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哪里,好像与你无关吧。”玉微澜觉得那种熟悉感不过是错觉,看着眼前满身冰雪的人道,“既然你终于肯开口了,那你倒是告诉我,你老跟着我究竟要做什么!”

“对不起……”乞丐原本低垂着的头,此时又抬了起来,露出满是脓疮的脸,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我之前跟着你,是怕你一时想不开,况且我害你失去了对女子来说最宝贵的东西,作为男人我要对你负责……”

“不必了。”玉微澜冷冷地打断他,“那晚不过是一个迫不得已的意外,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用不着你负什么责。你也放心,人生苦短,我还没活够,这样的事还不足以让我想不开去寻短见。”

她向外迈出几步:“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但请你不要再跟着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虽然有些讶异他说那些话时,仿佛自己不是个衣衫褴褛容貌丑陋乃至一无所有的乞丐,而是一个有足够资本对他人负责的男子般,语气中毫无一丝自卑猥琐,倒像在试图承诺什么。

但这与她又有何干?她在雪中向着前方的黑暗又走了几步。

“等等……”他又唤住玉微澜。

玉微澜有些不耐地回头:“还有什么事?”

他将怀中一直小心护着的包裹打开,露出一只竹篮:“这附近数里方圆都没什么人家,你刚醒来身体还虚弱,不如吃点东西待到天亮再走吧。”竹篮里是一碗已经凉了的汤面。

既然这方圆数里都没有人家,那他是走了多少路才得来这碗汤面的?并且显然这碗面一路都没被洒落多少汤水。

她怔了下,望向站在茅屋前的乞丐,茅屋里透出来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显得他原本就丑陋的脸异常可怖。但想起他方才那般小心地护着这装有汤面的竹篮,她却莫名觉得心头一暖。

也好,自己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休息一晚再走确实会比较明智吧……她这么对自己说着,又在他欣喜的目光下,走回了茅屋中。

他跟在她身后,进了茅屋后便动作生疏地将那碗面放在炉子上加热。屋内连张椅子都没有,玉微澜就坐在唯一的木板床边看着他的动作发呆,直到他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面前,她才回过神来。

碗中的面其实早已糊了,但心头的暖意却越来越浓。玉微澜接过面碗,忽然意识到竹篮中一共只有一碗面,不禁又看向他:“你呢?”

他好像正在偷偷看她,闻言匆忙低下头去,哑着声音道:“我吃过了。”

屋内的炉火早已融化了他身上的雪粒,他破旧的衣服看来有些潮湿,杂乱的头发正往下滴水。玉微澜咬了下唇,突然放下面碗起身。

“你要做什么,不是说好明日再走?”他有些紧张地转身看她。但她只是在屋中找了一番,寻出了一只看来应该是最近才被使用过的干净碗,然后回来端起那碗面,便用筷子分了一半过去,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一起吃吧。”她淡淡道,然后看也不看他重新在床沿坐下,忽然又问了句,“你叫什么?”

他刚端着面碗,小心翼翼地在床沿的另一头坐下,闻言顿了下,方道:“阿牛。”然后他便头也不抬地埋头吃面。他吃东西时动作十分斯文,看得出受过极好的教养,并不像个普通乞丐。

阿牛么……她对着他吃面的动作又发了一下呆,这才有些恍惚地低头吃起自己的那碗面。

屋内除了外面传进来的呼呼风声,以及他们两人吃面时偶尔发出的声响,就再没有别的声音。

用筷子搅了搅碗中面,在搅到几只沉在汤底的饺子后,她想起什么又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除夕。”他挑着碗中的面条,始终没有抬头,仿佛这半碗糊掉的面条十分美味般。

原来今日已经是除夕夜么……

玉微澜也低头吃起面条,虽然口感很差,但真的很暖,是一碗最适宜在这寒冬的夜晚吃的热汤面。

就在数日前,谁能想到在今年这个除夕夜,她会与这样一个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的人,待在雪夜荒野里的破茅屋里,坐在微弱的炉火边共同分享一碗面呢?

然而这碗已经糊掉的面条,却是她吃过的最温暖的食物。

翌日一早,雪已经停了,外面是个大晴天,玉微澜醒来便起身简单梳洗整理后推门出去。跨出去前,她最后看了眼角落里正蜷缩着打盹的那个身影,然后悄悄地合上门转身离开。

可是走没多久,她很快又听到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那踏在昨夜积雪上的脚步声就算再怎么小心掩饰,也还是那么清晰。

她不禁有些无力感,实在没心情再去管他了。他想跟,便跟着好了,随便他!

她自顾自地朝前走,再也没有回过头,然而那脚步声还是昭告着那乞丐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一里路,两里路……十里路……玉微澜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人却始终跟在她后方十步左右的距离处,仿佛不离不弃了般。

而后,她路过城镇投店打尖,他便缩在店外的角落里吹风。她去客栈住宿,他依旧是缩在客栈外的街边吹着寒风缩上一宿。难为他这样居然没有冻病,也不知他一日三餐都是如何解决的。

这般过了两日,玉微澜实在看不下去,吃过早餐便随手丢了他几只包子。他接过热气腾腾的包子,哑着嗓子道了声谢依旧低垂着头,似乎怕自己那张满是脓疮的脸吓到玉微澜。

到了晚间,玉微澜又丢了套忍着肉痛从店家处买来的棉袄给他裹着,然而那晚天寒地冻,在第二日看到他冻得浑身发紫后,她终于还是在接下来的一晚将他唤进屋来,让他栖身房内的榻上。尽管孤男寡女,但她却下意识对他有种异样的信任感,他们如同那个除夕夜般,各自无语一夜安眠。

这一路走来,还是时常能听到邀月教在江湖上的恶行,甚至除夕夜都曾同时在几处发生过灭门惨案,令人发指之余便是更多人对邀月教产生了痛恨厌憎。

玉微澜不禁心底有些担忧。也许米子瑜决定去查清楚真相的时候,她该出言阻止,现在这冒充邀月教作案的势力明显越来越猖獗,米子瑜继续查下去也许会有危险。

她用邀月教特殊的联系方式传了信,暗自祈愿米子瑜能看到她留下的信息,并及时抽身而退。

而后她继续向着南方走,而那乞丐依旧跟在后面。中间她曾试图甩掉过他几次,却没多久又被他找到并继续跟着。慢慢的,玉微澜也不再试图制止他的跟随。反正知道都是白费力气。

等到了江边,她走厌了路便索性买了艘小船,一路漂流穿州过府,他就跟着挤在同一艘小船中。

两人始终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她喝路上买来的便宜茶,他就饮白开水,皱着眉的样子仿佛即便白开水很难喝,却还是比她的便宜茶要能接受些。

她懒洋洋地半躺在船头边晒太阳边瞧河畔光秃秃的柳树干,他就背负双手立在船尾欣赏岸边枯黄芦苇,仿佛那萧条的冬景是国手笔下的水墨山水。

她午觉醒来侧耳倾听遥远处传来的渔人号子,他则独坐船尾吹起不知从哪儿得来的笛子,明明衣着破旧满脸脓疮,却在吹笛时显出一派云淡风轻的高人风范。她听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十分好听。

这样的日子十分惬意,等到上岸的时候,玉微澜渐渐淡忘了从前那些悲伤的痛苦的煎熬的屈辱的记忆,脸上已慢慢地又有了笑意。

上得岸时,腊月早已过去,正是料峭早春,空气中仍带着寒意,但两岸的已逐渐染上绿色。

大约是在船上躺久了,玉微澜整个人都比从前懒散了许多,她将小船卖掉换了辆简陋些的马车,便又懒洋洋地躺在车中休憩。而马车则由那一直跟着她近两个月的乞丐阿牛坐在前头充当车夫。

“阿牛,你驾车平稳些,到了前方村口就提醒我一声。”他说自己叫阿牛,她就一直这么称呼他。说完这句后,她打了个哈欠便又躺下继续睡午觉。

这句话也是他们相处这一个多月来的第十句话,平时他们几乎非必要不会开口。玉微澜觉得在自己需要安静的时候,有个沉默寡言的伙伴陪伴在旅途中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

他驾驭马车似乎不是第一次,尽管是辆破旧的廉价马车却也一路还算平稳。

两三日后,马车在一个隐蔽的村落停下。玉微澜从小憩中睁开眼,心情慢慢开始沉重,但跃下马车时,嘴角仍是轻轻勾起。她仿佛十分轻快地向此刻所停留的这个村落中的村人打听了几句,然后似乎心情不错地找到了村子后山脚下一处房舍。

房舍外被用篱笆细细地围起一个小院子,栽种了不少花卉,只是如今未还未到盛开的时候。一名身着粗布棉袄的少妇正坐在小院子边晒太阳,边拿着手中针线认真地缝补手中一件男子衣衫。

玉微澜站在篱笆外,静静地望着这被篱笆墙围住的小小温馨,犹豫了半晌儿,终究还是走上前去。

“请问是苏姑娘吗?”她走进篱笆墙内问道。

少妇停下手中针线抬起头来,阳光下看来容颜秀美神情温良,一副正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子模样。在听到玉微澜的问话后,她神色中略略多了份警惕:“我是宋夫人,不是什么苏姑娘。”

“不管怎么称呼都是一样。”玉微澜努力挤出个笑,“我乃是宋大哥同门,此番前来是为他传话。”

她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沉重,依旧用着轻快的语气说道:“是这样的,宋大哥在江湖上与一位女子一见钟情,虽然知道对不起你,但他还是义无反顾选择与那名女子一起同谐共效于飞之愿。所以他托我来传话给你,他说他对不起你,幸好你还年轻……即便他负了你,你也还来得及重新找个真正对你好的男人,他要你忘了他……”

她曾经很喜欢在小镇里听说书先生讲各种传奇故事,经常在脑中编织一些类似民间话本里的传奇传记,但没想到第一次应用到自己的想象力去编一个故事,却是要去骗一个对敌对的邀月教宋护法痴心不悔,毅然离开自己师门的痴心女子。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辞藻匮乏,似乎不管怎么说都无法表达出自己想要表达的那个意思。

但她更无法想象如果将真相告诉这个痴心女子,会发生怎样的后果。

然而面前的苏翩翩在听到她拙劣的谎言后,却只是出神了半刻,而后轻轻一笑:“你说完了?”

“说完了……”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玉微澜一呆后才有些结巴地回答她。

“那便好,我明白了。”苏翩翩微笑着又低下头去,继续认真地缝补手中衣衫。

她真的明白了?明白什么了?如果自己话中意思,她的反应难道不是应该立即跳起来痛骂负心汉宋无殊,然后痛定思痛离开这村落,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吗?

玉微澜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看着她手中正在缝补的男装,那应该是宋无殊的衣衫吧。

“以前刚遇到无殊的时候,他嫌我叫他殊殊听起来更像叔叔,总不让我这样叫他。”苏翩翩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又开口,语气如同闲话家常般,“无殊常常笑我只会用剑,却不会用针线。家中的衣衫破了,都得累他这个当年一跺脚小半个江湖心惊胆战的‘邪少’,来动手缝补着继续穿。”

她轻轻笑着,神情里洋溢着幸福:“我不服气,又心疼他的手指因为用不惯绣花针扎了那么多洞,便趁他离开时偷偷找村里的大娘学。原想着每日学一点,待到他回来时,给他个惊喜。想不到,我现在学得差不多了,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玉微澜的心中一阵酸涩,想起宋无殊临死前说的话,她正要再劝苏翩翩几句。

苏翩翩却抬起头来看她,眼中满是坚毅和决绝:“姑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太小看我了,我虽是江湖中人、武当掌门的女儿,却也是宋无殊的夫人。从前是,今后也永远是。他说过,待到这小院中花开的日子,定会回来与我相聚。如今不管他回来也好,回不来也好,我都会在这里等他。”

直到坐上马车,玉微澜耳边还在回响着苏翩翩最后的话:“无殊临别时曾与我说过,在他为了一己私念而离开邀月教的时候,他便告诉过自己,这样的背弃行为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所以只要邀月教一有事发生,他必然要赶去相助。”

她最后对着玉微澜叹息:“姑娘,我知道你定是邀月教中人,希望你今后哪怕是为了这样奋不顾身的无殊,也要让自己过得越来越幸福……”

苏翩翩已经决定要留在这个拥有她与宋无殊幸福记忆的村落中,等待这小院中每个花朵盛开的日子,哪怕他再也回不来了。

她终究没能完成宋无殊的托付,然而心中却满是酸涩和欣慰。

无殊哥哥总算没有选错自己的伴侣,那般痴情专一的女子值得任何人为她退隐江湖。但愿她有朝一日能放下悲伤,再遇到一个能伴她一世的良人。

她将头埋进车中的棉被里,在起伏的思潮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而马车仍在阿牛的驾驭下,平稳地向前驶进。

接下去的路途,又是漫无目的的行进,玉微澜只在阿牛偶尔问起的时候,随手向南方指去。江南,正是她一度想要选择的隐居地。

每日她只缩在马车里望望外面的风景、发发呆或者打个盹,日复一日中她渐渐变得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哪怕车窗外逐渐染上春色的美丽风景,都无法驱散她的睡意。

又一次在酣眠中被阿牛推醒,她困倦地揉着眼睛跃下马车。他们此时所在是一处满是垂柳的岸边,阿牛早已用随车带着的简易工具做好了两三个菜,就放在临时搭起的小木桌上。这些日子里,他的厨艺是越来越精湛了。

玉微澜坐在小木桌边,看看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越发觉得自己当初带着他上路是多么英明睿智的决断。那边阿牛已经舀了碗鱼汤递给她,她随手接过还没喝一口,下一刻却被那鱼汤传来的淡淡腥味刺激得立马丢下碗,跑去角落里一阵猛吐。

“怎么了?难道这鱼汤有问题?”阿牛也急忙跟过来,轻轻替她拍着背顺气,语气中满是担忧。

玉微澜摇摇头,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拭了下嘴,有气无力地在他的搀扶下走回去,但才走近小木桌闻到那菜肴的味道,便又脸色大变地转身跑去吐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都食欲不振,但凡闻到点什么强烈些的味道,都会大吐特吐,就差连黄疸水都吐出来。

阿牛第一天开始就急得要给她去请大夫,都被玉微澜拒绝了。一些普通的医理,她大约还是懂点的。

所以这些天里,阿牛早上醒来,都会看到一向睡到日上三竿的玉微澜早已起身,坐在马车边默默地望着自己的肚子,因这些天里食欲不振又常常呕吐而清瘦了许多的脸上神色复杂。而他的神色也往往会随之变得复杂起来。

接下来的行程变得气氛沉闷起来,哪怕这一路的春色越来越浓烈,阳光越来越和煦,也无法打破他们的这种沉闷。

直到有天马车经过了一座比较大些的城镇,玉微澜意外地遇见了几名熟人。

在一家酒楼前,两名女子正相拥而泣。其中一名一身入时的华贵装扮,虽在哭泣却不减风情,那氤氲的烟波水眸,吸引了不少路人的视线。而另一名在这初春尚寒冷的时节,身上却穿着比较节约布料的鲜艳衣裳,满身的银饰在她哭泣的时候不断撞击出清脆响声,与她身边牦牛哞哞的嚎叫相映成趣。

这不正是许久未见的伊绵绵和吾爱琴么。

玉微澜嘴角抽了抽,正想绕开她们,却见一道雪白的身影从天而降,是名腰佩宝剑英姿飒爽的美女,只是形容有些憔悴,却是武林第一美女金蓉蓉。她跃至那相拥而泣的两女面前,便急吼吼地问:“怎么样?还是找不到吗?”

一见那华贵装扮的伊绵绵叹口气摇摇头,金蓉蓉不禁流下泪来:“这么久了,秦郎一直没有消息……我原本以为只要退了婚约,便能名正言顺地去爱慕他,没想到岳州城一别竟似是永别……”

“呸!你个乌鸦嘴!秦郎只是一时被困住,怎么可能与我们永别。”旁边一身银饰的吾爱琴闻言立即啐她,“要是让老娘知道此番是谁将秦郎掳走这么长的时间,必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不到这三女痴情如此,竟一直在找寻传闻中行踪不明了许久的秦卿。

玉微澜暗暗叹气,掀起车帘向前头驾车的阿牛唤了声:“阿牛?”

不知不觉放缓车速,几乎是屏息静气从三女身边小心驱车驶过的阿牛,闻声身躯一震,回过神来:“怎么?”

玉微澜欲言又止,看看路旁毫无异样依旧相拥而泣的三女,最后只道:“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