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身后，站着一人。
月光下，他长发有被风吹过的凌乱，衣服染着污渍，并不齐整。
唯有一双眼睛，像深远夜空里的星子，熠熠亮着。
又像深山里两团火。
宋娴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定住片刻，又去看周勇。
然后，再看对方，再看周勇。
她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有了幻觉。或者，能看见幽魂了。
她曾经做过鬼，便很能接受魂魄归来的离奇之事。
对方却说话了。
“抱歉，吓到你。多谢你叫人去给我收尸，我……”
“你是人是鬼？”
宋娴上前，伸手去触碰他。
但她的手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穿过对方虚无的身体。
而是结结实实摸到了少年瘦削很多的体魄，触手温凉。
她甚至还推了推他。
换得对方一声轻微的闷哼。
“纪大人胸口有伤。”旁边周勇小声提醒。
宋娴连忙收手。
不知自己为何眼泪涌出，无法停止。
“你还活着，纪大人，你还活着？太后知道吗，皇上知道了吗，太后一直病着不能好，她一直惦记你，她……”
宋娴哭得说不下去了。
她掏出帕子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一时擦不干净，因为总是有新的眼泪落下来。
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在意纪玄的生死。
而她当初派周勇去西北，分明是出于道义，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我刚进城，梳洗一下再进宫面见陛下和太后。”
纪玄说。
所以他一回来就先来见自己？
“我这里有现成的热水，我让人送到你宅子里去，马上就能沐浴。”
宋娴飞快地说着，连忙叫人抬热水、准备饭食。
“多谢。”
纪玄没有推辞，很快赶回自己院子里去，简单洗澡换衣，用了些食水，就进宫禀报西北情况去了。
中秋节，团圆的日子。
往年这个时候，宫中会举行宴会。今年新皇登基，节俭为要，正逢西北战事未平，国内又有两处反叛，因此宴会取消。
新皇慕容沭在书房看奏折，虞太后独坐宫苑，望着月亮出神。
纪玄的归来，让他们喜出望外。
慕容沭直接上前抱住了纪玄，忘乎所以喊着“哥”。
虞太后等不及纪玄御前奏报之后再来见她，直接让人飞跑抬着轿子，自己来到御书房，抱住纪玄大声痛哭。
“孩子，你是怎么回来的，你明明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战报说你没了，那些杀千刀的盼着你死的人，我要他们一个个全都偿命……”
纪玄慢慢安抚住激动的养母。
坐下来告诉她，是宋娴派人去西北找他。
城头上中箭掉下去的那个人不是他，是一个和他身量相仿的年轻武将，因为已经重伤没法活命了，就主动换了他的衣甲，划破了脸，用至死坚守换他突围。
“西北有许多像这位将军一样的好儿郎，只是全被蠹虫压制，无法出头。这次战事，若我不去西北镇着，怕是越发不能收拾。我只想死战到底，与铁血儿郎们共存亡。只是，我不能。”
纪玄声音沉痛。
死需要勇气，活着更要。
他必须回京城，想办法，把朝堂局面扭转，把那些遍布军中的蠹虫一个个灭掉，从根本上守护太平。
但乱军之中，他带着重伤很难逃脱，只能躲在山中，一边寻找出路，一边养伤。
身边的随侍们一个个牺牲。
最后只剩了他，和失去一条胳膊一只眼睛的九猫。
若是周勇不带人找过去，他不知还要在野外耽搁多久。
“塞外已是冬日，夜间寒冷难捱。这次多亏了宋二娘子。”
虞太后和新皇闻言，对宋娴越发感激。
慕容沭登基后，先后派了几拨人去纪玄“战死”的城池附近寻找他的遗体。那座城池在慕容沭坚持下，以很大伤亡收复，但纪玄的“遗体”却没有找到。
他以为哥哥尸骨无存。
没想到还能见到他活着回来。
于是当即命人在内库里挑了一大批珍珠宝玉，连夜送到宋娴手上。
宋娴喜欢财宝。
但更喜欢纪玄活着回来。
她问清周勇等人的伤亡，除了当初答应的一半财产，又从皇帝赏赐中挑了许多出来，给他们每人一件。
纪玄在皇宫住了一日，由太医精心治伤，次日在从宫中返家。
回来之后稍微休整，就再次拜访宋娴。
对宋娴深深施礼，并送上一只锦盒。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些许谢礼，聊表心意。请不要推辞。”
宋娴当场打开锦盒。
发现里面是一张张房契和地契。
遍布京城内外，还有远在江南的。
有宅院，有田庄，还有良田和山林。
“纪大人，这太……太贵重了，怎么可以……”
宋娴不敢接，但被纪玄将盒子按在桌上，不许她推回。
“若我丧命关外，这些财产留着又有何用。您若觉得我的命没有这些东西值钱，便尽可还给我。”
宋娴对上他的眼睛，心头一颤。
低头把东西收了。
她给京城的几处孤老院和善堂捐银子，帮忙翻修房舍，改善生活。
又给几个穷困的寺庙观宇做布施，让真正的修行人能得到妥善安置。
给流民安置捐了一笔银钱。
又购买粮草和战备资材，雇佣民夫送到西北边陲，给两支忠于纪玄的军队。
把纪玄给的财物花了十之七八。
剩下的才留给自己，并分出一部分给周勇。
周勇笑道：“我是喜欢钱，但是这些我不要。纪大人已经给了我许多赏赐，我不能再占主家便宜了。而且您四处捐款捐物，周某佩服。我周勇不才，也学着您给善堂捐了一点小钱。”
祝有双还在西北军中。
宋娴担心她的安危，又买了一批军备，私下里给她和她的士卒送去，单独武装她们。
祝老夫人在京城局面平定后，回了自己家里。
知道宋娴往西北送东西，十分感动。
称赞宋娴在行菩萨道。
于是老夫人发动亲朋故旧，京城的，江南的，一起为战事捐款捐物，并授意祝阁老生前的门生和下属们写文章，引导舆论。
新皇励精图治，整顿朝堂和军事。
于是国家的局面，就在皇帝和有良心的朝臣们的努力下，在大家齐心协力下，慢慢好转。
冬去春来，战事结束了，国朝胜利。
纪玄在迎春花开放的时节，敲门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