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顾臣尧就此讨厌她,她也不会后悔自己曾经出手打了夏妍。

吉米哀叹一声,手掌在温曈面前晃了晃,温曈这才回过神,眼神仍然木讷。吉米一脸你无可救药的表情摇头说,温曈,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傻,看着现在的你就会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为什么我们都要把自己弄的这么犯贱?

温曈没法回答吉米这个问题,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出自本能。本能的对顾臣尧好,本能的维护他,本能的想保护他。虽然有时候,她并没有那个能力。

吉米走在前面,没走几步忽然硬生生停下脚步。

温曈顺着她的视线眯眼看去,远处的女孩儿温曈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她没有回想很久,因为吉米很快告诉了她答案。

吉米对她说,还真是阴魂不散,那个就是Bene没有血缘的妹妹。

温曈记起来了,很久以前,在酒吧,就是那个女孩儿围住吉米找吉米的麻烦,后来是卢乔西为吉米解了围。那么久远的事了,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吉米就已经被那个女孩儿盯上了吗?

女孩子从夜色中渐渐走近,五官清晰分明的脸廓,确是个美女。

女孩子自信的对吉米笑说,我以为你应该已经和我哥分手了,没想到你命这么硬。不过你想好了,无论最后怎么样,他一定会听我的,就算不和我在一起他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吉米皱眉,问她,为什么你非要我离开他?

因为我讨厌你。女孩子毫不避讳的说出对吉米的讨厌。

看,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就连讨厌也觉得这么理所当然,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打转转。

吉米冷笑说,彼此彼此,我也不是很喜欢你。

说我,拉着温曈绕道离开。温曈想意大利的女人究竟是都怎么了?为什么感情可以激烈成这样?得不到要么毁去,要么也别想那人能够好过,太偏激的想法。爱情,不就是希望自己爱的那个人幸福就好了吗?

原以为女孩子会就此收手,可当她们顿悟对方根本就是有心找茬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街口的转角,刺眼的大灯猝然亮起,温曈抬手遮住眼睛的空挡听到吉米大喊一声小心,然后身子被人很重的推倒了几米之外。

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是吉米极为痛苦的一声喊叫。温曈顿时觉得肢体分解动弹不得。她呆呆坐在地上,眼见那辆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迅速离开,而Bene的妹妹也早已经不知所踪,只看到夜光朦胧中,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吉米。

温曈突然发了疯一般朝吉米爬过去,她抱起吉米满身是血的身体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叫吉米的名字。

可吉米只看了她一眼就昏迷过去。

吉米……吉米你醒来,你不要睡。你看看我吉米……我带你去医院,你坚持住……温曈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怎么都抱不起吉米的身体。

她终于重重的跪倒在地上给顾臣尧打电话。电话接起的那一刻温曈终于放声大哭出来。

她对着电话哭喊,顾臣尧……吉米出事了……快来救救吉米,快来……

3

医院的抢救灯终于在天亮之前暗了下来。

吉米还在昏迷,并没有大碍,但右腿受伤严重,即使恢复的再好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灵活。温曈如被人当人浇了一盆冷水,冷的内心发寒。

她陪在吉米的病床边,手掌心还有吉米凝固了的鲜血。从进入医院开始到现在,她不曾说过一句话。

卢乔西问她,是谁撞的?他问这话的时候脸色铁青,目光森冷,像是要去和人拼命。

温曈摇摇头,如实告知,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想……有可能是Bene的妹妹。

她没有理由不怀疑那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一出现就有车朝吉米疯狂的撞来,等到事情结束又突然不见了,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

Bene?卢乔西又问,她现在的男朋友?

温曈点头,是的,她现在男朋友的妹妹,异父异母却爱着他的妹妹。她平静的叙述这一切,内心波澜之水。现在没有什么比吉米能够醒过来更加重要。

病房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顾臣尧靠在窗口,习惯性的安静。他眯着眼看温曈的背影,突然的迷茫。如果现在睡在病**的是温曈,他要怎么办?

大概会去与那人拼命吧。他近乎自嘲的想,嘴角向上一勾,挪开视线的同时病房门被人急匆匆的打开,闯进来一个瘦高的男子。

是Bene。顾臣尧皱了皱眉,预感不会有好事发生。卢乔西是个急性子,一旦跟人较起劲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果然,卢乔西蓦地站起,眼睛微眯,满眼的危险。Bene没有注意到屋子里一下子的冷然气氛,急急忙忙过去看吉米,手正想触及吉米的脸,便被卢乔西用力扣住。

卢乔西冷眼看他说,你不配碰她。

Bene这才注意到这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男人,正是吉米那时为之难过心碎的卢乔西。他挑了挑眉反问,我不配碰她,那么谁配?你吗?卢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点,我才是吉米的男朋友,而你,已经永远的成为过去式了。

过去式,永远。这样的字眼扎进卢乔西的心里,这正是他的弱点,无论他有多么努力的告诉自己要远离吉米,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和吉米早已各安天涯,他们曾经的快乐丢失在时光机里,已经再难寻觅那份难得的纯真。

卢乔西猛地一拳揍向Bene,Bene没有防备,一个退步撞到墙上。他看了眼吉米,转身蓦地出了病房,卢乔西紧随其后。

他们都不愿在昏迷的吉米面前打架。无论谁输谁赢,难过的最终都会是吉米。

温曈担心的转向顾臣尧,你不去劝劝他们吗?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顾臣尧镇定自若,倒了被温水递到温曈面前示意她喝下,能出什么事,那两个人心里都有股气,不往对方身上撒不会痛快,干脆一次性做个了断。

温曈想问他那你心里的气呢?要向谁发泄?她知道顾臣尧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别过头,手心的杯身透着温暖,像他宽厚的手掌温度。

原本安静的走廊因为两个男人的出现忽然混乱。两个人你一拳我一拳,谁也不肯最先示弱。

卢乔西只恨当初自己的放手,若是换了他,怎么会让吉米受这样的委屈这样的苦?他本就不甘,如今知道想害吉米的人竟是Bene的妹妹,更是有股无名火从心底簇簇冒出,恨不得把眼前这个男人揍的鼻青眼肿。

他们打累了,面对面靠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盯着对方。

卢乔西动了动唇,嘴角被打破了,有丝丝血腥。他冷声道,回去问问你那宝贝妹妹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就这样,你凭什么让吉米跟你在一起?

Bene擦了擦额上的汗,不甘示弱,你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是没有资格,但我不会在无法给她安定的情况下还霸占着她不放,我也不会将一个定时炸弹扔到她身边让她随时活在恐惧之中。如果你没做好完全给她幸福的准备,请你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卢乔西第一次对自己所谓的情敌说这么多话,如果换做从前,他大概会冷眼旁观到底,但现在受伤的这个人是吉米,是他最不愿看她受伤的吉米。

Bene最终无话可说,因为卢乔西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的击中他的要害,他根本无从反驳。

Bene朝电梯口走去,只对卢乔西说了一句话,照顾好她,她其实很渴望被人在乎。

那个男人的背影此刻看去显得苍白寂寥。卢乔西眯了眯眼,看不真切Bene的表情,Bene低着头,把所有的情绪掩盖在表象之下。

他们都是会做戏的人,在戏里渐渐迷失了自己,找不到最初的美好。

卢乔西转身的瞬间,目光触到站在走道转角口的苏青。苏青白着脸,眼神哀怨的颓败如灰。卢乔西的喉咙顿时卡主,呼吸局促的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苏青了。这个从前一直不断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女子,忽然某一天从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当他开始遗忘,她又猝不及防的出现。

她目光里的悲凉卢乔西那么熟悉,他不愿意承认,那是苏青常常看着自己时的目光。

他张了张口喊了她一声,苏青,你回来了。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苏青很仔细的看着这个男人,想为什么那时她会那样义无反顾的爱上他再也无法逃脱?这明明也是个普通男人,又为什么可以让她着了魔似的念念不忘。

现在她终于找到答案了。他爱吉米,就像她爱着他一样。得不到,又无法放手。以为失去,那人却偏偏在心里好好的存活着。他们是一样的人,在爱里找不到方向分辨不出彼此。

像脱水了的鱼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找生的机会。

但苏青明白,她已经无路可退,前方没有道路,身后满是荆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回忆死守终老。

苏青跟随卢乔西进了病房。**的女孩子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她曾经羡慕嫉妒她能够让卢乔西多年来念念不忘,也憎恨她放不过卢乔西。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卢乔西不过自己,与任何人无关。

苏青看向温曈,淡然一笑,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温曈犹豫了一下,跟她出去。她跟苏青算不得是多好的朋友,但始终也曾经一起工作,她能和顾臣尧在一起,苏青当有一半的功劳。

苏青摇晃着身子脚步轻快,她对温曈说,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要飞去悉尼开始全新的生活了。她言语间无不透露悲凉。

温曈一怔,没想到她竟是来说再见,傻傻得问,悉尼?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欧洲任何一个城市也比悉尼近的多,你怎么……

离的太近的话我会忍不住回来的。苏青难得调皮的做了个鬼脸,而且那里有一份很好的工作等着我,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没有拒绝的理由,温曈,你会祝福我吧?

温曈看着苏青,苏青比她还要大上两岁,对她来说苏青虽然偶尔强势,但从来没有恶意。就连跟卢乔西在一起,苏青也是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全心全意争取着那个男人的。纵然最后未能得到,可谁能否认光是那段回忆就已经足够美好了呢?

温曈抱了抱苏青,眼睛酸涩,你是为了逃开他,才躲到那么远的地方对不对?

苏青微笑,拍拍温曈的背说,我26岁了温曈,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一段毫无希望的感情上了,我不能为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人生,你说是吗?

苏青说得对,的确是这样没错。无论多勇敢的女人,都无法始终守着一段无望的爱情度日,在温曈眼里苏青已经足够坚强勇敢,她坚强的那么令人心疼,爱的那么用力,最终却以独自远走天涯告终。

让她怎么再相信爱情?

苏青摸摸温曈的头说,你跟顾臣尧好好在一起,能在一起始终不是件容易的事,既然得到了就加倍去珍惜,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还有,如果有可能的话,帮帮卢乔西,这几年,他过的并不好。

你想让吉米回到卢乔西身边吗?温曈瞪大眼睛问她。

苏青没有否认,别过头淡淡说,至少这样他还会快乐。

至少吉米在他身边,他能过的比从前好一些。苏青想,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得不到就放手。她想开了,不再执迷不悟,只是未来的那片天空,再也不会有卢乔西这样的男子能够让她记怀,奋不顾身的对待。

他们每一个人的人生,最终还是要独自承受,谁也不会永远在谁身边。勇敢如苏青,也终于放弃了留在卢乔西身边,放手让自己去翱翔。

吉米醒来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她的伤势并不严重,额头擦破了皮,唯一严重的是伤到了右腿膝盖软骨,以后走路会出现轻微的跛脚。

幸好吉米并没有放到心上,她生性乐观,看到温曈没事也跟着放下心来。隔天就出了院在家悉心疗养。

吉米说温曈你别总一副欠了我的表情,那车本来就是撞向我的,我不过顺手推了你一把减少损失而已。

温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抱住吉米,不知为什么,忽然说,苏青走了,今天下午的飞机。

吉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走去哪儿?

悉尼。温曈回答,看了下时间,这个时候苏青恐怕已经在飞机上了。她无法去想苏青的感受,那样一个为爱勇敢的女人,最后是抱着一颗受伤荒凉的心离开的,那伤,要多久才能愈合?

吉米脸上的笑容凝固。对于苏青她说不上喜欢,但也绝不讨厌。她没法讨厌一个为爱执着的女子,那等于变相讨厌曾经的自己。可为什么,说离开就离开了呢?

吉米看向温曈,问,卢乔西知道吗?

温曈摇头说,大概不知道,那天她见过我之后就离开了,我想,她应该没有告诉卢乔西。

温曈有些犹豫,还是对吉米说,她希望你们能在一起。

吉米沉默了。有一段时间她曾觉得苏青如很多电视剧里演的女配角那样,会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去得到男主角,但出乎她意料,苏青并没有,她甚至骄傲的在知道卢乔西心里仍有别人之后不屑再去争抢。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取代卢乔西心里的那个位置。不如,让自己至少能够昂着头离开。

而她也真的是这么做的。吉米忽然佩服苏青。曾经的自己,没有做到像苏青那样的洒脱。

吉米比谁都清楚,纵然她不跟任何人在一起,也绝不可能再跟卢乔西在一起。错过便是错过,失去的永远也无法重来。

她和温曈是一样固执的人。

温曈成了最忙碌的那一个。白天需要去诊所工作,晚上回到家要照顾吉米。日子不知不觉的过,就连顾臣尧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她都毫无所觉。

她还是从吉米口中得知那件事的。顾臣尧与工作室正式解约,宣布恢复自由身。

温曈对这些从来似懂非懂,她问吉米这是什么意思,吉米目光闪躲着,含糊其辞的说就是解约了,以后他一个人单干了。

温曈静下来仔细一想,异常沉稳的开口,是不是和抄袭门有关?工作室不信任他了?打算在这个节骨眼抛弃他了?

吉米作无奈状,好心哄着温曈,这本来就是一门商业,你懂的,对那些公司来说顾臣尧就是一件商品,有瑕疵的商品毕竟是贬值了。

不。她不相信顾臣尧会就这样认输,更不相信他会这么简单就低下高傲的头颅。她一遍一遍的给顾臣尧打电话,想安慰他,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最终挫败的扔下电话跟自己生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害怕见到顾臣尧了。顾臣尧对她总是忽冷忽热,让她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她不想成为一个让他讨厌的女孩子。

温曈问吉米,如果我现在去找顾臣尧,你猜他会不会见我?

吉米挑眉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于是温曈就真的去了。仿佛问吉米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可以去找他的理由而已。

去顾臣尧家的道路,温曈烂熟于心,不知在心里走了多少遍。真正到了他家门口,又开始犹豫不决。她蹲在公寓楼下的花坛台阶上,仰头望着顾臣尧的公寓灯火通明。

他显然是在家的。

温曈想象着顾臣尧窝在沙发内,表情冷峻的样子。他一个人的时候大多都面无表情,他会独自喝闷酒,心里的烦心里的闷从不与人诉说。他是让她心疼的男子。

温曈猛地站起来,抚了抚胸口为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要勇敢,想想苏青,你已经很幸运了。

可她的勇气并没有维持多久。

从公寓大门走出来的人,让温曈蓦地站成一座雕塑,动都不敢动一下。她狠狠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出现幻觉。那么,从顾臣尧的公寓楼下走出来的那对夫妻,不是她的父母还会是谁?

顾臣尧走在后面送他们,神色温和而淡然。

温曈捂住嘴巴,不敢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她的父母来了米兰,没有去找她,却先找了顾臣尧。这不就告诉了她,她被篡改的记忆真的跟顾臣尧有关,而她曾经被深度催眠,顾臣尧也一定是知情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假装不知道,假装从不认识她。

温曈看着顾臣尧很尊敬的送他们离开,动作礼貌得体,俨然优雅的绅士。他们离开,他却还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他在想什么呢?她的父母,为什么会来找他?

温曈从花坛边走出来,静静的站到顾臣尧身后。许是想的太过入神,连背后多了一个人他都没有察觉。倘若换做平常的顾臣尧,她还没走到他身后他就一定已经发现了她。

顾臣尧转身,猝然顿住脚步。瞳孔微缩,目光森然。

温曈很佩服这个时候自己还能笑的出来,她扬着嘴角问他,连我都不知道我爸妈来了米兰,你却知道,他们来找你做什么?

顾臣尧不看她,心绪无法平静,转过头淡淡开口,这和你无关,你不该再来这里。

温曈摇头,一步步走近他,顾臣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在玩我之前让我有个思想准备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你开心的时候逗我一下,不开心的时候就把我当球一样踢开,你觉得这样很好玩?你觉得这样才显示你的魅力无穷是吧?

她一定是被气疯了,才会对顾臣尧说出这些话来。但是她不后悔,再不发泄出来,她觉得自己真的会疯掉。

顾臣尧几步越过她,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告诉她这些。

所以现在,也不需要解释什么。从前什么样现在仍是什么样。除了时间,什么都未曾改变。

也包括他和她。

4

顾臣尧进门后习惯性的就要关门,他并不打算留温曈,有些事情他无法解释,又抵挡不了她固执的质问。

温曈动作比他快,一只手迅速卡到门缝里,吃痛的拧起眉头,却仍不把手拿开。

她倔强的盯着他,顾臣尧,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休想我会这么容易立刻。

顾臣尧闭了闭眼,索性放手让她进来,自己则躲进浴室冲了冷水澡。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

温家夫妇找上他的时候他已经有预感,自己能和温曈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悲剧,在他不希望她出现的时候,她却偏偏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顾臣尧在温曈对面坐下,随意擦拭着头发。他想起从前,温曈也是这样温柔的拿着毛巾替他擦拭,动作间无不轻柔温溺,可现在他们之间剩下的,只有无端的猜忌和即将陌路的疏离。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不应该再来找我,你父母或许已经到你家楼下了。

温曈摇头说,顾臣尧,我只要一个答案。我之所以没有去找恢复那段记忆的法子,就是等着有一天你能自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我现在忽然觉得,我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顾臣尧,你以后一定会躲的我远远的对吗?

顾臣尧诧异,漆黑的眸子眯着,不动声色的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遍。他以为,这种不说都能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的默契,只有和从前的温曈才有。没想到现在的她还是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温曈苦笑着低头,你不要否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有时候也许是有些傻,可我不是真的傻。顾臣尧,从你这些日子里一味的躲我开始我就知道了,你已经做下了你的决定。你一直都这样,只管自己的死活,只管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痛快,从来也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问过我想要怎么样。

她是这样了解他,了解到深入骨髓。

顾臣尧终于沉着脸开口,声音还是温曈记忆里的低沉好听。他对她说,温曈,你应该感谢自己有这么好的父母。也许你应该听他们的话,正如他们说的,我不是个好人,离我越远越好,那时在上海,他们已经告诉过你了吧?你看你真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明知那样还要跟着我,我又有什么好的?

温曈打断他的话,目光渐渐凉了下来,你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就算你很坏很坏,就算你没有一点点的好,我喜欢的不就是你顾臣尧这个人吗?就算你坏到杀人放火,我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和心跳,我不会坐在这里和你这样平静的说话。顾臣尧,如果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六年前我就不会让自己爱上你。

爱上一个无望的人,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而温曈,爱上了无望的顾臣尧,再也无法潇洒的回到从前。

顾臣尧想,他一定是上辈子欠了温曈的,才会让他在这辈子为她耗尽了大半的时光和热情。但如果不是温曈,他还会不会那样固执的去喜欢上一个人呢?酸甜苦辣,所有的一切,在这段感情里都被一一浅尝,他的女孩子,他再也无法拥有。将来的某一天,她会是别人的妻子,而他,也许也会是别人的丈夫。

温曈最受不得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的沉默。她捏了捏手掌,狠狠将指甲嵌进掌心内,刺痛感总算让她微微清醒。她笑着说,顾臣尧,我要个了断,即使你从未爱过我,即使你心里有一万个秘密,我都只要一个了断。

了断,可是什么样的了断呢?她心里分明还期待着,却再也不敢去奢望更多。她在心里对他说,顾臣尧,你耗尽了我所有的勇气和执着,我的偏执,在你眼里一无是处。

最后她是怎么离开那栋公寓的?她记不得了。她唯一记得的是顾臣尧咬字清晰的发音,用浑厚圆润的好听声音清楚的对她说,温曈,我不爱你,我只是把你当做一个影子,在我心里的那个女子,这世上谁都无法替代,现在我清醒了,知道自己该去追求享受什么,我放手了,不再需要一个能让我随时想起过去那些痛苦的影子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她太懂了。他用精简的话语告诉她过去三年多的时间他只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女人,就像曾经她透过另一个男孩子看着他一样。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看吧,这就是她的报应,她曾经把别人当做替代品的报应。

一个女人最无法忍受的便是在深爱的男人心里,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罢了。所以温曈羞怒的离开了,她无法面对一个可以对自己如此决绝狠心的男子。

她相信顾臣尧说的。这是唯一的解释,解释他可以在感情里这样随心所欲收放自如,解释他曾对她忽冷忽热爱理不理。

这是顾臣尧给她的唯一答案。

在他们相识四年的这个年关口,她终于看清前方荆棘而泥泞的道路。那条路,她终究只能自己一个人走。没有了顾臣尧,也没有了那些曾经的满怀期待。

他们,终究陌路。

曾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温曈觉得这比拥有更加残忍。不要忘记,那些伤痛记住一辈子,无论何时释怀,终是伤了自己的。遍体鳞伤的感觉早已让她苦不堪言,她爱顾臣尧爱的太多,最后失去了才发现他们之间连所谓的刻骨铭心都不曾有过。

他始终和她保持着刚好的距离。不给她过多的期望,也不让她太过失望。

温父温母在客厅,吉米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气氛,早早就逃出了公寓。

一家三口呈审罪姿态,是温母最先开了口,曈曈,再有半年你就毕业了,妈已经托人在上海为你找了份工作,会比这里更有发展前途。

看吧,温曈多了解自己的母亲,连她想说什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无非是劝她回国,她该庆幸母亲没有用回头是岸这个成语。

温曈咬牙说,我不回去,我喜欢这个城市,我想在米兰生活。

温母脸色顿变,狠狠拍案而起,温曈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知道你回来米兰之后并没有和顾臣尧保持距离,你也看到他是什么样的人了,这样人品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死心塌地对待的?

温曈静静的玩弄着手腕处那串紫水晶,松松垮垮开口,也许在很多人眼里他并没有什么好,但在我眼里他是千分万分的好。妈,你要知道,不是他对我缠着不放,是你女儿自己犯贱没了他不行,所以不要再去找他了,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唯一错的,是在那时对她于心不忍,答应和她在一起。温曈抚摸着那串透凉的紫水晶,他送她紫水晶的本意是希望她能找到美好的爱情,可也是他,生生的毁了她的快乐。

温母气的脸色发青,你知不知道他曾经害得你差点连小命都丢了?你以为他有多好?他根本只把你当成可有可无的人而已,他真的在乎过你吗?温曈你告诉我你感觉到他在乎你了吗?蒙蔽自己的眼睛看不清自己的心,到最后你会发现现在这些爱情都傻的可怜。

温曈知道母亲说这些是为自己好,她也知道,不用等到最后,现在她就已经觉得自己傻的可怜可笑又可悲了。

但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不会说后悔。

一室寂静的沉默,连叹息都布满了伤痕。只有温父,一如从前那般沉默着。

温曈站起来说,你们若是来米兰游玩的,我便陪你们到处走走,如果你们只是来劝我回去的,那么对不起,我的人生我想自己走出来,就算最后会后悔,会痛苦,至少那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不想若干年后回想自己的人生,想着如果那时怎么样现在会怎样,我不想我自己遗憾。

温母还想发作,被一旁的温父制止。

温父看着女儿,恍惚觉得像是看到了少年时期的自己。

固执,坚强,倔强,骄傲,自立。他应该为女儿感到自豪,如果不是有顾臣尧这个意外的话。他对温曈说,我和你妈尊重你的决定,温曈,从现在起,就算跌倒了也不会有人来扶你,你想过你自己的人生不被我们干涉,可以。但是你记住,从今以后你身后再没有任何靠山,累了的时候绝望的时候难过的时候,甚至退缩的时候,没有后路留给你了。这就是你想独立的代价,你再也不能像儿时那样受了伤就窝在你妈的怀里哭泣。在你说你不想有遗憾的时候,你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资格。你明白爸爸的意思吧?

温曈低头静默不语。她知道,父亲在逼她做出决定。他是严父,也是慈父。他懂得用最好的方法教导儿女,也比许多人都更加狠心。他把话说的这么清楚,告诉她留下,就意味着再没有家的庇护,她想要的独立,首先就应该学会不再软弱的哭泣。

温曈深呼吸,很久很久,才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爸妈,我想清楚了,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我还是想留下。谢谢你们包容我的偏执。

她一直闭着眼不敢去看母亲的表情,直到许久之后,门啪的一声被甩的震耳欲聋的响,她才睁开眼睛,客厅里除了她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她的父母也离开了。被她气走了。

温曈蹲下来抱住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很努力让自己笑,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嘴角都无法再快乐的上扬。

吉米很晚才回来,见家里安静的近乎不寻常,小心翼翼得问温曈叔叔阿姨呢?

温曈说,走了。

吉米听不懂,什么叫走了?才来一天就回去了?

温曈点点头说是。她是个不孝女,把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留在大洋彼岸,自己独自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飘**流浪。母亲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不知现在已经伤心成了什么样子。

吉米拍拍温曈的背说,没事儿宝贝,他们会谅解你的,你不需要感到难过,你要做的只有不辜负他们,让他们知道你过的很好很幸福。

可是我不好,一点也不幸福。温曈呆呆的说着,眼角的酸涩终于无力的滑落眼泪。顾臣尧给她的痛,她不知要耗费多久才能痊愈。也许只是一个月,或者一年,也或许是一辈子,漫漫的一生。谁又能知道呢。

顾臣尧在抄袭门和解约门事件之后,关注度一度上飚,成为当之不愧的话题王。他本身就因自身才华而颇具人气,如今虽然都是负面新闻,但也着实为他赢得了不少关注度。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着的顾臣尧突然首度出现在媒体面前。就连在最艰难的抄袭门初时,他也不曾站出来为自己说过一句话,却在事态几乎过去之时突然出现,霸占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包括温曈的。

才几日不见,他整个人瘦了很多,他是个爱干净的人,但现在下巴处却隐隐冒着胡渣。眉梢带着冷意,如冬日里一泉冰清的死水。没有一点斑斓。

顾臣尧对着镜头,目光淡然无光,用公式化的语气冷冰冰的叙述自己即将接受的挑战,他说,感谢这些年米兰媒体的厚爱与支持,感谢BG工作室将我从一个寂寂无名的中国留学生培养到如今小有名气的地位,感谢时装界各位前辈同仁对我的关爱,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还要感谢,那些用尽一切手段试图把我击垮的人,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词叫做坚忍不拔。无论未来如何,不管我身在何方,我始终对米兰这个城市充满感激,是这个城市让顾臣尧这个名字被人知晓,是这个城市实现了我最初的梦想。在米兰的六年,是我最为快乐的六年。谢谢所有曾经给过我帮助的人,我一直记得你们对我的好。

顾臣尧极少会说这样的感性话,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都是冷漠着眉眼,对世事不屑一顾的清傲男子,连温曈也是这样觉得。

但温曈与那些人所不同的是,她知道当顾臣尧说出这些话时,一定已经在心里做下了某种决定。那感觉让她害怕,她不敢深想。

一连几天温曈都被莫须有的情绪困扰着,郁郁寡欢无精打采。但无论如何躲避,该来的总是会来,命中注定,无法逃脱。

还是卢乔西告诉她的,他说,顾臣尧要离开米兰了。

她问,他要去哪里。

马德里。面无表情的回答,波澜不禁的语气,可以看出卢乔西早已知晓这件事,并且已经做好了分别的准备。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男人之间的友谊不向来都是如此的吗。

温曈努力在自己的印象里搜索有关于马德里这个城市的背景。

光年,阳光,温暖。伊比利亚半岛上的时尚都市。全欧洲海拔最高的首府,相连直布罗陀海峡。可这些又如何呢?即便那是所谓的欧洲之门,即便那里有座叫做伯纳乌的球场,即便那里也有一支白衣飘飘的伟大球队,可那又如何呢?

马德里毕竟不是米兰,也不是他追逐了多年梦想的起始点,更不是温曈心心向往的幸福终结点。没有人能体会,米兰这座城市带给温曈的最初感动。

六年时光似水流过,他们,终究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温曈记得自己初来米兰的时候,曾听米兰人说过,米兰有一句格言:有些人,无论他出生在哪里,无论他去过哪里,最后他都将来到米兰,因为他们,都是生来就注定要属于米兰的。

她曾以为,顾臣尧就是这些人其中之一。他在米兰成长,实现梦想,得到想要的一切。她在米兰,遇到最爱的他。

然而这一切,在这个略显寂寥的冬天终将结束。她再也无法在他身边看他骄傲的俯视众生。

顾臣尧,我以为我可以陪你看这世间最美的风景,我也以为我可以陪你到老,给你你想要的温暖。我不忍去看你沮丧的眼神,低下骄傲的头颅。这是你选择的路,我却再也无法陪你走下去。

这么多年,我唯一有资格说的,那个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一直被你牢牢的占着,无可撼动。只是当那片圣光不再,只剩苍白的地方,你那逆天的骄傲,究竟还能剩下多少?

马德里,西班牙的阳光海岸。

顾臣尧,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快乐,如果这样能够使你快乐。

她永远也无法真正对他说出再见两个字。就像他永远也不会对她说我爱你这三个字。

他们的轨迹,早在不被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脱轨,交错行驶,最终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