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落叶零零散散飘落,处处透着丝丝冷意。

一年一度的秋宴,御花园内流光溢彩彩带纷飞,排场奢华至极。

这样的场面虞笙并不陌生,但想起两个哥哥说国库空虚,再看歌舞时心中十分怪异。

她跟虞夫人一起入宫,路上虞夫人反复嘱咐,要是钟尚书找她的话,让她务必机灵着些。

她低着脑袋闷闷地想,怎么样才算机灵呢。

钟尚书做出这样的事,想来也是老不要脸,防止他有过分的举动,她不能单独跟他见面。

不单独见,又容易被人看见。

她悄悄往江焳那瞄了一眼。

今日场面大,他穿着也更正式,一身纯黑锦袍衬得整个人矜贵不凡。

坐在一众老臣中气势丝毫不减,反而显得年少从容,样貌出挑。

他总是万事都一副八风不动,游刃有余的模样。

虞笙默默咬了口糕点,心想,嫁给他,虽然沟通起来吃力了些,但需要她操心的事应该很少?

“笙儿,”虞夫人朝她看来,“注意吃相。”

“……哦,好。”

说真的,要不是出身不太好,需要装成大家闺秀的样子让人挑不出错,她才不想过得这么累呢。

虞笙挺直了脊背维持仪态,索性不吃了。

她心不在焉地看歌舞,看众臣献宝献艺,终于熬到夕阳沉落,天色暗了下去。

秋日的傍晚逐渐转凉,凉风从衣角钻入。

虞笙从小就怕冷,感到凉意立马披上了披风。

距离燃放烟火还有阵时候,几个贵女闲逛时向她发出邀请,她不想落单,欣然同意与她们结伴。

女眷的话题就那些,无非是谁家的铺子出了新的胭脂水粉,再就是衣裳首饰,园内美景。

原本虞笙有一搭没一搭地插话,在听到她们聊谁的父亲纳了新妾时,忽想到晦气的钟尚书,再没开口。

直到她们提起江焳。

“你们说小江大人都二十三了,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是不是真像外面说的……那方面有问题啊?”

“不会吧……那也太可惜了。”说话的姑娘满脸都是不愿相信,“你们说江大人到底喜欢什么类型?”

几人沉默了会儿皆是摇头。

“早年有中意他的公主郡主,什么样的没有,都被无情拒绝了。”

虞笙忍不住开始思索,她属于什么类型?

要说长得漂亮,京中国色天香的女子也有不少,她算不上倾国倾城。

江焳在朝中地位比几个王爷没差多少,反观她家世平平,跟他并不相配。

也就才学值得说上一说。

可话本中对她的才学只字未提。

……反倒对她从小娇养的身体大肆联想!

虞笙顿时有几分气闷,旁边又有人道:

“哎?禾沛,你方献上花鸟图时,江大人是不是同你说话了?”

禾沛脸顿时一红,点点头说:“是,江大人问我这样一幅图要绣多久,我说整整绣了三个月呢。”

有人见不得她得意,闻言讥笑了声:

“你没听见他的后半句?”

禾沛脸上笑容僵了僵:“什么后半句?”

那人笑得更大声:“你没听见,我可听见了,江大人说呀,三个月,就绣成这个样子。”

“你胡说,江大人什么时候说了?”

“我听见了呀。”

“……”

贵女圈就是这样,三两句聊不到一块就要扯头花。

虞笙听她们一本正经争论得脸红脖子粗,哑口无言,转身离开了。

心中有些怕乎乎。

她觉得江焳隐藏心意的决策简直太高明了。

几个跟江焳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他一句话争成这样。

若知道江焳喜欢的是她,她都不敢想象她会面临什么。

话本中说的很对,还是直接成婚比较稳妥,木已成舟,让她们没有发挥的余地。

虞笙想得入神,恍然回神时,面前不远处已停了一人。

她身形一僵,顿时停步不前。

朝周围环视一圈。

她什么时候走到这个地方来了!

面前,头发半白的男人逐渐接近。

虞笙硬着头皮行礼:“钟大人。”

钟尚书布满沟壑的脸上挤着笑容,随着他走近,她几乎要闻到他身上的老人味了……

二人越来越近,虞笙忙后退几步:“钟大人有什么事吗?”

钟尚书一顿,看她害怕的模样,了然一笑,停了下来。

视线还是紧紧追着她,鼻翼隐约耸动。

“小笙这几日考虑得怎么样了?”

虞笙僵着脊背,闭紧了嘴不吭声,浑身的抗拒显而易见。

钟尚书并不在意。

“钟家是百年世家,钟鸣鼎食,你嫁过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也不会亏待你,不会让你受欺负,你放心。”

他在官场上有一席之地,但凡谁家的姑娘敢对她出言不逊,第二日他就能上疏弹劾她们父亲。

虞笙抿紧唇,想。

是不会受欺负,但嘲笑也不会少。

想起肩上重任和虞夫人的嘱咐,她忍着恶心点了点头,放软态度。

“我明白钟大人的意思,但您跟我父亲都能称兄道……”

不对,周旋,她得周旋。

原本的话咽下去,虞笙吸了口气重新措辞:“钟大人,我把你当做父亲一样的长辈尊敬,从没往那处想过。”

“因此我没有逼你逼得太狠,给你时间考虑。”钟尚书颔首,掌心摩挲着腰间价值不菲的玉佩,像是暗示。

他笑了下,问,“没关系,你喜欢什么?珠宝玉器,还是金银钗饰?钟府库房有很多,明日我挑出些给你送去。”

显然把她当做眼界浅薄贪慕钱财的女子了。

但凡他多打听一二,就知道她虞笙从不缺那些。

虞笙呼吸止不住快了几许,脸冷下来:“多谢钟大人,不用了。”

话落,气氛忽而一沉,有些压抑。

“你方才提起你父亲。”

钟尚书端着笑看她半晌,话锋一转,“你不会不知道你父亲现在面临什么困境吧。”

虞笙不说话,他知道这次方向对了。

又走近几步,“皇帝有意彻查户部,我呢,不缺法子保全自己,同时也有的是法子让他腹背受敌举步维艰。”

袖下,虞笙攥紧手心,一声“卑鄙”差点脱口而出。

冷风徐徐钻进衣角,她清醒几分,脊背愈发挺直。

“钟大人以为权大势大,就能一手遮天,想冤枉谁就冤枉谁吗?”

“以权谋私是你该为之举?”

沉沉夜色中,少女嗓音越发清脆。

“我父亲为官二十余年,廉洁奉公清白坦**,若这样的官轻易被你拉下马,天下还有公正可言?”

“您是尚书大人我理应敬重,但这般作为委实令人不齿,我乃至整个虞家都不可能因你的威胁而屈服。”

虞笙一股脑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下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微微发颤的手,和钟尚书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提醒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完了。

全完了。

“虞笙,你不要不识好歹!”

虞笙白着一张脸。见钟尚书的手伸过来,猛地退开几步,慌乱打量周围的环境。

现在道歉,还有用吗。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男人清冷的嗓音响起。

“钟大人。”

“国势紧张,江某不觉得你把精力放在嫁娶上是对的选择。”

那声音如珠落玉盘十分悦耳,此刻落入虞笙耳中仿若天籁。

江焳。

他怎么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