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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瞳此生,再没有见过比这样更萧条的硝烟弥漫了。废墟之中,哭天喊地的嘶叫声,所有绝望与嘶鸣混合着,这是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灾难片现场。

但她亲眼所见,亲身体会。

大地震发生的时候她尚在北京,连北京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震感,何况是震中的这里。温瞳一阵颤抖,作为被委派而来的心理医师,她的职责是帮助那些刚刚经历过地震的人们走出可怕的阴影。她无法想象那个时候,失去最亲最爱的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一定是比绝望更加害怕的感觉,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从自己眼前消失,瞬间被掩埋在废墟之中。这大片废墟之下,不知道还掩埋着多少用力呼吸着的人。

温瞳来到这里,已经是地震过后的第二天下午。一股绝望和悲恐弥漫在空气之中,这里的人眼里犹有惊恐,面如死灰,也许绝望过后,便是一谭死水。

她曾对Jack说过,她要为她的祖国做点什么,如今真的做到了,却是在这场合,失去这么多生命的前提下。

她忽然想,跟这些人比起来,她那时和顾臣尧分开时的满心绝望,又算得了什么呢?

温瞳在远离震中的地区为活着的人做心理治疗,尽管已经稍远最危险的地方,仍时不时有余震发生。作为从小生长在南方的她来说,地震还显陌生,开始的时候她会害怕的全身颤抖,后来面对那么多需要她的人时,她突然觉得这点害怕算得了什么。这些活着的人,努力一点一点从废墟里出来的人,才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活着的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面对一夜之间的一无所有。她是到那时才意识到无论自己的专业知识有多充实全面,都无法真正完全应用到实践当中。

她只能求助于Jack,Jack算的上是她的老师,她曾经在他那里学到太多东西,却发现无法真正学以致用。

Jack一下便听出她的意思,他问她,你去灾区支援了吗?

温瞳说,是的,可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如此渺小,什么都帮不到他们。

Jack安慰她说,你很伟大了,没有多少个女孩子这么勇敢的,你还是一直生活在优渥环境中的乖乖女,只是温瞳,那里还没有完全安全,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温瞳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两天来的压抑都喷涌而出,她太需要有个发泄的出口点了,她对Jack说谢谢,不只是谢谢他这次对她的帮助,更是谢谢他永远都像哥哥那样支持并帮助她的每一个决定。

如果说顾臣尧是她最爱的人,吉米是她最好的朋友,那么Jack就是她知心的知己。假如这真是世界末日,她想她都不会再有遗憾了。爱过一个人,有过一个朋友,交过一个知己,人这一生,也就是如此。

马德里的夜,漆黑迷离。这是纸醉金迷的世界,不清醒的人容易迷失自己。但将近一年的时间,对顾臣尧来说这仍只是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米兰给他的那种亲近和归属感。

他晃着手里的酒杯,淡黄色的**在透明的玻璃杯里划过几道痕迹,他仿佛在玻璃杯的倒影里看到心里的影子,那是温瞳的影子,带着明艳的笑。他永远只想记住她快乐时候的样子,可现在他脑海里更多的却是她空洞无助的表情。他的女孩子,他记了那么多年,仍是觉得痛。他忽然想,她现在在哪里?上海?还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城市。她过得好不好,还有没有再酗酒,有没有快乐。顾臣尧觉得自己异常可笑,近来想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原来有时候并不是刻意的想要遗忘就能真的忘记的。

过去那么多天,他还一直在心里呢喃着她那时发来的短信,她跟他说再见。他的心被震的剧痛。他那时就有强烈的预感,这个再见,与从前的再见并不一样。他打电话过去,手机却已经关机。然后,再也没有开机。

他和她,终于还是就此失去了联系。那个电话,他始终没再拨通。他问过卢乔西,可卢乔西不知道温瞳去了哪里,就连吉米也不知道。这一次,她果然躲得远远的,再也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她放了她自己,那么他是否也该放了他呢?

手机震了很长时间,顾臣尧终于起身出门,接起那一长串陌生电话。他只需看一眼就知道是来自米兰的。但米兰已经没有了温瞳。

顾臣尧先生?对方不确定的开口问他,声音有些熟悉。

顾臣尧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应是。

对方清了清声音,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Jack,你曾经警告过我不要让温瞳找回被篡改的记忆。

顾臣尧想起来了,就是温瞳曾经实习的那家诊所里的心理医师,他冷声问,有事?

面对顾臣尧拒人千里的淡漠态度,Jack一点也不恼火,他笑笑说,顾臣尧,温瞳现在在四川。你们中国的四川。

顾臣尧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应声掉落。他很久都没法回过神来。四川的大地震震惊全球,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但他没想到,温瞳会在那里。温瞳在那里……那里现在还余震不断,抢救并未停止……顾臣尧只觉得他的咽喉像被人生生卡住一般,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温瞳回了上海,再不济也是去了哪个城市旅游散心,他没想到她会去到那里。她为什么会去那里?

顾臣尧如梦初醒,疯了一般捡起电话,电话已经中断,他再打回去却再也无法接通。他没有犹豫,当下定了飞往成都的机票。如今想去灾区怕是难上加难,可他不能让温瞳一个人呆在那里,她自小胆子就不大,夜半若有余震,不知道会害怕成什么样子。只要想一想顾臣尧就觉得心痛。他怎么会把她赶到了那样的境地。

顾臣尧抱着一线希望,拨通温瞳的电话。随后满心的绝望深深袭来。电话依旧不通,恐怕她早已连机带卡都弃了,她是铁了心要和过去告别的。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终于把顾臣尧带到了离温瞳更近一些的地方。他来不及倒时差,甚至来不及休息一下,就又马不停蹄的赶往安置地。他一路上都在祈祷,祈祷温瞳就在那里,祈祷让他赶快找到她。

找到她之后呢?如果她不愿意跟他走,他就留下来守着她,至少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那里。顾臣尧想他再不会放任她一个人危险。他坐在开往前路的大巴车上,心跳狂跳,见到温瞳的时候他一定要把她好好的抱在怀里,告诉她他后悔了,他不要离开她了。他想和她在一起,不管谁告诉他他们不适合在一起,他都不再不坚定了。

温瞳,我错了。我再也不自以为是的认为离开你是为你好了。每一次的离开如果换不来你的快乐安宁,我还有什么理由妥协。

到达安置点,顾臣尧并没有找到温瞳的身影。充斥着死亡的消沉和阴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抓住路过的护士问,请问这里有为叫温瞳的女孩子吗?

护士说,你找温医生吗?她跟救援人员去施救现场了。

顾臣尧脑中嗡的一声响,心脏抽痛,他惨白着面色,咬牙问道,施救现场?她要在第一线救人?

护士摇头说,不是,是之前她进行心理治疗的一个小男生突然知道全家都不幸死于灾难跑出去了,温医生不放心才追出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恐怕那个小男生还没有找到。

顾臣尧问了护士详细的地址,立刻跑了出去。他其实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温曈,也不知道温曈现在是怎样一种处境,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打转,天色渐渐暗下来,到了傍晚忽然下起大雨。雨水冲刷着被摧毁的大地,也冲刷掉他心底的希望。

他在废墟中大声喊着温曈的名字,渴望能够出现她的身影。他这样害怕她会出事。

就在顾臣尧越走越远,找不到方向时身后传来一束光。他眯起眼回头看,是尚在进行援救的志愿者,小伙子上前劝他赶快回去,天黑大雨,又不断有余震出现,最是危险。可无论怎么劝顾臣尧都不愿离开,他说我女朋友还在这里,我必须找到她。

小伙子说,这里有我们,你女朋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你快回去。

顾臣尧不再理他们,转身径直往废墟深处走去。他从来只相信他自己,将温曈的安危交给其他人,他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几个小伙子又一把拦住顾臣尧,颇为无奈,那你告诉我们你女朋友长什么样子,我们帮你一起找,现在太危险了,你不能一个人行动。

顾臣尧很仔细得将温曈的长相特征一一告知,细到连温曈左边眉骨上有一颗痣。其中一个小伙子忽然呀了一声,问他,你是不是在找温医生呀?

顾臣尧眼睛一亮,说是,我就是在找温曈,你有见着她吗?

温医生刚才已经被人抬回安置地了呀,听说为了救一个小男孩受了伤,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顾臣尧听后立刻往回走。脑子里不断盘旋着温曈痛苦皱眉的样子。她其实还是孩子心性,很怕痛,痛的时候也不会熬着,哇哇的乱叫,在陌生的环境里她不叫不喊的,该如何能耐?她十几岁的时候便是这样了,不管过多少年仍然改不了这习惯。

顾臣尧刚到门口,就被迎面冲出来的身影撞了个正着。慌乱之间他伸手扶住那人,低头一看,两个人同时怔住,身后追来的护士正是那时顾臣尧问话的护士。

护士见了他立即像是见了救星说,你来了可太好了,温医生一听说你去找她了,急的连药都不上了,担心的都红眼睛了。

顾臣尧弯腰很仔细得把温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看上去并没有大伤,胳膊和小腿处有些擦伤,还在流着血。他当下拦腰抱起呆滞了的温曈,将她轻柔的安置到病**,安静的看护士为温曈上药。

期间温曈安静的像个瓷娃娃,一句话都不曾说。相对无言,如今说的便是这样的境地。再见面,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和顾臣尧说话了。足有一年不见,他比记忆里更加俊朗,她却邋遢的比从前更甚。他们之间的距离总是在无形之间被慢慢扩大,连挣扎的机会都不曾给她。

只剩下他们两个,彼此之间交错的呼吸让两个人都手足无措起来。每每面对顾臣尧,温曈都要用尽力气才能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和他之间这样不公平,她永远也学不会他的泰然处之,淡定从容。

顾臣尧挠了挠了她的刘海,忽然一用力,把她用力扯进自己怀里,力气大到几乎能将她揉进骨血里去。那种失而复得的骤然惊喜感,令他仿佛绝地重生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快乐。原来快乐真的可以如此简单,他那时却以为,快乐离他这样遥远。

温曈轻轻推开他,低着头问,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里不安全,你快回去吧。

顾臣尧说,不,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温曈摇了摇头,嘴角勉强噙着一丝笑意说,顾臣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这是我的工作,我很享受现在,这种被需要的感觉,除了在这里我没法感受到。

这是温曈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上的责任那般重大,那么多人需要她,那么多人看重她,视她为亲人,这样的满足感,顾臣尧不曾给过她,父母不曾给过她,在米兰时不曾享受过。可是在这里,她才觉得自己如此重要。

而这一切,恰是顾臣尧不屑于给她的。从他抹去她记忆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该说再见。

顾臣尧没有阻拦,也没有反对,他只是理所当然得说,好吧,那么我陪你,我想他们应该也需要志愿者进行支援才对。

温曈猝然抬头,眼里有些焦急,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说,你疯了吗?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你留在这里不安全,快回去吧。

顾臣尧咄咄逼人,眼神澄亮,那你留在这里就安全?他反问她,点点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挪开。

天知道他有多讨厌温曈拒自己千里之外的样子,虽然,他根本没有资格讨厌,这一切,本不就是他亲手给自己的吗。他终于开始相信报应这个东西。

温曈拗不过顾臣尧,自那日之后,他便留了下来,整日整日的守着她。他为这些受难群众做很多的事,很多他从前从没做过的事,因为温曈会开心,所以他更会快乐。

后来顾臣尧终于见到那个让温曈奋力保护不惜受了伤的孩子。他第一次见到那孩子,就有种莫名的熟悉。那样熟悉的眼神,目光,和表面倔傲的孤寂。很多年前,也曾经有这样一个男孩子,孑然一身,行走在冷漠孤傲之间,筑起所有的防备不让任何人进到自己的心里去。

那是少年时候的顾臣尧,与眼前这个男孩子一般大,同样的凛冽,同样的不再相信别人。

顾臣尧心漏跳一拍,猝然看向温曈。她眉眼间的温柔,仍如十年前那般明媚。他忽然有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他是那个桀骜的少年,她是简单干净的少女,他们在冬日的槐树下拥抱,世界只剩彼此。

温曈看着衣衫褴褛,狼狈却执拗的少年,仿佛是在看着十四年前的顾臣尧。那么相像的气质,从她第一眼见到这个少年,便喜欢上了他身上的凛冽。但他比顾臣尧幸运太多,他至少曾经被爱被关怀,而顾臣尧只有被抛弃被伤害被践踏努力维持着的尊严。

温曈冷了目光,看了眼少年手背上被他自己粗鲁拔掉的针头,问道,你想死吗?很想死?

少年一点也不害怕,眼睛里还有眼泪,朝她低呼过去,谁让你多管闲事救我的?我就是想去死,我家人都不在了,我活着做什么?不如那时被地震压死了的好。

温曈终于别过视线,面无表情的说道,那么多人想活着,你却要去死,你看看有多少努力自己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看看那个才几个月大却顽强活下来的婴儿,这么多人努力的呼吸着,你却想死,我真是……为你父母感到可悲。

少年的身体重重一颤,死咬着嘴唇不说话,但任凭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他在极力的掩饰着眼里的泪水。不管再表现的多么坚强,终究也只是十一二岁的孩子而已。

温曈又说,如果你父母在天上看到自己的儿子是个这样没有担当没有责任的人,恐怕会伤心的不想认你了吧,我辛辛苦苦把你从废墟里挖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表现懦弱的,如果你要去死,我不拦着你,相反我会为你鼓掌,感叹你的勇气。但是你连死的勇气都有,为什么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少年终于踉跄一下,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眼里的泪水沿着脸颊的轮廓滑落,几天来的压抑终于将这个少年击垮,他把脸埋在腿上大哭起来。

顾臣尧看着温曈,眼前的女孩子于他既熟悉又陌生,他想他的温曈终于长大了,也成熟了,懂得用清冽的语气挽救一颗年轻的心。

但他更心疼,只因他看到他人看不到的背后,温曈同样一颗血迹斑斑的心。也许,在来这里之前,她就已经想起了那段往事,所以这个时候,才会如此固执的想要这个少年坚强成长。

因为,她将这个少年当成了顾臣尧的影子。

他年少时的影子。

2

顾臣尧问温瞳,你将他当作了少年时期的我。

虽然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温瞳记起了那些,她眼神明显的闪躲着,脸色蓦然变得苍白。顾臣尧很心疼她,这是个简单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在十岁那年遇见了他,或许她到现在一直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她适合干净简单的笑,但如今眼里剩下的却满满的都是被岁月伤害过的痕迹。

温瞳勉强自己微微笑着,她并不否认,因为她的确将少年当成了许多年前的顾臣尧,那时她有多心疼顾臣尧,现在就有多想帮助那个少年。她一想起顾臣尧在年少时所受的那些流言蜚语的伤害,心就止不住的疼。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拼了命的保护他,一定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的反驳,顾臣尧是个好人,不管世界如何看他,在她心里他一直都是个好人。

余震来的那样措手不及,几乎是在半夜的黑暗之中,地面猛地一震颤动,顾臣尧反应迅速的把温瞳往自己怀里一扯,用身体包裹住温瞳避免她被碰伤磕伤。

温瞳手抵在他胸前惊恐的喊,顾臣尧你不要这样,我可以保护自己的,你放开我。

因为她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地面的颤动,废墟被再次裂开好几道缝,顾臣尧在用身体保护她不受伤害,但她更不忍他为了自己伤了身体。他从前便是这样,固执的近乎偏执,认定了的事就会不顾一切的去做,哪怕前面道路黑暗。

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所有的震动终于停止,整个世界又恢复平静。温瞳终于睁开眼睛,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的脸已经哭的满脸泪水。她在泥沙中摸索着顾臣尧的脸,想看看他是不是没事。但探到的却是顾臣尧微弱的呼吸,他把她整个护在身下,自己却被压的浑身狼狈,他们如今已经陷在了一个狭小的废墟里,两边泥石把他们阻隔在地面之外。

温瞳喊他,不停摇他的身体,顾臣尧,你没事吧,你说说话,不要吓我。

一只大手费力的缠上她的脸,轻柔抚去她哭的稀里哗啦的眼泪,她听见顾臣尧用自嘲的声音低哑着声音说,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为我掉眼泪了。

温瞳一把抱住他,哭着说,你真傻,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你本来应该好好的在马德里完成你的梦想的,你不是说你喜欢马德里阳光海岸的温暖吗,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受这些苦,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我难过的讨厌我自己了……

温瞳哽咽的语无伦次,只知道一遍遍的喊着顾臣尧你真傻。可她觉得自己更傻,曾经发誓再不为这个人伤心难过,现在才发现所有的誓言在遇到这个人时都会被轻易的打破。她对顾臣尧,本来就没有一点办法。

她爱惨了他,一次次打破自己心里的底线。

很久很久之后才有搜救人员举着手电筒过来,他们扒开乱石,将顾臣尧怀里的温瞳先拖了出来,轮到顾臣尧时,他却忽然不动了。温瞳想去拉他,被他轻轻躲开了。

顾臣尧有些不好意思得说,我的腿被石头压住了,动不了,我先试着自己挪挪。

温瞳知道他一定很痛,他向来是内敛的人,痛苦绝不形于脸上,可现在他郁结的眉心清清楚楚得告诉温瞳,他很疼,疼的仍在咬牙坚持。

在搜救人员的帮助下顾臣尧终于被拖了出来,温瞳立刻查看他的左腿,小腿脚踝至膝盖处几乎全被压进了废墟里,肌肉看上去有些变形,脚踝更是肿的让人不忍再看。

顾臣尧蒙住温瞳的眼睛柔声安慰,别看了,不好看,我们回去。

温瞳一路无语,只知道用力得抱着顾臣尧,让他能更舒服的靠着自己,顾臣尧三分之二的力气都几乎压在了温瞳身上,他已经疼的再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他说,你让他们扶我吧,别累倒了,我很重的。

温瞳固执的摇头,咬着下唇不说话。她不把他交给别人,她只相信她自己。她要把他好好的带回去,不让他再做这样的傻事。

幸而被压的时间不长,顾臣尧的腿并没有大碍,但回去不久他便昏睡了过去,手仍是牢牢握着温瞳的,好似生怕她跑掉了一般。他的脚上被打了石膏,笨重的动弹不得,空气里到处散发着难闻的伤药味道,温瞳静静注视着他。她很喜欢看顾臣尧睡觉时候的样子,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脸上才会没有凛冽的表情,安详柔和的像个孩子。

她喜欢这样时候的他,眉梢间少了那份淡淡的疲倦。她伸手在他眉心轻轻揉着,眉心慢慢舒展开来,她嘴角上扬,开心的轻笑。

顾臣尧这一觉睡的极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温瞳不在身边,手心还留着她握过的温度。顾臣尧发了一会儿呆,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脚,猛的吃痛。看来伤的不轻,没有一两个月怕是好不利索了。

正想着,温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走了进来。她递到他面前说,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喝些这个,等明天让他们送你回城,你再好好养一养。

顾臣尧立刻沉下脸,我不回去。他固执得说,把头撇向一边不再理她。

温瞳说,你这个样子连行动都不方便,怎么呆在这里?万一出了什么事连逃都来不及。顾臣尧,你不要任性了,你不是一向都很理智的吗,怎么这个时候反而像小孩了。

去他妈的理智。顾臣尧提高了声音,第一次在温瞳面前说了脏话。他就是因为太理智,才会一次次得把她从自己身边赶走,他就是因为太理智,才以为她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他受够了这该死的理智。

温瞳心知这个时候和他说再多也是无意,放低了姿态把粥递到他面前,我们先不说这个,你先把皱喝了,冷了就不好吃了。

顾臣尧不动,就着温瞳递过来的粥喝下。他知道这里的环境有多艰苦,能弄到这样一碗小米粥她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他不想让她失望。

他喝完,声音低低的,像是有些哽咽,看着她的眼睛说,温瞳,不要让我走好不好?我想看着你,我得确保你平安我才安心,否则我不会踏实的,你让我留下来看着你,好不好?

这是顾臣尧第一次对温瞳这样说话,目光沉痛,神情倦怠的仿佛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其他事情,如此低姿态的顾臣尧,深深刺痛了温瞳的心。她的男孩子,骄傲的不可一世,何曾也学会妥协与忍让了,她爱着的男孩子,这么多年,终是开始倦了。

温瞳瞥到他受伤的脚,狠了狠心说,不是你让我走的吗,我走了,如你所愿,你又何必再跟来,你不是会后悔的人。

顾臣尧慌乱的起身,忙乱间受伤的腿重重碰到床后的护栏,疼的眉心紧蹙,仍不管不顾死死抱住她,他怕她再次从他身边溜走,他已经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那个勇气再一次放弃一切来追她了。

有些勇气,一生只有那么一次。逾期不候。

温瞳没有再和顾臣尧提过关于让他回去的事情,那天顾臣尧绝望的抱着她,让她感觉到他心底的无助彷徨。她多心疼那样的顾臣尧,她宁愿他没有来这里,宁愿自己没有看到他脆弱的一面,这样她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如此愧疚。

愧疚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一周,顾臣尧的腿仍不能动,整天整天的躺在**,偶尔温瞳忙的没空看他一眼,他会焦急的单脚立在门口等她,远远看她回来他才安心。

他也会没有安全感,多想这样一直任性下去,不顾所有。顾臣尧清楚,他可以失去的已经没多少了,除了温瞳,他最大的财富也不过是上海老郊区的那套公寓,摇摇欲坠,几不可住人。不管是米兰还是马德里,那里从来不是他的家。

温瞳替那个少年治疗完最后一次,然后摸着他的头说,以后要好好的活下去,不管遇到了什么挫折都不可以轻易放弃,你爸爸妈妈都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出息给他们看。让他们为有你这个儿子感到骄傲,知道吗?

少年有些私懂非懂,眨着眼睛问她,你要走了吗?

温瞳怔了怔,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却可以看出她的心情,这便是人们常常说的一夜长大吗?这张大未免也太残酷了些。她拿出纸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他说,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遇到困难无法自己解决了也可以告诉我,不要觉得自己没有亲人了,那么多帮助过你的人都是你的亲人。

少年落寞的低下头,温曈知道这些天来他已经开始接受自己了,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何况顾臣尧的脚着实需要静养,她不舍得他留在这里受苦,不过一个多星期,他已经瘦了很多。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一样。

深夜,温曈与上级交代完一切事宜,回去看顾臣尧。很远她便看见夜色下颀长孤寂的身影。他立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像,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住她,眨都不眨一眼。温曈知道他的固执一上来,谁都拦不住。

到他身边扶着他进去,他的手很凉,不知已经在风里站了多久。温曈捧着他的手揉搓着想给他温暖,垂着头对他说,明天一早城里会派人来接我们回去,今天晚上你好好睡一觉。

顾臣尧身体一动,把手从她手里抽离出来,盯着她说,为什么要回去?不是你希望来这里进行援助的吗?半途而废不是你的做事风格。是因为……我吗?

温曈为他盖上薄被,说,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想回去了。

顾臣尧皱眉摇头,说,温曈你不必为了我做出退让,我只是脚受了伤而已,我可以在这里的,你不需要担心我,你知道我不是没有吃过苦。

触到他漆黑湛亮的目光,温曈忽然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嘴角,她感受到顾臣尧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那双眼睛如幽远的大海那样深不见底,却清清楚楚的印着她的容颜。她捧起他的脸,手指摩挲着他紧蹙的眉心,她对他说,顾臣尧,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我只想我在乎的人可以好好的,其他什么我都可以不顾,我自私的只想你能好好的,你为我受伤,你不知道我多少次骂自己没用,这里实在不是个静养的好地方,我要带你离开这里,我不能忍受哪怕一丁点有危险的可能。这里的工作已经有其他人来接手了,你不需要担心,你只要相信我,好好跟着我就好了。

就像许多年前,也曾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告诉他,顾臣尧你相信我,我会让你快乐的。然后他真的得到过快乐,虽然短暂的如此迅速,转瞬即逝,但那快乐成为日后他最为宝贵的回忆。一个人的回忆,两个人的寂寞。

顾臣尧在温曈离开自己的唇的时候,用力压住她的后脑允吻住她的唇。他像一个久经干涸的人汲取着最后一滴清泉,吻的小心翼翼,神圣而不可侵犯。他的温曈,他的女孩子,他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不敢光明正大想念的人。

他曾经有多自卑,自卑自己无法站在她身边,自卑自己无法得到她父母的认可,自卑她笑起来的阳光灿烂可以照亮他整个阴霾的少年时期。可他却再也无法完整的拥有她的笑容。

他过去的时光太伤人,不堪的让他不忍再去回忆。他只能紧紧拥着温曈,才能让自己知道这是真实的,不是他虚构出来的世界。

他吻着她的发,呢喃着说,温曈,再也不要离开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不让你从我身边逃开。承诺如此沉重,他还是许给了她。将她绑在了自己身边。

温曈说她是自私的,自私的只想他好。顾臣尧想那么他也该为自己自私一回,自私的不顾及其他,只要温曈永远的陪在自己身边。

隔日一早,温曈打点好所有,扶着顾臣尧上了接他们的车。她不敢回头,虽然只有短短十天左右的时间,她仍对这里产生了感情,有不舍,有留恋,还有忧虑。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看,她怕她会忍不住哭。

大掌有力的握住她的肩膀,似乎一下给了她无穷的力量,温曈靠在顾臣尧的肩上闭着眼,努力把眼泪咽回心里去,她轻轻出声说,他还在看着我们。

顾臣尧自然知道温曈口中的他,指的就是被她救来的那个像极了他的少年。她假装不去看,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镜里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化为一个小点,不见。

顾臣尧拍拍她的额头说,他终究要自己一个人长大,你帮不了他一辈子。

温曈望着窗外,说,他是个坚毅的少年,像那时候的你,明明很渴望别人看自己一眼,却总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看了让人心疼。

顾臣尧失笑,问她,那时你会喜欢上我,就因为我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温曈不说话了,想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我那时极喜欢你薄凉的背影,让人看了想哭,顾臣尧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对自己发过誓,我说我再也不要看到你那样的背影,我想让你快乐。

但后来发生的事却是她始料未及的,那个时候,年少的他们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只能随波逐流,连反抗的勇气都不曾有。她怪过他吗?一开始是有的,但如今更多的却是心疼。那时候顾臣尧才十九岁,孤苦无依的他除了放弃离开,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答案显而易见。

顾臣尧握了握她的手,说温曈你做到过的,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即使我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心里很快活,真的。

温曈突兀的抬头,看的他有些害怕,握她手的力道加重的同时她忽然露出顽皮的笑容,她问他,顾臣尧那时候你忍的很辛苦吧?要假装不认识我,假装不爱我,真的很辛苦对不对?

顾臣尧毫不掩饰的回答她,对,很辛苦,辛苦的几乎快要疯掉了。

温曈目光渐渐模糊,把脸深埋进他的胸前,她怎会不知道这种辛苦,她也曾假装不爱他,假装忘记他,那感觉几乎让她崩溃。

而她的顾臣尧,忍受的是比她更多出多少倍的痛苦。她的顾臣尧,这么多年过的太苦太苦了。

幸好,他们终究没有放弃过彼此。

3

温瞳想带着顾臣尧回上海修养,北京毕竟不是他们的家。何况这么多年顾臣尧都没有回去过,即便上次去找她,他也并没有回家看看。她记得他其实是极爱他母亲的,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他母亲了呢?

她想向诊所请一个月的假,可因为她本就是新员工,尚在实习期,上级无法批准她的假期,她只能提出辞职。她苦着脸对顾臣尧说,我又再次成为待业女青年了。

顾臣尧揉揉她的头发,满眼怜惜,说,没关系,我养你。

温瞳窝进他的怀里,从来没有过的安心。她知道顾臣尧已经决定要和自己在一起了,所以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再把她往外推。向来不轻易承诺的顾臣尧给出了承诺,已经足够表达他的决心。温瞳幸福的快要死掉了。

顾臣尧问她,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回上海呢?在北京一样可以修养,何况你这份工作才刚开始,不应该这么轻易放弃。

温瞳摇摇头说,北京不是我们的家,修养当然是要回家的,何况我也不喜欢北京。

顾臣尧沉默了,那个家字在他心里当头一棒,狠狠打痛他的心,可他不想温瞳难过,点头答应跟她回上海。除了那次害怕温瞳再也回不到自己身边而追过来,他已经多久没有回过上海了?高中毕业之后出国,从此他再没踏进过上海半步。就像米兰对温瞳来说是座伤城一样,上海对顾臣尧来说同样是座伤城。

顾臣尧坚持不肯回他从前的老房子,温瞳奈何不了他,只得由着他在酒店暂且住了下来。她不急,有些心结是可以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化解的。其实她还有个小小的任性的心愿,就是希望顾臣尧的母亲可以见一见顾臣尧。当年她费了多大力气才让他母亲答应见自己儿子一面,可那一面他们见的并不开心,顾臣尧出来之后那种深刻的绝望和痛楚,温瞳至今仍记忆犹新。以温瞳对顾臣尧的了解,这么多年,他恐怕根本没有去见过自己的母亲。

他母亲恨透了他,因为他有一张跟他父亲那样相像的脸。

温瞳细细抚摸过顾臣尧的脸颊,有这么一张好看的脸的男人,怎么会是个负心汉呢?即便是,那与顾臣尧又有什么关系,顾臣尧也只是个受害者罢了。他却因为这张脸忍受着失去母爱,忍受着母亲不再愿意看见自己。忍受着所有的嘲笑和讥讽。

沉睡着的顾臣尧忽的睁开眼抓住温瞳的手,猛地一翻身把她压在自己身下,脸上带着坏笑,孩子气的嬉皮笑脸,说,你不必在我睡着时候偷窥我,我这张脸这个人,都光明正大的让你看。

顾臣尧摇摇头,说,温瞳,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人,永远,一辈子,我等了太久太久。

温瞳想她又何曾不是在煎熬中忍受着思念,她看到顾臣尧眼里的热情一瞬间退去,慌乱的忙圈住他的脖子凑上他的唇。

顾臣尧无动于衷,任凭她像个小兽一样在他唇上探索,不得其道。他们不是没有接过吻,但温瞳仍是个简单到纯粹的女孩子,除了顾臣尧,她再没有和其他男人有过这样的接触。

温瞳急了,吻的更加急躁,她低低的求救似的叫了他一声,顾臣尧……

顾臣尧嘴角一笑,立刻反被动为主动,慢慢引导着她,让她迎合自己。他的温瞳终究还只是个孩子,那么干净,他都不忍碰坏了她。正因为如此,他才如此渴望她。

他们缠绵着,身体紧紧贴住对方,心跳融为一体,呼吸纠缠,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彼此。

**过后,温瞳却伏在他的胸前哭了起来,开始的时候她还只是轻轻的抽噎,直到她再也忍不住,肩膀上下抖动着哽咽出声,顾臣尧才发现她在哭。

他急切的板过温瞳的身子,心疼的亲吻去她的眼泪,苦苦涩涩的味道,像极了曾经他想念她的感觉。他揉着她的发宠溺的问,怎么了?弄疼你了?

温瞳摇头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说,我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我离开米兰的时候真害怕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我们真的分开了。

当时踏进机场的那一刻她有多绝望,绝望的几乎想把心都掏出来了。她用尽一切喜欢着的男孩子,最后还是回到了她身边,她真的感觉很幸福很幸福。

顾臣尧说,傻丫,开心的时候要笑,不要哭,我们不会分开的,那么多次都没能把我们分开,以后也再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知道吗?

温瞳爱极了他,就算世界崩塌又如何,只要此刻他们在彼此身边,他们的身心都虔诚的献给了对方,他们相爱,这就够了。

这个世界最动听的话并不是我爱你,而是在一起。她庆幸自己终究等来了他。

初夏,午后的暖风吹拂进人的心底。温瞳只身来到位于郊区的看守所。顾臣尧已经睡下了,她是瞒着他来的,若他知道定不会允许她来这里。她总想为他做点什么,可却总觉得做得不够。她想给他很多很多,但她拥有的却很少很少。

温瞳等了很久,工作人员才出来对她说看守所里没有这个人。

温瞳瞪大眼睛说不可能,我曾经来这里亲眼见过她,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呢,是不是你没有看仔细,或者漏下了?

去世。两个字当头一棒对着温瞳狠狠一敲,她一个踉跄,扶住栏杆才堪堪稳住自己的身体。七年前?她十七岁那年?她十七岁那年还和顾臣尧在一起,直到下半年才和他最终分开,她并没有听说他母亲去世的消息。

她抖着声音问,是怎么去世的?

那人冷漠的回答她,自杀,其他的恕我无可奉告。

温瞳走早回去的路上,只觉得浑身冰冷。她不知道原来顾臣尧的母亲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她一直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为他母亲仍在看守所里。温瞳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配去喜欢顾臣尧,她一点都不了解他,甚至不知道他母亲早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他是如何忍受这些痛苦的?那个时候,他也不过十九岁而已。

她回到酒店,顾臣尧仍是睡着,很安详的样子,连嘴角都露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她好像记得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安稳过了,他常常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温瞳趴在他的床头,看着看着忽然的红了眼圈。

顾臣尧,你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那些日子不在你的身边,原谅我忘了我们的那些过去。原谅我曾经任性的怨恨过你。

现在想来,或许当初顾臣尧的决定是对的,不让她知道,就少一个人为他痛苦难过,他就少一分负担,他肩上抗着的东西太重太沉,他再也肩负不起更多的感情。

温瞳扶着顾臣尧在酒店的内庭院走了几圈,两个人坐在木椅上安静的依偎着,许久,她才转过头专注认真的看着他,说,顾臣尧,你为什么从来不回家看看?

顾臣尧的身体一震,很快恢复如常,笑道,有什么可看的,那里早就已经不是我的家。

没有家人的家,怎么能算是家,最多只能算是个房子罢了。顾臣尧没有家,从小就没有。除了温瞳,他再没感受到过家人般的温暖。

温瞳又问,伯母去世的时候,你一个人一定很绝望很彷徨吧,可是那个时候我却不在你的身边……你一定讨厌死我了对不对?

顾臣尧猛的搂紧温瞳,低头看她,果然,她的眼睛肿肿的,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自己偷偷哭了多久,这个世界上会为顾臣尧哭成这样的,唯有一个温瞳。

他温柔的抚去她的眼泪,问,你去过看守所了?你去找我母亲?

他想起很多年前,年少的温瞳扬着稚气的笑容对他说,顾臣尧,我要送你一个很棒很特别的生日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

那个生日礼物便是一直不愿意见自己的母亲突然要见自己。那的确是个很棒的生日礼物,是他迄今为止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即使后来母亲在看守所仍对他冷言冷语,他都不再感到彻骨的冰寒,因为居然会有一个人肯为他做这么多,肯为他跑到这个人人都敬而远之的看守所,肯在那么多人不愿和她做朋友时唯一站在自己身边。是温瞳让年少时的顾臣尧学会了勇敢,学会了抛却自卑坚强的活着。

怀里的人早已哭成了个泪人,抽噎着说,我想见见她,告诉她她儿子现在过得很好,可他们说她在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顾臣尧,我好难过……

顾臣尧把她整个都圈在怀里,抱起她安置在自己腿上,温瞳,你不需要难过,更不需要愧疚,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死对她来说是个解脱,她也许早就想那么干了。

温瞳仰起头,问,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顾臣尧敛下眉眼,目光闪过落寞,淡淡得说,也许她早就不想活了。

温瞳抱紧了他,我不会离开你,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要你以后都幸福快乐,顾臣尧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没有人。

顾臣尧忽然问她,也包括你的父母吗?

怀里的人明显一颤,但随即极为坚定得说,是,也包括他们。

在顾臣尧离开米兰前那些日子,温瞳的父母曾经找过他,那唯一的一次恰巧便被温瞳撞见了,有些事注定长久不了。原本顾臣尧还在犹豫是否该离开一段时间,是温父温母的到来才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个决定,比之当年让他亲自带着温瞳进行催眠,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臣尧无法拒绝他们的要求,因为他们是温瞳的父母,温瞳最爱的亲人。他不能伤害她最爱的亲人。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温母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说,请你放过我的女儿吧,你们不适合在一起。

放过这个词,多刺耳,他的心都疼的无以复加,他强忍着那些强大的屈辱感,低声近乎哀求,伯母,请你让我们在一起,我会好好照顾她,绝不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和伤害。

可是温母哭的那样悲戚,她说,天下哪个做母亲的不自私,不想自己的孩子能好好的,可你们不能在一起,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你那样的家庭,如何给温瞳带来幸福?即便你们现在很幸福很快活,可是以后呢?回去上海,你又要怎么去面对那些人的指手画脚?难道你们要一辈子躲在国外不成吗?

顾臣尧想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但没有一个人在面对爱女心切的母亲时能说出这些话来,何况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过了那么多年,当年那些有关于他们家的流言蜚语,早已经散的所剩无几。顾臣尧知道温母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这样的家庭,父母都已不在,温瞳嫁给他受些闲言闲语定是免不了的,而温瞳家虽不说大富大贵,但好歹是书香门第,传出去温父温母的脸面必定挂不住,女儿嫁了一个这种出身的男人,他们怎么受得了。

顾臣尧从来也没有怪过他们,这是最现实的问题。没有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受委屈,多少相爱的人最终因家里人的反对被迫分开,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大人们的想法,可有些烙印自出生起就已伴随着他,注定无法为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他求救似的看向温父。温父曾经帮过他很多,当年将他从派出所带出来,他母亲去世后帮过他很多的忙,就连后来出国,也是温父拖人疏通了关系。尽管顾臣尧知道温父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但他对温父仍是敬佩有加的,温父让他感觉不到凛冽。

然而温父一句话,让顾臣尧终于终于绝望。温父说,小顾,有些伤会被时间冲刷掉,如果你真的爱她,请先想清楚她究竟需要怎样的幸福。如果给不了,永远的离开她。

顾臣尧终于明白,没有人赞同他们在一起,没人支持他,连他自己都不支持他自己。

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真正决定远走马德里,以为离开就是最好的舍弃,但身体走了,心却永远的留在了有温瞳的地方。

有些爱无法切割,顾臣尧有多庆幸,兜兜转转那么多个圈子,他们仍在最初的原地等着对方找到自己。

顾臣尧叹息一声,抚着温瞳的背说,回来这么久,是不是该去见见你的父母?

温瞳轻颤,躲了那么久,终究是要面对的。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去那个家,那毕竟是她的父母,生她养她的亲人。

温瞳还在犹豫,顾臣尧已经拍拍她的头做下决定,就明天吧,你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免的他们担心。

温瞳迟疑着开口,你不怕吗?他们……

他们什么呢?温瞳说不出口了,他们不喜欢你?他们曾经警告过我离你远一点?不,这些她都说不出口,她不能让他难过。

顾臣尧说,我不怕,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温瞳,这次我们一起都勇敢些。

有顾臣尧在身边,温瞳什么都不怕了。她会让父母明白,再没有比顾臣尧更适合自己的人了。她给家里打电话,母亲声音冰冷,语气不善,在她说出明天要和顾臣尧一起回家的时候,母亲气的嘟一声挂断了电话。

顾臣尧握了握她的手给她力量。温瞳看着他的眼睛,真的一点也不害怕,有他在身边,她就觉得无比安心,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但温瞳没想到的是,这个坎过去的如此困难,压迫的她几近崩溃。

当他们到温瞳家的时候,才被隔壁邻居告知温母昨夜心脏病突发,连夜被送往医院,现在状况不明。温瞳当下眼前一黑,若不是有顾臣尧及时扶住她,她早已经瘫软在地上。

温瞳死死的抓住顾臣尧的袖口手足无措,怎么办顾臣尧,我把我妈气病了,我妈本来就有心脏病我居然忘了,我……我……

顾臣尧圈紧了温瞳强迫她镇定下来,在她耳边冷静得说,我们马上去医院,你妈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顾臣尧的腿还打着石膏,走路本就不便,如今还要拖着一个几乎把全身力气都靠在他身上的温瞳,他死死的抱紧了她,他不能倒下,现在他是温瞳全部的依靠,他要给她力量和勇气,连带自己的都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