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很温暖。

西棠穿着袜子,趴在地毯上,喜滋滋地一样一样从箱子里掏出她的破烂宝贝。

方才回到家时,在地下的车库里,西棠要把箱子搬上楼来,赵平津不想理她:“改天。”

西棠不依:“我自己搬。”

赵平津想拖她走。

西棠就是不肯挪步,站在车屁股后,不肯走。

赵平津无奈地打开了尾箱,给她搬上了楼。

进了屋子,他脱了西装外套就躺进了**,咬着唇不再说话。

西棠才发现他是胃不舒服。

给他换了舒适的衣服,喝了温水吃了药,将胃捂暖了,赵平津亲了亲她额头,舒服地躺在了**。

西棠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回头殷殷地望他,她给他在黑色的衬衣外穿了件深灰的粗线毛衣开衫,衬得他眉眼沉静,脸色白皙,他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显得特别乖。

西棠问:“没事儿了吧?”

赵平津靠在**:“嗯,难受了一会儿,没事了。”

他看着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仿佛看到了一地的灰,忍不住皱起眉头:“你别把我房间弄脏。”

西棠说:“那我去隔壁玩?”

赵平津想了想说:“别,还是在这儿吧。”

西棠翻出一大沓的票据,都是五六年前的,有些纸张都有些泛黄了,她收集了所有跟赵平津一起外出过的车票、登机牌和景点门票,他给她买东西的发票。西棠匆匆地翻了一遍,感觉眼眶有点湿润,赶紧放到一边,箱子里的书本里还夹着几袋照片,她翻了出来,是他们表演本科班的演出合影,照片上她跟钟巧儿紧紧地抱在一起大笑,两个人的妆化得一塌糊涂。

记忆鲜活,而人已不在。

她看得笑了,却又偷偷地擦掉眼角的泪。

赵平津躺在**远远地看着她,又哭又笑,跟个疯子似的,笑肯定不是为了他,那她哭,又是为了谁呢。

这个箱子他也没有打开过。

当时他人在国外,之前沈敏跟他简短报告过一声,说黄西棠已经出院了,医药费也已经结清,人现在在家里休养。突然有一天嘉园的保安给他打电话,他们住了快一年,保安跟他也很熟悉了,问说他们家是不是遭贼了,门口一大堆的垃圾,他让沈敏开车过去,只说工人正往外清东西。

沈敏用一个储物箱装下了这些东西,回来后转交给了他,他看到就想直接扔了,转头的那一刹那,却看到箱子的最上面,放着一个被压扁了的棕色小熊。

那是黄西棠最喜欢的一个玩偶,睡觉必须得放在枕头边上,她说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回过一次上海,回来时给她带了这个,告诉她小熊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母亲后来一心一意抚养她,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县城。

他皱着眉头将这个箱子丢进了车子尾厢的最深处。

后来就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主要的座驾,几乎一年换一次,那个箱子始终在他后车厢里,没有打开过,也没有扔掉。

黄西棠问他:“我能不能把我的小熊带回剧组?”

赵平津靠在**,闲闲地答:“不能。”

黄西棠委屈地撇撇嘴,也不敢反抗。

赵平津问:“当年那屋子,是你自己收拾的东西?”

西棠愣了一下:“是。”

赵平津定定地望着她,沉着脸冷酷地说了一句:“撒谎。”

西棠没敢再嘴硬,他们住的那套房子,是倪凯伦给收拾的东西,时间紧急,倪凯伦就给她收了点随身衣物,其余的东西,值钱的全拿出去卖了,不值钱的全扔了。

一样没留。

是她扔掉了她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她内疚,并且无话可说。

赵平津看着她忽然的沉默,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好了,收起来我让人消毒过你再玩儿,那么多年的东西了,别摸了,脏死了。”

西棠将自己洗刷干净了,爬上床躺在他怀里,两个人却只是安安静静的,她读剧本,赵平津看书。

不一会儿,西棠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赵平津也知道她工作不容易,进组拍戏是很辛苦的事情,尤其是长篇的电视连续剧,基本都是赶工赶到没日没夜的,天寒地冻的还需要常常出外景,更何况她偶尔有休息的时间,都是在他这耗完了。

他轻轻抱起了她,让她躺在了他的身边,替她盖好了被子。

早上赵平津醒来,胳膊轻轻动了动,西棠也跟着醒了。

西棠躺在他的枕边,看了一眼时间,才七点多,她轻轻问了句:“醒了吗?”

赵平津点点头。

西棠爬了起来,她睡饱了,清清爽爽的,精气神儿十足。

反倒是赵平津,这段时间一直觉得累,他醒了就觉得头晕,只肯慵懒地歪在**。

西棠轻轻打开了一盏夜灯。

昏暗的灯光衬得卧房里暖融融的。

赵平津裹着被子躺在**,看着她赤着脚爬起来,枕头都被她在睡梦中踢掉了一个,她捡了起来放在一旁的织锦扶手椅上,然后坐在床边穿上一件粉色睡袍,低着头系带子,黑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却非常的俏皮可爱。她轻轻地将他的毛衣外套放在了床边,又进了衣帽间,给他挂好了今天上班要穿的衬衣西装,她踩在地毯上,柔软得没有一丝声息,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享受着尘世之中一个平凡而静谧的早晨。

西棠走到床边,亲了亲他的脸颊。

赵平津眼睫低垂,嘴角露出了一点点笑意。

西棠出去做早餐了。

赵平津眼前有些晕眩,重新闭上了眼,听到她在厨房走动,哼哼唧唧地唱着一首儿歌,“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

人生竟然会有这样恬淡幸福的时刻,赵平津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鼻腔发酸,眼角刺痛,只好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忍住了隐隐要涌出的泪水。

西棠做好了早餐进来,赵平津洗漱完了,继续躺在**,床头的移动书桌展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他戴着眼镜在看文件。

西棠凑过去看了一眼,邮箱里长长的一列红色加急的工作邮件。

西棠说:“吃早餐。”

赵平津不愿意动:“外面冷,不想出去。”

这个屋子铺有最好的地暖设备,每个房间都控制在恒温的舒适体感温度,卧房跟客厅明明就一个温度,赵平津就这样犯懒不肯起床了,西棠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卧房,宽敞的卧房内窗帘紧闭,一盏晕黄的壁灯映照在棕色的木地板上,被褥散发着丝丝暖意,春宵帐暖,一刻千金,让人恨不得扑上去睡到地老天荒。

她也不是没感受到,只是没有资格再任性了。

西棠只是静静地走过去,给他穿上衬衣,一颗一颗地给他扣衬衣的扣子。赵平津只顾着衣来伸手,眼睛依旧停留在电脑屏幕上,西棠给他穿好了衣服,赵平津将脚伸出来搁到了她的腿上,西棠给他套上袜子:“大爷,起床。”

吃完早餐,赵平津在卧房的更衣室里打领带,走出来跟她说了一句:“我明天要去欧洲,一个星期左右吧。”

西棠在梳妆台边擦口红,听到他的话,随口问了一句:“出差?”

西棠知道赵平津一向不爱出国,除非是工作和偶尔度假,不然他就宁可在北京待着。

赵平津愣了一秒,敷衍地点了点头。

西棠返回了剧组。

《最后的和硕公主》全剧杀青在即,所有的人都铆足了劲在赶工,C组昨日已经杀青,立即派了人过来支援,A组今天拍最后一天的棚内戏,然后最后一次转场,去宋庄马场和潮白河畔,拍最后一场外景戏。

西棠中午在棚里吃盒饭,助理小宁进来说:“西棠姐,刚刚有个电话,说是上两个月你打电话找的廖先生,敦煌画室回电话了,说他去新疆写生了,昨天刚回来。”

西棠闻言手一抖,勺子里的西兰花都掉了,她搁下盒饭找纸巾,再抬起头来,明显地镇定了语气:“对方有没有留电话?”

“有,在这儿。”小宁递上了一张纸条。

西棠接过,小心地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小宁好奇地问:“廖先生是谁?”

西棠将掉下的菜汤用纸巾裹住扔了,又擦干净了桌面:“是我一个大学同学。”

西棠翻开了日程表,仔细地看了一遍自己的拍戏时间表,然后在下午的间隙画了一个圈:“我明天下午出去一下。”

第二天晚上西棠收工在酒店,接到倪凯伦的电话,劈头就先骂:“自己跑出去,不带助理,你挺能耐啊。”

西棠说了实话:“我去找廖书儒。”

倪凯伦愣了一下:“这人是谁?”

西棠淡淡地说:“钟巧儿的大学男朋友。”

“这姑娘的男朋友多了吧。”倪凯伦不客气地笑了,又或许避免对死者不敬,她又立刻停住了,清了清嗓子,“你找他干吗?”

“吃个饭。我们总还有一顿饭的交情吧。”

倪凯伦是知道钟巧儿的。

钟巧儿待西棠好。西棠当年孤身一人来北京读书,恰好两人分到了同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四个漂亮女孩子,另外两个家境特别好,钟巧儿跟她同病相怜,很快彼此就熟悉了。钟巧儿是北京姑娘,常常带着她满京城地跑。钟巧儿门路广,经常介绍西棠四处打工兼职,她自己早早入了社会,在京城子弟中艳帜飘扬,有一种北京大妞的豪爽,她平时爱出去玩儿,西棠在学校给她做功课打掩护。钟巧儿有好的机会就带她出去,有什么事儿还护着她。认识赵平津之前的两年多快三年里头,西棠能在北京坚韧不拔、有滋有味地活了下来,全得感谢钟巧儿倾囊传授的生存之道。

倪凯伦也没多说什么,叮嘱了一句:“以后当心点,什么时候有保姆车司机了,再由你折腾。”

西棠不经意地问:“儒儒想找一个人,如果要找一个人,怎么找最快?”

倪凯伦直截了当地说:“除了公安,就是手机卡和银行卡,这世界,哪儿不得花钱?”

西棠不再深问,只闲聊着说:“我赚了多少了?”

倪凯伦说:“你也知道当时为了回来拍戏,你跟公司签的那合同是什么样子了,抽成之后基本没给你留多少了。”

西棠叹一口气。

“还是想给你妈在上海买房子?”

“想啊。”

倪凯伦没敢让她抱太大希望:“这部戏上了再看看吧,有口碑人不红的戏也是常有的,都是看运气的。”

西棠低低地应了一声:“知道。”

倪凯伦说:“要想来钱快,多接点走穴和广告。”

西棠不为所动:“品质太差的,还是算了。”

倪凯伦撇撇嘴:“就你现在就这名气,你还挑。”

西棠笑嘻嘻的:“大经纪人,我什么时候能上Vogue封面?”

倪凯伦仔细地想了想:“正副刊一起算的话,心卉上过一次台湾版正刊,贞贞只用了三年就上了五次,你嘛——”

西棠好奇地问:“怎么样?”

倪凯伦诚心诚意地道:“要不你再整一次吧。”

西棠大叫一声:“你先去拉皮吧你!”

那头传来倪凯伦的哈哈大笑。

下午六点多,A组导演喊cut收工。

西棠回酒店卸了妆,换了身衣服,拎着包往外跑。

小宁跟在她身后念叨:“西棠姐,你又出去,你最近老跑出去,倪小姐知道要骂我。”

西棠回头看她一眼:“我带你出去行不行?”

她果真带了助理去喝咖啡。

两个女孩儿坐在咖啡馆临窗的位置上,等了会儿,看到瑟瑟寒风中,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从车上下来,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西棠招招手。

陆晓江远远就笑了:“不好意思,迟到了。”

西棠介绍说:“没关系,这位是我助理小宁。”

陆晓江恭维道:“宁小姐也这么漂亮,也可以拍戏了。”

小宁忍不住打量他,一边乐得直笑:“您太客气了。”

西棠知道她误会了。

西棠知道自己突然一夜之间拍上了主演,背后有背景的嫌疑是绝对跑不掉的,小宁误以为陆晓江跟她关系不一般,所以才特别好奇。西棠也没打算解释,小宁就是工作的助理,这姑娘不能交底儿,倪凯伦也特地嘱咐过她,赵平津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西棠刚开始一进组时,她是完全没名气的新人,助理都只带了一个,难免被人看轻,剧组里暗地里使绊子的人不少,连助理小宁都跟着受气,她在片场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这种攀权附势扒高踩低的事儿见多了,一开始她都默不作声地处理掉了。直到有一天她站的位置不对,稍微挡了一点点机位,一个摄影助理站在机器后面对着她破口大骂,那几句话骂得非常难听,而且周围全是人,她忍了下来继续工作,回了酒店她就给倪凯伦打电话,第二天开工时,那位摄影师恭恭敬敬地当着全剧组人的面儿给她鞠躬道歉,后来整个剧组上到执行导演下到茶水工,再也没人敢碰她。

其实挨骂这种事儿在横店她受多了,但那时她是小虾小蟹,她不能自己拿自己太当回事儿,如今身份不同了,西棠知道自己不惹人,但也绝不能让人欺负,她的事情冯导多少知道一点儿,所以待她平平淡淡的,演不好该骂照样得骂,但西棠不怕,他是业内大拿,只要有机会,她就能证明,自己配得上演这个角色。西棠至今仍在剧组兢兢业业地工作着,看似背景高深莫测,但也没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出,这得益于赵平津从不来剧组探她的班。

西棠听着小宁跟陆晓江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恭维,两个人聊得乐呵呵的,她倒一点不担心带助理会尴尬。之前陆晓江在他们几个大院一起长大的男孩子中,因为年纪最小,性格软弱,就老显得有点畏畏缩缩的,当年他们几个大院的孩子,成绩好的都读了清华,就陆晓江读了北大。北京孩子爱贫嘴,读清华的瞧不起读北大的,赵平津就老拿这点挤对他,其实单独来看,陆晓江其实也一直挺受女孩子欢迎的,他人比较细心,外表温文尔雅。西棠就一直都记得,当初赵平津第一次带她出来跟他们玩儿,赵平津一向骄矜自傲,不太顾及得来女孩儿的细腻心思,西棠一个小小女生进入了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圈子,方朗佲人比较温和,陆晓江贴心,他们俩主动跟她聊天,给了她很大的善意。

那会儿年纪小,嘻嘻哈哈地闹着玩儿,西棠跟谁都能做哥们儿,跟陆晓江的关系也一向不错,只是西棠自己也不明白,没想到闹着闹着,怎么就闯出了那样的大祸。

陆晓江点了一杯美式咖啡。

三个人坐下闲聊了一会儿,趁着小宁去洗手间的一会儿工夫,西棠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陆晓江:“麻烦你。”

陆晓江接过去放进了公文包里:“不麻烦。”

西棠说:“好几年前的了,流水单号和银行卡号都有,是在商场刷卡的。”

陆晓江笑着说:“放心,只要是我们行的,都好办一点,我会尽力的。”

等到两个姑娘喝了杯咖啡,陆晓江看了看表说:“正好晚饭时间,我请你俩吃个饭吧,北京菜怎么样?”

小宁难得出来放风,高兴得眼前一亮,拿眼睛看西棠。

西棠想婉拒:“太麻烦你了。”

陆晓江说:“不麻烦,我回家也是就保姆在家,父母不在城里,我媳妇儿回美国了。”

他态度诚恳:“就当陪我吃个饭,怎么样?”

西棠只好点了点头。

陆晓江开车带她们去了三里屯的1949。

车停在在院子里,下车的时候,陆晓江抬头看了看,忽然咦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眼黄西棠。

西棠也看到了,院子里停着赵平津的车。

西棠以为他仍在国外,没想到已经回了北京,她昨天回柏悦府去取东西,按照惯例知会了他一声,手机不通,知会了沈敏,沈敏说他还没回来,她不太认得车,一排看过去都是黑漆漆的大车,是赵平津的车牌号太醒目。

陆晓江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要不要换地儿?”

西棠摇摇头:“没事。”

陆晓江陪着两个女生进去,大厅里的服务员迎上来:“陆先生,给您留了位了。”

陆晓江问:“包间还有吗?”

服务员答:“有的。”

三个人进了包间。

服务员进来点餐,一看是熟人,笑了笑说:“陆经理,您来吃饭啊,赵先生也在呢。”

陆晓江问了一句:“赵先生应酬还是?”

服务员笑着答:“家里人吃饭吧,挺热闹的。”

西棠低着头默默地听着。

陆晓江没再问了,招呼着她们点菜,点了蔬菜沙拉、鸭肝酱、烤鸭、鸭汤、宫保虾球、松茸带子,还给两位女生点了杨枝甘露和养生红枣百合。

西棠一直说可以了,够了。

一会儿烤鸭上来了,小宁吃得满嘴抹油,还一直大呼好吃,把在一旁片鸭的师傅都逗乐了。

幸好带了她来,不然场面太冷清,西棠自己专心吃饭,有点食不知味。

陆晓江也不烦她,自己跟着小宁打趣聊天,饭吃到半饱,餐厅的服务员进来,在陆晓江身旁轻声说:“赵先生知道您在了,让您过去坐会儿,说是老太太想见见您。”

陆晓江不露声色地点点头。

他陪着西棠她们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跟西棠说一声:“我过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陆晓江跟着服务员走了一段,灯影绰绰,红灯绿荷花,中式的古典园林,推门进了包间,赵平津一见着他进来,说:“谱挺大啊,喊半天不过来。”

陆晓江先看了一眼席面上的人,一边露出大大的笑容:“咱姥姥姥爷来北京了啊。”

老太太穿着暗红色绸缎夹袄,戴着一串紫檀佛珠,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挺好,赵周两家就赵平津一个孩子,老太太常年来北京看女儿外孙,院子几个孩子都挺疼爱的:“舟儿,你别老欺负晓江儿,来来来,过来姥姥这儿坐。”

陆晓江坐了进去。

赵平津身旁的一个女孩子,栗色短发烫得微卷,妆容精致,冲着他笑笑:“晓江。”

那是赵平津的未婚妻郁小瑛。

赵平津说:“跟谁吃饭呢?”

陆晓江说:“客户。”

陆晓江坐下动了动筷子,这边菜也上得七七八八,估计跟他们那边前后脚进来的,陆晓江喝了半碗汤,跟老太太说了会儿家长里短的贴心话,客气地离了席。

他一出了包间的门就给赵平津打电话,好一会儿赵平津才接起来。陆晓江问:“你们什么时候走,跟我说声。”

赵平津说:“干吗?”

陆晓江重复了一遍。

赵平津说:“我这老太太吃得挺高兴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回去。”

陆晓江压低声音说:“总之你给我个电话。”

赵平津懒得理他:“我没空。”

陆晓江直接挂电话:“你丫就嘚瑟吧你。”

陆晓江不再管他,回了包间,神情自若地看了看西棠,含蓄地说了声:“什么事儿也没有,安心吃饭吧。”

小宁完全不在意,一直拉着西棠说:“过几天要出外景了,据说要下雪,冯导高兴极了,说下雪镜头好看。西棠姐,多吃点御寒。”

陆晓江将汤勺递给了西棠:“宁小姐说得有道理。”

饭桌上陆晓江跟西棠聊天:“我可能准备移民。”

西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也有这打算:“为什么,国内不挺好吗?”

陆晓江说:“我未婚妻的事业在美国,短期似乎没有办法回来,我们不想两地分居,国内的环境也不太适合我。”

以妻子和家庭为重,从这点来看,陆晓江算是好男人。

西棠说:“我记得你好像也是一个孩子吧,家里人怎么办?”

陆晓江点了点头:“嗯,我父母基本同意一起过去,就是她爷爷奶奶那边不是很同意,再看看吧。”

西棠捏住瓷白的勺子,低声说了一句:“幸福就好。”

终于酒足饭饱,小宁吃得尤为高兴,有人捧场,气氛还算不错,陆晓江唤人来买单。

仨人慢悠悠地走出了餐厅,还在艺术园区散了一会儿步,走到院子里的停车位时,走廊对面远远走来了一行人。

赵平津在人群的中央,搀着老太太,旁边一位秘书跟着老爷子,还有一位打扮时髦的中年女士,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儿。

两台车停得太近,要避开已经是不可能了。

一行人走近了,西棠站在陆晓江的身后,外表太过醒目,连郁小瑛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郁母打趣着说:“哎哟,晓江儿,不是说跟客户吃饭吗,客户可真漂亮呀。”

陆晓江面不改色,笑嘻嘻地胡扯着打圆场:“阿姨,这是我小姨子。”

赵平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老婆是独生女,你哪儿来的小姨子?”

陆晓江没回他话,只跟着长辈笑着说:“姥姥姥爷,外头冷,上车吧,我改天上舟舟家里去看您俩啊。”

外头的确冻得厉害,郁母招呼着老人上车,陆晓江跟着一块儿,将长辈送上了车。

赵平津的车停在旁边,郁小瑛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她坐上了副驾驶,赵平津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黄西棠仍站在院子里的寒风中。

西棠一直安静地站在陆晓江的身后,只在郁母说漂亮时微微露出一点笑,那笑容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了,她并没有看他。

赵平津看到陆晓江绅士地请女士先走,她俩上了他的车,然后车子迅速地启动开走了。

西棠回到剧组的酒店,进了房间捧着热水杯,半天回不来神。

她没有敢细看他的未婚妻。

他的未婚妻的样子其实不重要了,总之终归是琴瑟静好,家人长辈一起吃团圆饭,她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夫唱妇随,这才是正正经经的平凡夫妻。

西棠按了按硬邦邦的手指头,整个人都冻得有点僵硬了。

之前一直躲在暗处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如今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了,也好。

她的电话在包里响起来。

西棠拿出来看了一下,是赵平津的电话。

她没有接,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西棠接了。

赵平津的声音惯常的沉郁醇厚,听不出什么情绪:“出来。”

西棠不说话,听了一会儿,搁下手机走了出去。

赵平津远远看着她走出酒店的大门来,头发妆容都还是整齐的,脸上挺平静的,脸冻得有点发白,没什么表情,步子也稳,只是走近了了才隐约看得见,她眼底有恍惚,牛仔裤,雪地靴,连外套都没穿,只穿了一件毛衣就跑出来了。

赵平津将她拉上车,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她扎着头发,略低着头,就露出洁白修长的后颈,赵平津看着她:“跟晓江吃饭,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西棠张了张嘴,不晓得怎么回答。

赵平津问:“你找他干什么?”

西棠说:“我有点银行的事情想问他。”

赵平津拧了拧眉头:“你有什么事,问我不是一样。”

西棠平平静静地说:“我昨天打电话了,沈敏说你还在国外。”

赵平津沉默了一下,然后跟她说:“下次你要跟谁在外面吃饭,跟我说一声,我好做安排。”

西棠掐住自己的手腕,抬着头冷冷地笑了一下:“做什么安排,做安排确保我不会出现在你的家人与未婚妻的面前?”

赵平津皱眉道:“像今天这样,对你也没有好处……”

西棠也不看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素白的树枝,昂着头清清楚楚地道:“赵平津你给我听好了,我也不怕见着谁,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安排,这北京城还真就不姓赵,我爱去哪儿去哪儿,我长得这么美,难道还见不得人不成?送完未婚妻这么着急就来教训我?我才不想听你的教训,再见,赵先生。”

西棠直接推门下车。

赵平津没有给她任何机会,立即伸手拽住了她,随机大力地将她往后一拉,西棠猝然地倒在了座椅中,赵平津一手托住了她的脑袋,带着怒火的冰凉的嘴唇迅速而蛮横地攫取了她的双唇。

西棠脑中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赵平津的脸颊微凉,刺激得她浑身一哆嗦,赵平津立刻觉察到了,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他压在她背部的手有沉着有力,贴在她唇边的吻却是温柔缠绵的,他绵绵地吸吮着她的唇舌,唇齿交缠间带来湿润的暖意。西棠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她奋力地推他,捶他的肩头,赵平津丝毫不动,却加大了力气激烈地缠住了她,西棠弓着身体爬起来伸脚踹他,却被赵平津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她倒在他的怀里,恼怒地将他的车乱踹一通。

赵平津赶紧拉稳了手刹:“好了,别闹。”

他喘着气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西棠胡乱发泄了一通,头发都散掉了,直到没力气了趴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跟个小木头人似的。

赵平津深深地吸气,将自己的欲望压住了,静下心来看怀里的人。

西棠睁大着眼,依旧一动不动。

赵平津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耐着性子地跟她讲道理:“你看我是浑蛋,恨不得千刀万剐是吧,你以为陆晓江就是好人?”

赵平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悲凉:“我是明着坏,他呢,暗地里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西棠,我们这样的人,你最好谁都不要太相信。”

西棠沉默地,想了好一会儿:“明白了。”

赵平津放开了她:“我不接你过去了,我姥姥姥爷在北京,我得回家住。”

西棠整理好了衣服,将头发拢好了:“婚期近了吧。”

赵平津嗯了一声。

西棠说:“那我回去了。”

赵平津说:“嗯,别跑,当心地上滑。”

西棠隔天就收到了陆晓江的调查结果。

陆晓江在电话里说;“西棠,早知道你要查这个银行户口,我不应该答应帮你。”

西棠坐在酒店的床头,又翻了一遍他今天送过来的文件:“陆晓江,谢谢你。”

陆晓江跟她闲聊了几句,末了含含蓄蓄地说了一句:“那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舟舟……”

西棠翻看那几张薄薄的纸,面容是冷淡而平静的:“我知道,他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