直接返京。

西棠随他去机场。

贵宾候机厅,赵平津不愿说话,昨夜一个晚上的胸闷和心悸,他这两天也吃不好,方才胃也不太舒服。

西棠也不多话,只静静地坐着,很快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

赵平津收起自己的外套,撑住椅子站起来:“走了,一会儿司机送你。”

“赵平津。”西棠在他身边,忽然低声叫了他名字。

赵平津低头看她。

西棠低垂眉眼,声音很轻很轻:“十三爷说,如果我不跟你,我就不用在公司拍戏了,是真的吗?”

赵平津想了想,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觉得呢?”

声音不轻不重,不带任何情绪却令人不寒而栗,西棠很明白他这种语气的意思了。

西棠咬着唇,勇敢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结了婚之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赵平津怔住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答了一句:“如果我不愿意呢?”

西棠又低了头,声音依旧很轻:“我妈会把我打死。”

赵平津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你妈妈常常打你?”

西棠说:“没有。”

赵平津犹豫了一下说:“她的精神状态……”

西棠立刻截住了他的话,低声细语地说:“不关她的事情,是我做错了事。”

她又低着头,长睫毛微微发抖,眼泪滴在裙子上面,晕出一个一个圆形的印迹。

赵平津默默地看着她伶仃的身影,心里一直泛着隐隐钝重的疼痛,很久之前她还小,他跟她在一起两年多,她明明很爱笑,除了跟他吵架,平时从来不哭。

机场的地勤人员走过来,站在不远处恭敬地躬身:“赵先生,您可以登机了,请走贵宾通道。”

赵平津起身往通道走,西棠偷偷擦了擦眼泪,陪着他站了起来。

赵平津一路沉默着走到门口,登机闸口就在眼前,他回了头:“我答应你。”

西棠恍恍惚惚地抬起头:“什么?”

赵平津声音很平静,带了点沙哑:“你刚刚说的,我答应你。别难过了。”

赵平津在飞机上发起了高烧,他闭着眼睛蜷缩在座位上,恍惚之间仿佛又听到那间屋子里传来的声音,黄西棠细弱的哭声一直在他耳边萦绕,他听得心一阵一阵地绞痛。乘务长将毯子裹在他的身上,飞机升上天空,他身体更加的难受,刚刚在洗手间里吐了一回,却什么也吐出来,胆汁在嘴里发苦,胃也一阵一阵地抽搐着疼,他只能默不作声地忍着,晕眩得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倪凯伦这一天刚好飞北京出公差,飞机平稳之后她起身去机舱前面洗手,回来时顺带要了一杯红酒,回来看到对面过道的一个座位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空乘一动不动地守着,她好奇地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了隔壁的舱位,宽敞的座椅已经被放平,上面有一个躺着的黑色人影,背影看起来有点熟悉。

倪凯伦端了酒,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

那个年轻的空乘被吩咐守着他,小姑娘固定飞这一趟航班,赵平津是头等舱的常客,她们整个乘务组的空姐都常常见到他,只是除了乘务长才能看到的那一份贵宾名单,谁也不知道客人什么身份背景,只是估摸着是一位英俊得堪比广告模特的商业精英,常常往返京沪两地,人也不难服务,除了吃东西有些挑剔并且常常不吃空餐,但从不会为难空乘。若是当天在机上能看到他,整个机组的姑娘们都会高兴上一整天,却没想到却是第一次见着他生病,乘务长嘱咐她不能走近打扰,小姑娘只能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眼看都心疼得都要哭了。

倪凯伦看了半天,却直接走了过去叫了一声:“喂,赵平津?”

赵平津模模糊糊地抬起头来,一张脸惨白得跟机舱顶上的灯光一样。

倪凯伦一看:“哟,赵少爷,这是病了啊。”

赵平津难受得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倪凯伦笑得分外愉快:“赵少爷,坏事做多了,来报应了吧,您金贵着呢,可得当心点啊。”

她端着酒杯转身要走。

“倪凯伦——”赵平津出声叫住她。

倪凯伦闻声回头。

赵平津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人有些昏昏沉沉的,说出来的话都在飘:“她当年回老家时,发生了什么事儿?”

倪凯伦笑了笑:“能有什么事,把你甩了回家了呗。”

赵平津知道从她这儿问不到什么,勉强地思考着:“下一部戏,安排她来北京拍。”

倪凯伦精明的脑中立刻转了八圈:“那不成,合同上写着呢,不去北京。”

赵平津头痛欲裂,虚弱地喘息着说:“我让沈敏重新跟你谈。”

倪凯伦看他的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还是躺会儿吧,高空发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赵平津再也说不出话来,点点头重新躺了下去,乘务长重新过来,蹲在他的椅子旁边,轻声细语:“赵先生,要不要联络地勤,通知您的医生?”

赵平津摇摇头。

乘务长又说:“那给沈秘书打个电话?”

赵平津知道自己身体大约撑不住,勉强地点了点头,再也坚持不住,意识抽离,人慢慢昏睡了过去。

西棠回到上海,去公司试衣服。公司的造型总监Argon Lee推出两排满满的架子,西棠试长裙、短裙、牛仔裤、毛衣,又要配帽子、项链、饰品,发型师过来不断地将她的头发绑起马尾,放下,绑辫子,打散。西棠喜欢挑素净的颜色,一件圆领白衬衣,搭配一件浅蓝牛仔裤,用眼神示意Argon说:“这件过关?”

Argon坐在试衣间外一个猩红沙发上,跷着腿,端着咖啡摇摇头。

西棠只好拿来一顶帽子,又配了一件姜黄色风衣,叉着腰转过身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Argon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又一个小时过去之后,西棠人生中第一次觉得穿新衣服是件痛苦的事情,强烈抗议要求收工,Argon同意了,示意助理将搭好的衣服打包。公司化妆师欣妮在镜子前帮西棠画眉毛:“西爷,全公司都说,你要大红了。”

西棠笑了:“你也信?”

Argon站起来,一捏兰花指:“有人捧、有人气、有绯闻,齐活儿了。”

女明星若是出街穿私服,个个看起来像随手一抓就出门的天真率性,鬼知道是不是像她一样事先在镜子前试过了八百遍。

西棠气喘吁吁地背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回到倪凯伦的住所,行程表已经排满,次日就开始了繁忙的工作。首先是参加最近参演的两部剧的宣传活动,这两部剧她都不是主演,但是一露脸,还是引起媒体的高度关注,抓着她不断追问跟郑攸同的事儿,她还开始有了粉丝,在场内稀稀落落地叫了几声她的名字,还送礼物找她合影。

郑攸同的绯闻到底还是将她炒出来了。

倪凯伦安排公司的宣传给她申请了一个带V的社交账号,自注册以来粉丝就一路飙涨。

西棠自己一次也没用过,公司有宣传专门负责打理艺人的账号,宣传从她这要过几次照片,西棠没什么自拍的大头照,就将风景照发了一些过去,还有一些剧组同事一起工作的照片。

郑攸同对西棠告白的那则消息,她的社交账号选了一个西棠的工作日回复了。

那天西棠出席了《破剑》的庆功会,同样也是一个深夜,黄西棠的认证账号转发了郑攸同的那则消息,配了一行文字:从校服到戏服,从同窗到同事,一起加油哦。

附带了一个可爱的笑脸。

这公关文写得暧昧迂回,滴水不漏。

那一天晚上她的粉丝一夜之间涨了十万。

那时个人的网络社交媒体刚刚开始盛行,也是一切之初最好的年代,贤能草莽一夜之间纷纷投身奔入江湖,在上面评点江山针砭时弊,娱乐圈的网络营销模式还没有大规模的形成,大部分的戏剧评论都是真正的影剧迷在说话。西棠在横店的几年间拍了不少烂戏,可基本都是没有台词的角色,最新的一个角色是《剑破》里饰演的小尼姑,这部戏正好在进行前期的宣传准备上档播出,随后这部戏的搜索量立即噌噌地往上升,然后有人扒出了最早的《橘子少年》,这也引来了一批真正倾慕她的影迷,这些影迷后来一直跟随了她很多年,西棠偶尔也自己登录上去,所有评判她演技的回复,她都认认真真都看了一遍。

公司要给她安排一个助理,倪凯伦自然重新带她,但艺人助理是要打理艺人贴身的生活琐事,还是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这一天西棠在公司,小宁进来敲门。

自从上一部戏之后,吴贞贞弃用了她,她这一段时间都只能在公司打杂,日子并不好过。

过去她们也不过是同事,还常常一块在剧组吃盒饭,小宁一进来,脸上带着笑,姿态很软:“西棠姐,你带我好不好,我会很努力工作的。”

小宁这人,除了年轻女孩子有点星梦幻想外,其他倒也还好,对演艺圈的工作也熟悉,大家毕竟同事一场,西棠点点头说:“好。”

当天带了她去录影,小宁端茶送衣十分周到,中途还出去跟她的粉丝聊了一会儿天,当天晚上西棠跟倪凯伦说:“就用她吧。”

西棠回上海隔了大概不到一个星期,小地主两口子给她打电话,说家里酒店的事情解决了,公安局他们查清楚了案情,还说小地主一家举报有功,派了两个民警敲锣打鼓地过来颁发了一面锦旗,整个仙居镇都传遍了这个消息,一时间热热闹闹,他们把大门装修了一番重新开业,还把西棠的剧照挂在了大堂。这还招揽了不少客人呢。

西棠关切地问:“后来你们怎么打点好了关系?”

小地主媳妇儿纳闷地道:“什么也没打点好,说来也是奇怪,前一天去问见都不愿见我们呢,第二天派出所的人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西棠嗯了一声,心慢慢静了下来,她大约也知道是谁了。

西棠用手机编辑消息:小地主的事情解决了,谢谢你。

望着手机屏幕犹豫了一会儿,又删了,换成了:谢谢你的帮忙,事情解决了。

又删掉了,最终只变成了三个字:谢谢你。

按了发送。

西棠白日里工作,半夜模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先摸手机,赵平津依然没有回复。

也是,赵平津什么人,他一向眼高于顶,办什么事不过一句话吩咐,怎么有空拨冗回复这种无聊小事。

西棠在黑暗的房间里,望着手机屏幕慢慢地又黑了下去。

倪凯伦带她去酒店签约,公司已经决定,她要接拍那部清末的年代历史大戏。

她现在头发刚刚长到了肩膀,公司造型师给她专门配了一种洗发水,让她涂着促进头发生长,然后又请了老师专门教她唱京戏,还要学大宅门第的步态礼仪。

签完约出来,倪凯伦挽着她的手臂上车,淡淡斜睨了她一眼:“最近没见那人?”

西棠点点头,回来一直忙,好像都差不多一个月了。

倪凯伦登车,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回来的那天我刚好在飞机上见到他,好像是生病了。”

西棠迟疑了许久,晚上给沈敏打了个电话。

沈敏正在公司的会议室里,京创科技公司办公大楼的上面两层高管级别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总工程师和两个副总都还在陪着大老板加班,明天公司要参加一个新建民用机场的航空导航系统工程的竞标,整个公司为这个项目已经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加上刚好这段时间李明到了南美出差,赵平津前段时间病了一场,病方好了七八分,就回公司投入了这个竞标的准备工作。

电话在沙发边上一直响,赵平津不耐烦地示意他去接,沈敏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赶紧接通了:“西棠?”

赵平津正低头看财务部最终交上来的研发预算,听到顿时愣住了。

西棠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打扰你,我听凯伦说,他生病了?”

沈敏迅速望了一眼赵平津,也不敢多话,眼下一整个屋子的公司领导,也不知道要不要出去接,只好往窗边走了几步:“嗯,正在公司加班呢。”

西棠问:“他没事了吧?”

沈敏只感觉到身后赵平津的视线一直平平地望过来,他不是没接过赵平津的各种女朋友的电话,甚至连郁家那位有名有分儿的,有时候找不着人,都往他这儿打。他担任赵平津的机要秘书多年,这种事情早已应付自如,赵平津如果不想接,找理由或者不找理由委婉或直白地挡了就是,但如今这位偏偏是黄西棠,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那一段轰轰烈烈的往事却仍历历在目,他不清楚现在的赵平津到底想跟黄西棠走到哪一步,只知道赵平津牵肠挂肚地在乎着这个前女友,病着的时候,手机一遍一遍地看,却从来不会和她主动联系。

沈敏紧张得声音都绷紧了,又压得极低:“没事了,你要不要跟他说话?”

那么多人在,总归不敢说他正天天熬着夜呢。

赵平津推开手边的电脑,站了起来。

西棠说:“他没事了就好,我不打扰你们了。”

沈敏赶紧叫:“哎哎,西棠,等会儿——”

黄西棠把电话挂了。

赵平津脸色一路沉下去,缓缓地重新坐了下去。

沈敏见情况不对,赶紧扔了手机,重新坐回会议桌旁。

会议室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凌晨两点,一切确认无误准备就绪,赵平津挥挥手,让众人下班。

秘书和助理进来收拾文件和咖啡茶杯,沈敏跟着他进了办公室,立在桌前等着他的吩咐。

赵平津脸上浮出一层不正常的苍白,沈敏望了望他的脸色,连续几个晚上都是这样了,一整天的会议和工作下来,他的脸上白得已经近乎发青,眼底更是布满了血丝。赵平津眸中倦色沉沉,缓缓地开口说:“你下班吧。”

沈敏不放心地看着他:“我打电话叫司机来送您回去?”

赵平津拿过桌面的烟盒:“不用,就这么点路,我自己开车吧。”

沈敏无奈地道:“我没看好你吃饭休息,回头老爷子又该骂我了。”

赵平津一手夹着烟,一手按了按太阳穴,忍着隐隐约约的头疼:“公司事儿多,这几天你们也一样辛苦,我这孙儿都比不过你,多亏了你常常去老爷子跟前陪他喝喝茶。”

沈敏的父亲年轻时是老爷子的警卫员,十年动**时期下乡去了青海,后来为了支援国家建设,便一直没返城,落户在当地娶妻生子,后来夫妇俩在工作时车子在青海湖出了车祸,当时沈敏尚在襁褓,送回了北京交由叔叔婶婶抚养,老爷子一直资助沈敏读书,逢年过节也会接来家里,外面人都知道赵平津极为信任这位心腹秘书,却很少人知道他们还有这一层关系,因而沈敏在赵平津跟前,一向能说上点家常话。

赵平津吸了口烟:“小敏,别老把自己当外人。”

沈敏笑笑:“老爷子爱护,这是我的福气,我不能不知足,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敏不再打扰他,点点头离开了。

外面的会议室大灯逐一熄灭,行政秘书在走廊跟几位高管道再见,脚步声渐渐散去,一整个巨大的办公楼层,很快只余下了一片黑暗的寂静。

董事局主席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赵平津起身走了几步坐到了沙发上,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眼前有点昏花,只觉筋疲力尽,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回家休息,靠在沙发上躺了会儿,他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电梯下行到地下车库,司机守在电梯口,尽职尽责地走上来:“赵先生?”

看来沈敏还是打了电话。

赵平津点点头,司机打开了车门,他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国贸商务区,建国门外大街和东三环的街道,国贸桥下的城市依旧灯火繁华,他闭着眼歇了会儿,拿出了手机。

黄西棠快一个月前发给他的消息,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他从上海回来的那一个多星期里,在病房里昏天暗地地睡,有力气拿到手机,已经是收到她消息一个多星期后了。

他渴念听听她的声音,尤其在特别疲倦的时候,她仿佛是深入骨髓的毒,瓦解他强硬的意志力,令他整个人脆弱到不堪一击,他只能躲着她,可是又那么想她,想到自己心底都发慌,越是这样,他越知道自己不应该,他跟黄西棠,掐着分秒过日子,早已经是注定要分离的人。

首都国际机场航站楼。

一个班机的旅客在出站口四散,小宁取了行李车,西棠帮忙着,两个人把几个巨大的箱子搬上推车,一前一后往出口处走去,迎面倪凯伦买了咖啡回来,一人递了一杯,然后对小宁说:“先出去看看。”

小宁奉旨出去打探军情,很快回来报:“外面有粉丝接机。”

倪凯伦说:“人不多吧?”

小宁说:“昨晚通知了粉丝会,来了十多个吧。”

倪凯伦点点头:“那走旅客通道出吧。”

末了又瞪一眼黄西棠:“笑,记得亲切一点。”

西棠戴上墨镜,排场做足,助理推着行李车,经纪人跟在身后,走出机场的出口。

一行人在出口处一露面,除了明星不会有正常人大白天在机场戴个墨镜,粉丝自带的搜索系统迅速看见了西棠,尖叫立刻涌起:“黄西棠!”

“西爷!你好美!”

西棠放慢了脚步,接过一个小男生奋力递过来的大捧花束,笑着朝他们挥手示意。

这时忽然不知道从哪儿呼啦啦地凑过来一帮年轻的妹妹,举着郑攸同的牌子跟着哇哇乱叫,一瞬间女明星与小众粉丝的温馨互动骤然变成了场面混乱的大牌驾到,噪声大到引得四周旅客纷纷张望,正当一派混乱之中,人群里传出了一个女声直达云霄的尖叫:“黄小姐!请帮忙照顾好同哥!”

整个大厅哄的一声笑,西棠也差点跟着噗的一声笑出来。

郑攸同同志早去了香港,此时此刻估计陪着糖心妈咪在世界哪个赌场里一掷千金呢。

小宁在挡在她的身前,带着亲切的笑容不断地说话:“不好意思喔,小心点,请注意安全喔——”

倪凯伦挽住她的手走向车道旁的商务车,一大批的粉丝跟在她们身后追逐,这位圈内的王牌经纪人面色平静如湖,经她的手带红的一个又一个的艺人,她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

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吵闹,倪凯伦看了一眼西棠,所有的话到嘴边只变成了轻轻一句:“宝贝,一切开始了。”

西棠没有答她的话,那一瞬间,她的眼光飘向窗外,隔着茶色的玻璃窗,看到了遥远的天际外,傍晚最后一抹灰色的晚霞。

二十六岁那年的深秋,隔了整整五年,西棠重新抵达北京开始工作,带了一名助理,正式进入《最后的和硕公主》剧组。

从后来她整个演艺事业发展的道路来看,这几乎可算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戏,在那一年的十月六日在北京正式开机。

表演。

西棠几乎是用全部的生命热爱这件事情。

她几乎一辈子都在一个又一个杂乱的化妆间之中流浪,色彩缤纷的粉盒胭脂四处散落,对面一方巨大的镜子,西棠坐在椅子上,看着化妆师的一双巧手,细细地在她的脸上操弄,拍打,涂抹,描画,粉白,淡红,湖蓝,黑发如云,挽成高髻,西棠看到镜子里的脸,正在慢慢地改变,渐渐把她的灵魂带进另外一个人的躯体里。

从进电影学院表演系的第一天,她经过的剧组和舞台不计其数,每一次当她穿过混乱的后场,走过那一条半明半灭的通道,站在舞台幕布后黑色的那一方小小的候场地,她都会微微闭上眼,摒弃了身遭的喧哗,四周变成一片黑暗的寂静,她缓缓地呼吸,吐纳,凝神,逐渐忘记自己,进入了另外一个人的世界。

在那一个瞬间,眼前有山岳月影,有剑雨江湖,她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如大海最深处的呼啸。

西棠缓缓地睁开眼,现场导演在耳麦里倒数计时,耳边重新传来舞台配乐,或片场场记打板,清脆地喊一声“Action”,她提裙转身,一个亮相,对上了搭戏的演员的眼神,瞳孔之中瞬间灯光炽烈,观众的掌声如云一般地涌过来。

爱新觉罗氏隆亲王的大女儿,自幼养在宫内的宗女,隆亲王府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和硕大公主,秀丽长眉,高额凤目,婉顺端庄。

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表演开始了。

这是她一生之中,最爱的一件事,为了能够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吃多少苦,她都觉得是幸福的。

这部戏的剧本一送过来,西棠就读了整整一个通宵,编剧是业内的大手,导演是曾导过《背影》和《大唐盛世》的著名导演冯佳肃,西棠在进组拍定妆照的第一天,在化妆间试衣服的时候,遇到了美术指导张弘颇先生。

谈笑之间都是鸿儒大师。

她隐隐知道,人生不一样了。

剧组的主摄影棚搭建在怀柔影视城,还将会在城区醇亲王府花园和北京郊区取景拍摄,正式开机的那天,整个剧组齐聚在院子里进行开机仪式,突然间前来采访的记者纷纷**,西棠站在导演身后,仿佛突然看到一片亮光,定睛一看人群当中是一位大帅哥,穿灰色阿玛尼风衣,被助理和经纪人拥簇着迎面而来。

印南先跟导演握手,然后转头面对西棠,露出了浅浅笑意,伸出手臂喊道:“西爷,别来无恙乎?”

西棠走上一步,微微仰头微笑着,印南伸出手臂,俯下身拥抱住了她,西棠笑着轻轻地贴了贴他的肩膀:“南哥。”

两人身后的媒体相机咔嚓声响成一片。

印南以前是星艺娱乐的当红男星,后来因为工作重心往北京转移,跳槽去了风华公司,西棠在公司里跟他工作过。

在娱乐圈待了那么多年,男明星来来回回如走马灯地换,印南的资质仍然是她见过的最好的。

他身材高大出挑,长了一张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俊脸,顾盼之间天生就有一股风流倜傥的神态,用倪凯伦的话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印南早期演的多是武侠古装剧,后来转型演电影,暌违几年后重新接了这一部电视剧,他喜爱读史论道,西棠以前在横店的公司剧组里偶尔跟他喝茶。

她从未敢想过会有那么快的一天,自己会跟印南搭戏,他演她的丈夫,剧中的北平警署总长的公子宋家骅。

印南在中午休息的时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再帮阿渊填首好词?”

印南的女朋友林渊虹,是一位台湾的流行音乐知名制作人,写的情歌极其哀婉动人,曾给圈内几名天后都做过专辑。整形等待恢复的那一段最难熬的时期,西棠人在上海,却没有任何的正式工作,当时印南在公司认识了她,两个人聊得来,西棠于是用林渊虹的曲子填过几首歌词,未料到一介新人入行,竟然首首大红,还荣获过年度金曲。

西棠不好意思笑笑:“没有再写了。”

印南有点惋惜:“西棠,唉,阿渊赞你有天分。”

周末的下午西棠离开剧组,回到了北京城内,她要服侍的人在柏悦府。

这样一部优秀的大制作,大公主这个角色一生波澜壮阔,她一个新人担纲主演,资源怎么得到的,她自己心里清楚,倪凯伦说得清楚明白:“他要你去北京拍,你就去北京拍,这部戏你带了三分之一的资金进组,我进去的时候,连制片人都恭恭敬敬,带你这么多年,终于扬眉吐气,真是痛快。”

“整个圈子的女孩子做这一行,都有十八般法宝讨人欢心,黄西棠我跟你说,收起你那优柔寡断的感情,拿出点敬业精神来。”

西棠知道自己不敬业,她要如何敬业,每次看到他,心里的软弱难过一阵一阵涌上来,她要收拾好自己的盔甲坚强起来,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况且赵平津这人,太难讨好了。

赵平津下班回家。

屋子里灯光亮着,客厅已经被收拾过,地板整洁光亮,厨房隐隐传来粥的香气,却不见人影,赵平津四处望了一圈,原来米色沙发上睡着一个小小人影。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连每日下班时必定带着的隐隐头痛,都减轻了许多。

他往内走了几步,这才看清黄西棠正脸朝内睡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伏在一个抱枕上,背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只萌萌的小动物。

她的头发什么时候又变长了,如丝缎般的黑发散在枕上,好像上一次见她,还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光头,时间在他们之间仿佛消逝得特别快,就好像她当年离开他,一眨眼竟已是五年。

赵平津轻轻地搁下了车钥匙,只是微不可闻的一声细微声,立刻惊醒了她。

“你回来了?”西棠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擦了擦眼睛,然后抬手将散落的头发拨到了耳后,露出容颜姣好的脸庞轮廓。

赵平津呆住了,甚至都忘了答她的话,真的是太少见她了,怎么会那一瞬,觉得她美到了极点。

西棠浑然不觉,鼻子嗅了嗅,赶紧站了起来:“粥要煳了。”

两个人在餐厅吃晚饭。

西棠平时住剧组安排的酒店,赵平津平日里工作也繁忙,一般也不会特别为难她,允许她偶尔有休息时间才过这边来。这套房子是公司搬到中央商务区之后他为了上班方便才购入的,他们当初住过的两处房子,一处被赵平津卖掉了,一处被黄西棠卖掉了,互相都做得决绝,那么轻易,抹去了一切痕迹。

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吃完晚饭,方朗佲打电话来:“怎么不接电话?我打去你办公室,小敏说你下班了?”

赵平津正跷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黄西棠在茶几边上切水果,拿着电话起身走开了几步:“刚刚开车呢,没注意。”

方朗佲是了解他的,关切问了一句:“这么早下班,身体不舒服?”

赵平津笑了一下:“你就盼不得我点儿好?”

方朗佲一听这口气,想也知道没事儿:“那出来喝一杯?”

赵平津迟疑了一秒。

方朗佲在那边继续说:“有女孩子一起带出来,青青她们也在,一会儿晚点去跳舞。”

赵平津挂了电话,转头问黄西棠:“要不要出去,跟老二他们?”

西棠蹲在茶几边上,动作停顿了一下,仰起脸犹豫着答了一句:“我可以不去吗?”

赵平津听了她的话,脸上平静,也看不出什么情绪:“那我出去一会儿,你在家里吧。”

他开车去了长安街上的娱乐会所,金色的旋转大门,红色的墙壁闪着光,烟雾缭绕纸醉金迷的风月之地,一进大厅,音浪滚烫,灯光迷离,升降舞台上正落下性感的水蛇女郎,经理早已经等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朝他鞠躬:“赵先生,晚上好。”

赵平津矜持地微微颔首,经理躬着身给他领路。赵平津走进去,遥遥地看到高积毅在最前面的贵宾卡座上冲他招手。

这是他熟悉的夜生活,街市如昼,流光溢彩,他年轻时候爱玩儿,那时候黄西棠也还小,年轻人的精力无穷无尽,他白天上班,晚上基本上都是跟这群发小儿厮混,西棠是他女朋友,一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她跟他的一大帮子朋友关系都不错,陆晓江就一直都赞美她人很不错,那时候他们爱得如胶似漆,黄西棠待他柔情蜜意,为他洗手做羹汤,他们有过一段很是快活的日子,只是后来才发现,夜夜笙歌,也只不过是黄粱一梦。

最后他们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也是在这样醉生梦死的场所,在他那间长安俱乐部的长期包房。那天晚上他喝了酒,人也没精神,但在牌桌上却一直赢钱,一直赢一直赢,越赢心情越差,脸色一路地沉下去,高积毅那晚坐他的对家,估计也看出来了,他赢下最后一把杠上花翻了数倍,高积毅哗啦一推牌说不干了,大家纷纷附和吵吵嚷嚷——就是在那时候,黄西棠闯了进来。

当时该在的人一个没落,她就那样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将他的自尊碾碎践踏到了脚底,赵平津简直活生生地被她气到发了狂,他真的是动了杀念,不知最后一刻理智回笼还是终究舍不得,手偏了道儿,当时一个屋子的人全都傻了。

幸好方朗佲挺身而出,跪在地上用手帕按住她汩汩流血的伤口,一群人围上来手忙脚乱地将她抬了出去。

那一晚之后他立刻出国,在美国散了几个月的心,回来之后,一切归于平静,陆晓江更有一年多消失在他眼前,从此再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过“黄西棠”这三个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再见到她时,他还是发了疯,又与她搅在了一起。

他若是再带着黄西棠出去,只怕他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笑话。

赵平津坐下去,方朗佲拍了拍他的肩膀,陆晓江也在,对面座位上还有几个半熟脸儿,几个从小在大院里来回打过几架的如今也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赵平津打了声招呼,几轮酒精下肚,就着劲歌热舞,大家渐渐放松,笑容放大,高积毅搂着的一个嫩模发出一阵阵娇吟浪笑,青青靠在方朗佲的怀中喝酒,陆晓江的身边,也陪着一个浓妆的长发女孩子。

赵平津觉得没劲儿。

高积毅用眼神瞥了瞥,沙发里的一个女孩子慢慢地挪到了赵平津身边:“哥哥,我陪你喝酒好不好?”

陌生的身体上带着的香水味熏得他一阵反胃,还未等她靠近,他目光横横扫过一眼,阴寒冰冷的,那女孩立刻吓得停住了动作。

几杯酒下肚,赵平津要走。

高积毅惊讶地道:“这么快,你什么意思?”

赵平津径自拿包。

高积毅跟在他身后嚷嚷:“唉,舟子,说话就走哪,家里又没媳妇儿,你回去干吗?”

赵平津冲他摆摆手,也没有发脾气,没说话走了。

高积毅喝了口酒,纳闷地问方朗佲:“瞧那样儿,好像家里有蛋等着他回去孵似的,老二,他最近好像心情挺好。有什么事儿了?”

穿过一楼酒店古典园林式的酒店大堂,进入中央主楼的专属电梯,几秒后电梯叮的一声到达52层,赵平津跨出电梯,朝家门走去,一想到家里灯光亮着,有个田螺姑娘在屋里,这个感觉令他脚步都轻松了些许。

他扭开门,走进客厅。

已经是十一月份,夜晚的温度有些凉。

赵平津站在客厅里:“进来,把鞋子穿上。”

西棠从浴室里探出头来:“我忘记带拖鞋来了。”

赵平津俯身从鞋柜给她找鞋子:“你不会自己找找?”

西棠进来穿鞋子:“不好玩吗,这么早回了?”

赵平津没好气地答:“这是我家,你巴不得我不回来?”

西棠吐了吐舌头,缩进浴室里去了。

赵平津心情终于恢复愉悦,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

西棠从阳台晾了衣服回来,拉好了窗帘,看到赵平津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细条纹衬衣,身体放松地倚在沙发靠背上,右手搁在沙发扶手上,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微弯曲,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拍子,电视荧幕上播放着音乐会,一个女高音歌唱家圆润磅礴的声音在唱:“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那一刻他的脸神色平静,带着点儿轻松的愉悦。

西棠悄悄地看那张脸,皮肤白皙,瘦削俊美,鼻梁笔直,从侧面偷偷看他,下颔的线条冷硬如寒铁,放松下来时整个脸庞如玉般的光泽却又将他的神色柔化了几分,他整个人带着的一种濯濯尊贵的傲气,那是再好的涵养和修养都掩盖不住的傲气。

西棠心底浮起悲哀,不知道为什么,这辈子就只能是这样了,无论多少睁着眼看过寒夜漫漫血光泼天,终究抵挡不过百看不腻的这张脸。

赵平津回头找她。

西棠赶紧别过目光,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自己这些年年岁渐长,慢慢开始变得柔软宽容,她也是后来才慢慢懂得他,慢慢地开始觉得人难得有份赤子之心。赵平津是革命军人的后代,即便后来上过国外最好的大学,待过国外最好的城市,他偏偏就一直觉得祖国最好,爱吃的食物永远是中餐,喜欢的城市永远是北京,她知道这些歌曲,赵平津也知道这些歌曲,但两个人不同的是,西棠是在电视机和课堂上接受了国家的洗礼和培养,而赵平津是从孩提时代始就在大院文化和祖辈教导之中耳濡目染,西棠学会了理解和尊重他,那是他童年的记忆,更是他的家庭引以为傲的烙印。

以前西棠不是这么觉得的,她小时候喜欢港台流行音乐,读中学时同桌借给了她一盒《回来》的卡带,她因为那盒绿色封面的卡带从此喜欢上了张信哲,后来读大学时候喜欢西洋流行乐,赵平津自己偶尔也听摇滚,送给她音乐会的门票,也陪她去过一两次,但最后对她的品味都只会撇着嘴评论一句“靡靡之音”。西棠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和自尊,对他那个阶层带着一种天然的反叛精神,她一直喜爱读书,大学时候自认颇通民国史,动辄评述两党功过是非,认为赵平津既得利益便分不清历史清白。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本来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去看那场一秒出现一个大明星的超级大电影,结果出来后两个人在深夜的影院外就剧情历史争论不休,怎奈赵平津嘴皮子太好,逻辑清晰旁征博引头头是道,那天他也真就是中了邪般硬要跟西棠理论起来,西棠气得鼻子都歪了,说他臭不要脸故意歪曲历史真相,后来说着说着说不过他,撒腿愤怒地跑了半条街,赵平津把人惹恼了,只好无奈去追她,两个人吵架吵到把在路边买的鸡蛋灌饼都摔了。

赵平津望了她一眼:“挺多年不住北京了,当心一下气候。”

西棠点点头:“嗯,挺干燥的。”

赵平津一整天工作下来,人明显的疲倦,声音也低了几分:“空气不好,早晚少出去。”

转眼看到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抬手轻轻地按眉心。

西棠起身:“喝了酒回来?我给你热杯牛奶吧。”

赵平津洗了澡出来,一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他喝了半杯,向书房走去。

西棠正在房间里收拾衣服,看到他经过说:“早点睡吧。”

有人督促,生活比较有规律。

赵平津转身,把牛奶喝完了,进房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