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臣尧哄着温曈安心回了家,右腿还不能走太长时间,他走走停停,最后在路边的木椅上坐下。路灯将他的影子拉的生长,独显出清傲孤寂。

顾臣尧想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自己是要孑然一身的。他没有办法拒绝温母哭的那样撕心裂肺的求自己离开温曈。温母有些话说的对,温曈是个简单的女孩子,没有太复杂的想法,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不会去分辨这爱究竟该不该,值不值。他也很想问问,为什么站在温曈身边的那个人不可以是自己,即使抛却所有,即使他按照温母所说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他仍无法和温曈名正言顺的走到一起。

究竟是谁犯下的错,要由谁来买单?

顾臣尧痛苦得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插进细密的发间,身体微微瑟缩起来,无助的像个孩子。他终于控制不住的低声哽咽起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到最后,颤抖的不能自已。

温母是怎么说的?

温母说,只要你偷偷离开,不让她招到你,这感情迟早都会消散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爱情,现在的热忱终会随着时间流逝。

温母说,你很好,是很多母亲梦寐以求的女婿,人品好,有才华,事业成功。可不是我心里想要的女婿,你会遇到更好的,也许将来你会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比温曈更好更适合你。

温母还说,我是个信命的人,顾臣尧,你信我一回,你们的八字不合,你命带劫难,你也不想把这些灾难带给温曈对不对?你曾害她差点被人打死,她多少次因你遇到伤害,你们注定无法走到一起的。难道你真的忍心,让温曈活在流言蜚语之中吗?你能保证你们再也不回上海长居国外?人总归是要落叶归根的。顾臣尧,就当伯母求你,求你成全伯母。

原来,所谓的要他放弃国外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温母从来没有停止过阻止他们在一起。原来他的父母他的身世并非全部遭拒的理由,而仅仅因为他们八字不合,温母就直接否定了他这个人。

中国人信命,可这是不是太可笑了些呢?他又有什么错,他何其无辜,他只是想和爱的人在一起,如此简单而已。

为什么就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顾臣尧在上海陌生的街头坐了整整一夜,哭的眼睛发干发涩。天微亮时他才发现他该离开了。只是离开了,他又该去哪里呢?世界之大,他却始终没有一个家。

温曈发现顾臣尧离开上海时已是三天后。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夜抱着自己温情缱绻的男子,会在一夜之间不声不响的从面前消失。她去他住过的酒店问,前台服务员告诉她顾臣尧在三天前就已经退房。她打他的电话,从开始的已关机到后来的号码已停用,每过一分钟,绝望就更多一分。

她走遍整个上海,找遍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个地方,却再也找不到顾臣尧。不知不觉间,她丢失了她的男孩子。她不该轻信了母亲,更不该轻信了他,多年前他可以离开一次,现在又为什么不可以呢?温曈终于相信,顾臣尧已经不在上海了。她了解他,每一次的离开都是这样的没有前兆,令人猝不及防。

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像这样从她身边走掉了。

顾臣尧,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可以被放弃的那一个,所以只要别人说些可怜求你的话,你就可以义无反顾的从我身边离开,对不对?我为了我们那么努力,到最后最先放弃的却反而是你,这样子的我们,有多可笑。那当时,你又为什么笃定的要我相信你呢?我相信了你,换来的是一次次的被放弃,被放逐,我还有什么理由再听你的话,再认为其实你也是爱我的?

温曈回到家,父亲已经出门上班了,母亲似乎心情极好,正拿着菜谱在厨房仔细研究。

温曈想,其他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嫁的好可以过的幸福,为什么她的母亲却成天研究者如何拆散她和她爱的人呢?

温母见到女儿,笑问,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脸色这么差?晚上想吃什么?妈妈做给你吃。

温曈摇了摇头,直视母亲,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妈,假如有一天顾臣尧死了,我也会跟着他去死,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我不会嫁第二个人,除非你想抬着我的尸体和人结婚。

她说完,重重甩上门,把自己关进房间,徒留下已经呆滞了的温母。

不能怪她话说得狠绝,她的母亲,连尊重她都做不到,连一点点都不愿意遵守她的意愿,她又为什么要按照别人为她设定的计划走每一步路?能让顾臣尧悄无声息的主动离开,可想她的母亲是说了多少刺人心肺的话。

温曈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年少的顾臣尧目不斜视的从她家门前经过,那时候的时光多美好,她以为会是一生,却不过一时。

所谓一眼万年,真的是存在的。比如她见到顾臣尧的第一眼,就注定今后只为他一人痴热。

是个固执的孩子,所以宁愿选择两败俱伤的局面,也不愿最终妥协。温曈不见任何人,房门反锁,不吃不喝,说她耍孩子脾气也好,任性也好,她受够了像个玩具般被人踢来拉去。她是不怪顾臣尧的,顾臣尧对温母的尊敬温曈自是知晓,他有他亲生母亲留给他的阴影,所以他从来不愿伤害任何一个母亲的真心。

特别包括她的母亲。

温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吉米打电话,她问吉米有没有见过顾臣尧。

吉米说你们不是和好如初了吗,上个月还发来你们坐摩天轮的照片,怎么又失散了呢?

温曈实在说不出口是因为她家人的极力反对,一时间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她一点也不想提起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自从有了顾臣尧,快乐离她那么亲近,她几乎已经忘了什么是不快乐。

吉米小心翼翼得问她,温曈,你们是不是又发生争执了?

温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争执?倘若是争执那便好了,只是他们之间,如今已经到了多说一句话都是错的地步。她该怪自己的,那夜顾臣尧那么反常,她却没有看出来,她却还欣喜的以为是母亲终于接纳了他。

原来并不是所有事都会峰回路转的。

她累及了,揉了揉太阳穴,房内的黑暗让她的眼睛渐渐没有了聚焦,很久以后她才对吉米说,如果见到顾臣尧,告诉他,我在原地等他,他不来,我不走,我等他到我等不起为止,也转告卢乔西,若顾臣尧找了他,请一定告诉我。

吉米忽然就那么在电话里哭了起来。她们多傻,她们努力的想要守住两个人的爱情,可只有一个人在努力的爱情,怎么敌得过时间的摧残肆虐。曾经的吉米也如现在的温曈这般傻,可吉米仍然愿意对温曈说一声加油。

没有人会知道坚持到最后等来的结果会是什么,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放弃,那么就一定等不来自己想要的。那时吉米等了,一场空,一场离散。

温曈呢?

她静静听着吉米的哭声从大洋彼岸的米兰传来。这个世界真奇妙,明明就在身边的人,让她再也无法感觉到温暖。而身在另一个国度的人,却瞬间温暖了她干涸已久的心。

这眼泪太珍贵,温曈要不起。

她们对彼此说了加油,道别,挂断。如从前很多次那般,挂了电话的温曈耳边久久是吉米低泣的哭声,吉米有多不容易,面对离散,还能笑的如此豁达。至少她是做不到的,至少她没法那样大方的和顾臣尧说一声再见,时至今日,温曈不知道,若最后他们的结局仍是逃不过分开二字,她又该如何自处。

四天后,温曈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胃空的开始抽搐。她已经四天四夜没有进食,原本就有严重的胃病的她几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她死死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如纸。恍惚间似乎看到顾臣尧向自己走来。

温曈虚弱的笑笑,伸手想去握住他的手,可手穿过他的身体,怎么都抓不住他。她急的扑了过去,猛地从**摔下去,发出极大的响动。门外一阵脚步声,是温母急切敲门的声音。

温曈微闭了眼,呵,原来是梦呀,顾臣尧,我们原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只有在梦境里才能相见,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她侧过头,渐渐的失去知觉。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是少年的顾臣尧,跟着温父从派出所出来,脸上东一块西一块淤青,被揍的惨不忍睹,仍倔傲的不肯认输。

顾臣尧求温父让他看温曈一眼,只一眼就好。后来他果真只看了她一眼,温母不允许他再接近自己的女儿。可顾臣尧每天都会去医院,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他整日整夜的守在病房外的走道上,连护士都记住了他。

只是呵,事情有时就是这般交错复杂。她醒过来的那天,他却离开了。

他母亲在狱中吞金自杀,等他赶到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气了。他看着记忆里漂亮的母亲,从未对他温柔笑过的母亲死去的时候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他想到人死前总是会想到生前最幸福的事,他想母亲是不是也想到了曾让她幸福快乐的事,才会面带着笑离开这个世界的呢。

那一定是很快乐很快乐的事。

他顶着所有人的不屑目标,亲手将母亲抱回了家里。多年的老房子,已经开始发出难闻的霉味,他把母亲安置在里间的大**,守了三天的灵,最后又亲手送母亲火化下葬,所有的事都由他一个人做,当时不过十九岁的少年,单薄的肩膀已经需要扛起如此沉重的枷锁。

那三天所有的街坊邻居都避他如蛇蝎,仿佛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将晦气传给了他们。他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这样的鄙夷和疏离,他只是无端得感到难过,为什么人心可以凉薄到这种程度。办妥母亲的所有后事后,温母找上了门。她直截了当单枪直入的要求他离开温曈。

他低着头,静默不语。他已经足够卑微,以为已经强大到可以承受任何刺伤,这一次,心仍是狠狠的痛了起来。他想起温曈稚气明媚的笑容,想起她挽着自己胳膊时的温暖柔软。她给了他内心极度渴望的纯善,他几乎以为自己溺了下去。在感情最热烈的时候,却被喊卡停止。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什么都不能怨,他没法怨天没法怨地更没法怨人。

注定缘浅罢了。

那是温母第一次对他说,求求你放过她,她还那么年轻,她的未来会一片坦途,求你不要毁掉她。求你。

一个求字,早已让他无路可退,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资格。终究是他,贪恋了那份美好。

后来将温曈带到心理诊所,替换掉有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也都是出自他个人的想法。他想就这样吧,失去便失去吧,他已经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那样反而干净许多。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温曈毫无顾忌温暖的对着自己笑,那笑他会铭记一辈子,然后在黑夜来临时独自缅怀。

画面定格在他们进入诊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温曈觉得脑袋撕心裂肺的疼痛,在她醒来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少年的顾臣尧独自走到机场,温父为他送行,茫茫人海,如一叶孤舟,漂泊无依,找不到停泊的方向。是不是那时他就已经开始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所以后来她那样的纠缠他仍是克制住了自己。可若不是她执意不肯放手,现在的顾臣尧是不是早已有了温柔可人的妻子,过上许多男人最后都会过的那种日子?所有的一切,不过他们各自的一念之差,却造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场命运较量。

她不肯认输,所以两败俱伤,所以支离破碎。

2

长时间不进食,导致胃严重收缩。温曈又一次住进医院,这一次是时间最长痊愈最慢的一次。是谁曾经说过,一个人心里一旦没了念想,那么神也无法救他。

温曈现在大抵就是这个情况。她茫然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她想这个社会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世俗呢,这些世俗阻碍着他们,让相爱的人无法相守。

半个月后她回家休养,依旧吃的极少,有时只吃了那么一点点就大口的干呕起来,她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唯有他才能治愈。

冬天来的时候温母终于妥协,这个强势的母亲仿佛一夕苍老,头上多了许多白发,额头也长出皱纹来,温母对温曈说,养好身体,过完年你就去找他吧,我不再反对你们。

温曈看着自己母亲许久,久到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满眼的酸涩疼痛,才茫然的摇头说,不,他不要我了,他早就离开我了,离开了,再不会回来了。

温母是第一次抱着女儿痛哭流涕,温母说,他没有不要你,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比你更懂得隐忍,他太成熟太理智了,才会听我的话走远,曈曈啊,妈妈知道做错了,你好起来,去把他找回来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每一个做母亲的女人都不愿见到自己的孩子变成这个样子,曾经笑靥如花神采飞扬的女儿,如今脸色苍白目光空洞迷茫,她像个迷路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对周遭所有的人都充满了敌意,那样的敌意,仿佛被人夺去了最最宝贝的珍宝。

温曈怔怔的,哆嗦着嘴唇,妈,你不骗我?你真的要我去找他吗?这不是你说出来哄我开心的对不对?

温母哭的更加厉害,哽着喉咙说,他是个好孩子,等你把他找回来,我们就一家团聚了好不好?乖乖得把身体养好,做他最美的新娘好不好?

女孩子空洞的目光终于有了几许光亮,苍白的脸颊染了笑意,比之刚才不知生动了多少。温曈笑了,抱住母亲流着泪说,妈,谢谢你,谢谢你……

那声谢谢,反而让温母不知所措。谢什么呢?自从顾臣尧离开之后,温母才开始真正认真审视起顾臣尧这个人来,是个懂事的孩子,隐忍,成熟,包容,凡事进退得宜,更重要的是,是个有魄力敢作敢当的人。从他可以在那么短时间做下抛开那些名利财富的决定就可看出。没有几个他这样年纪的男子能够做到像他这样果决。金钱地位名声,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那时,顾臣尧的眼里,漆黑的瞳孔,满满的只有温曈这样一个女孩子。

温母后来每每都想,是不是她真的又做错了?她这样做,对顾臣尧是否真的太残忍?可她终究是个信命的人,算命的说,顾臣尧命带劫难,会克亲人。她是真的信,他的父亲母亲一个个都离他而去,倘若温曈真的成了他的妻子,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了温曈呢?

温母连想都不敢往下想,也正因如此,她才那样毫不手软的阻止他们在一起。不管分开的时候会多痛苦,时间久了,那些伤便成了旧伤,时间是治愈所有伤口最好的良药。

然而,温母还是低估了自己女儿对顾臣尧的偏执。如若不是这次温曈全线的崩溃,也许她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拆散两个相爱的人是种错误。

温曈从小独立惯了,骨子里刚强坚毅,坚强如她,最后仍为了一个爱人做到此种地步,温母不管再如何强势,也无法再对女儿说出一个不字。

温曈被送进医院那夜,温父在急诊室外对泪流满面的温母说,儿女自有儿女福,你又何必擅自替他们做下决定,到头来若是她过的不幸福,最后怨恨的仍是你。

温父对温母极其包容,几十年了,从来不曾说过温母一句重话,那是多年来第一次,温父口气严厉,面无表情的对妻子说话。

看到女儿那个样子,温母早已经放下了对顾臣尧的偏见,她想丈夫说得对,儿女自有儿女福,纵然以后会不幸,那也是温曈自己做出的选择,至少未来某年某日倘若温曈后悔了,她除了怪她自己,怪不得任何人。

那样想之后,便真的释然了。

那样想之后,她便真的对温曈说,去找回顾臣尧。

二月的时候,温曈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胃病无法根治,只能养着,过了春节,温曈收拾行李踏上飞往米兰的行程。将近一年的时间,对米兰那个城市莫名的畏惧起来。温曈是个念旧的人,那里的人那里的事,至今仍清晰的印刻在自己脑海。

她向父母告别,她对他们说谢谢你们的成全。极少会有女儿对自己的父母说这样的话。但她的确是真心的,谢谢母亲最终谅解,谢谢父亲自始至终无声支持。谢谢他们能够包容女儿的自私任性,更要谢谢他们成全她的爱情,教会她只有努力付出了,终会得到回报。

登上飞机的那一刻,温曈耳边犹是母亲低低的声音,熙来攘往的机场,母亲俯在她耳畔说,曈曈,代妈向他说声对不起,再说声谢谢,谢谢他这么包容我的女儿,谢谢他始终坚持如一,谢谢他把我当亲生母亲看待。

那么多的谢谢,也不足以表达温母对顾臣尧的歉意。如今想来,若不是顾臣尧真心实意的将她当做自己的母亲,她又凭什么能够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离开温曈,又凭什么让那么骄傲的男子面对她的咒骂一声不吭默然接受呢?

她用那个孩子对自己的尊敬狠狠刺伤了他。

温曈调皮的对母亲眨眨眼说,妈,他肯定不需要你的谢谢,家人之间不需要说谢谢的。

亲人之间,哪里有隔夜仇那,她那时那么怨母亲的不谅解,所有误会隔阂解除,仍是最亲的一家人。而这次,她要把顾臣尧带回来,真真正正的给他一个家。

顾臣尧,你渴望的家,亲情,爱情,我全都给你。回到我身边来,好吗?

米兰的冬天一如温曈记忆里的阴冷潮湿。天空下着细密的小雨,路边行人神色各一,她拖着不大的行李箱孤零零的坐着开往市区的大巴。下飞机时她曾给吉米打过电话,吉米告诉她顾臣尧并没有找过她,也没有找过卢乔西。

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到米兰呢?温曈清楚得知道他并不喜欢马德里,当初远走马德里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避开她,如今他离开上海,直觉他不会回到马德里,唯一的去处便是米兰。可是如果他没有回到米兰,又会去哪里呢?

温曈回到当初她们一起住的公寓,吉米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吉米还是那样肆意,即便受过多大伤害,即便曾经卢乔西怎样对待过她,如今他们仍能成为朋友。这是一种幸运,但温曈想她和顾臣尧若是分别,便再也成为不了朋友了。她和吉米是不一样的人,没有吉米的那份洒脱,才会将自己弄到这样狼狈。

吉米问她,你确定顾臣尧回了米兰吗?

温曈苦笑,摇头,说,我不确定,我只知道米兰对他的意义不同于其他城市,若他最后无路可走,必定会选择米兰。

她是那样了解他,懂他心里的每一分苦楚,她曾经那么的想让他快乐,却成为他不快乐的根源。

吉米摸摸温曈的发,把她轻轻抱住,亲爱的不要沮丧,缘分这种东西是切不断的,如果他有心与你一起,你们不会分开的。

是吧。温曈淡漠的笑,可缘分也是最虚无的,也许他和她有缘分,也许他和其他女孩儿也有缘分呢?

卢乔西要请温曈喝酒,被温曈拒绝了。她想起离开米兰前,在卢乔西面前喝的酩酊大醉,那时必定抽样十足,如今再见到卢乔西,内心满是羞愧。她相信卢乔西,顾臣尧是真的没有找过他。顾臣尧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脆弱,哪怕那个人曾是他最信赖的朋友。

温曈又去了圣西罗,一切,似乎随着时光已物是人非。曾经熟悉的人,一个个的离开米兰,离开她曾经所熟悉的地方。

她只在米兰逗留了两天,便坐上飞往马德里的班机。

她第一次来到马德里,马德里的阳光温暖了她空洞冷寂了很久的心。她终于相信人们说的,马德里的阳光是有一种魔力的,它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阳光都要温暖柔和。

温曈找到顾臣尧在马德里的工作室,那是以他的英文名命名的品牌,可他的合资人却告诉她,自从顾臣尧打了那通电话给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那一刻温曈真的有一丝绝望,她忽然觉得害怕,假如她再也找不到顾臣尧了,该怎么办?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发现,除了她爱他,她对他真的一无所知。

她走过马德里的街头,想象着曾经顾臣尧也走在她如今走着的街道。她去伯纳乌看球,在人群里远远眺望绿茵场上那抹白色的身影,身披8号战袍的卡卡。

温曈突然觉得难过。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永恒不变的,在他们离开米兰之后,他们曾经都钟爱的球员也从米兰远渡到了马德里。马德里有多大的魔力,吸引那么多的人奋不顾身?

可是卡卡,我始终不习惯白色的你,我记忆里的你,红黑交错的二十二号,怎么会说如今纯白的八号?一样的绿茵场,却再也难觅圣西罗时笑靥灿烂的你。你曾说过,你会终老米兰,你曾挥舞手中的米兰球衣表达你对米兰的绝对忠诚。而现在你在马德里,这里是伯纳乌,不再是我记忆里的圣西罗。

如同顾臣尧的离开。诺言永远敌不过世事变迁,就算曾信誓旦旦的发誓,也逃不开终究离散的局面。像她的顾臣尧,像他们喜欢着的卡卡。

那场比赛她没有看到最后,她不忍看卡卡在伯纳乌欢颜傲然的容颜,她情愿他仍是她从前的圣西罗王子。有些人注定只能留在回忆里缅怀,不管曾经有多喜欢。

她在马德里纸醉金迷的夜色下给吉米打电话,她蹲在昏黄的路灯下不顾路人投来的目光哭的昏天暗地,她对吉米说,和卢乔西在一起吧,原谅他吧,趁还来得及,趁他还在你身边。

吉米听到她的哭声慌了,问温曈怎么了。

温曈低垂着头,那一刻天崩地裂,她才意识到她有多爱顾臣尧,爱的没了方向,爱的没了往前走的勇气,爱的找不到就像是丢失了自己。为什么那时不趁着在一起好好地爱,而要等到丢失了对方才发现有多爱?

有些爱明明等不起。却以为转了一圈后那人仍会在原地等待。

吉米急了,她不知道温曈发生了什么,她本就是生性冲动的人,她对温曈说,你告诉我在什么位置,我现在就来找你。

温曈阻止了她,吉米,我要回来了,我觉得我走得太远了,已经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

当天夜里温曈在机场的候机室坐了整整一夜,她踏上凌晨四点的第一班飞机回到米兰。多像是做了一场梦,兜兜转转,还是走回了原地。

顾臣尧的公寓,还是当初她离开时的样子。他们曾在这里嬉笑打闹,他为她擦发,她为他做饭。他画她,她便安静的一动不动给他画。她在这里为他过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生日,圣诞节,情人节,甚至专属于孩子的儿童节,都曾在这个屋子留下专属于他们的足迹。

空****的客厅只剩下悲苦的独奏,你以为会回来,你以为不曾离开,你却不知道可怕的不是人心变了,而是人心没变,这个世界变了。

他的画室里,那件向日葵小礼服还在,她第一次见到它时还未完工,现在仔细端详,才发现这已经是一件成品了。顾臣尧是在什么时候完成它的?在他离开这里后,她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也许他离开时,便是留下了这件礼服给她的。

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勇敢的爱。

这爱贯穿了她整个青春,不长不短的十多个年头。她到现在才知道,礼服上向日葵的数量,正是他们相识时她的年纪。

十岁,她第一次见到他。从此开始长达十多年的纠缠。他一直记得,始终记得,一个人寂寞的记得。这样深沉的感情,她拿什么回报?

吉米在黑暗中点燃一根烟,忽明忽暗的烟头在夜里妩媚迷人。温曈曾有一段时间迷恋上烟这个东西,后来又很果断的与它划清界限。人,总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活的自在。

她问吉米,你快乐吗?

吉米说,有时候很快乐,但大部分时候我都没有时间去想我究竟快不快乐。

温曈沉默,吉米忽然摁灭烟头,爬过去把头靠在温曈肩上,彼此沉默着,吉米忽然说,温曈,我要回去香港了,不管我在哪里,身处哪个城市,仍然只有香港最适合我,那是会包容我的城市。

温曈说,也好,终归是要落叶归根的,只是……卢乔西怎么办呢?

吉米说她没有想过卢乔西,她觉得累了,在米兰四年多的时间,她更贪恋的仍是家的味道,即便她总和她母亲发生重大争执,即便香港也是纸醉金迷的城市,却可以给她最大的归属感。那些归属感和骄傲感,米兰这座城市给不了她。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谈话。

温曈在天亮时问吉米,你曾经爱过Bene吗?

吉米很坦白的回答,爱过,但不铭心。

温曈笑说,你始终爱卢乔西多一些。

吉米当时是这样回答温曈的:得不到的总是觉得是最好的,但我也可以很骄傲得说,我不是非卢乔西不可。

后来的故事温曈只在偶尔与吉米的童话中略微知道一些。

后来吉米回了香港,弃了本职专业,经营起一家时尚茶餐厅,自己当了老板娘。

后来卢乔西也回了香港。她们在香港的十字路口相遇,原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没想到都不约而同的走向了对方。

再后来,他们在一起,抛开年少时的伤痕顾虑,忘记曾把他们分开的世俗恩怨,很勇敢很坚定的在一起。

听说,卢乔西在香港街头人潮涌动的地方向吉米求婚,他隔着与吉米一条马路的距离高声喊,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在路人的起哄拥簇下吉米终于点头答应。

听说,他们在天未亮的时候就开始排队领证,然后成为当天第一对成为夫妻的情侣,他坚持抱着她走出民政厅,一路回家,得到很多人的祝福。

听说……

很多的听说,都是出自吉米之口,关于她与卢乔西的生活。断断续续的画面,拼凑出幸福完整的人生。不管听说到了什么,温曈唯一知道的是,吉米很幸福,她活的自在洒脱,拥有爱她的丈夫,她已经比其他任何人都成功了。

依稀那年在飞机上与吉米的初次相遇,她笑的像个孩子,毫无防备的对着温曈挤眉弄眼。是个善良没有戒心的孩子,却被爱情伤透了心。那时的她们都不快乐,相互取暖以做慰藉。时光果真容易苍老,否则为何在温曈还没老的年纪,已经感到疲倦,感到力不从心了呢?

四月,春光明媚,温曈推掉当初合租的房子,为自己订了回国的机票。她决意赌上一赌,应了,这张机票权当纪念这段日子以来一个人的寂凉,输了,打道回府,从此安然度日,不再和自己过不去。

顾臣尧,我找你找到没了气力,决定不再挥霍自己的青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