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劳你们,我自去。”
宋娴轻轻挣脱两个婆子,朝嫡母微点个头,转身离开。
她忽然展露的气度让婆子不敢造次,没有再碰她,只跟在旁边。
宋夫人看着宋娴背脊笔直却毫无倔强之意,就那么柔柔的,淡淡的,轻烟一样漫过门槛,到外面去了。
她捏起一只茶盏,重重砸在桌面。
砰,一声闷响。
刚出门的宋娴隔帘听得真切。
她一边脚下不停地走着,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这样容易。
上辈子怎么也无法反抗的嫡母,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她气到了。
她清晰记得前世。
也是宋清渺和傅亭舟逼她让位的时候。
她在侯府孤立无援,回娘家找公道。
念头痴傻。
哪有公道。
明明是宋清渺眼看着大皇子成了储君,黯淡的清平侯府跟着水涨船高,便蓄意抢夺她的侯府少夫人之位。
宋夫人却劈面痛斥。
责她没有照顾好妹妹,导致妹妹失身而前途尽毁。
逼她主动宣布自愿离家修行,为妹妹终身负责。
她那时绝望又悲痛。
傅家娶平妻,或者停妻再娶,都会遭人说闲话。
唯有这个办法顺滑。
小姨子抢姐夫的丑事,就变成姐姐祈福修行、妹妹续结两家之好的美谈了。
宋家得了利,傅家得了名,牺牲的,只是她一个人。
傅亭舟的荒唐,宋清渺的不检点,宋家攀附的算计,傅家治家不严的家风,全会因她常伴青灯古佛,而尽数抹去。
那她呢?
自幼丧母,辛苦多年,连最后的归宿都保不住么?
她便在娘家第一次哭闹。
结果被“委屈痛哭”的嫡母命人按在地上掌嘴。
她的脸肿得快要烂掉。
后来进宫见太后时,还不得不带着面巾遮丑。
反抗那么辛苦。
却败得那么惨。
而现在……
她只是笑着当众说了一通好听的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挡了一下嫡母的巴掌。
就让像山一样压在前世的她头上的嫡母,气得脸都青了。
有趣。
她知道今日自己话多了。
但她忍不住想说很多话。
想气人。
宋娴轻快地朝着曾经跪过无数次的祠堂走去,一路眉眼弯弯。
然后在供奉宋家祖先牌位的跨院里,笑意消失。
堂上陈列着几列黑漆漆的牌位。
是比嫡母更沉重的山。
宋娴笔直站在那些牌位前面,沉默地看。
“姐姐,你……不跪吗?”
五妹宋婉一身半旧棉服,在婆子半押半送之下,小心翼翼走进来。
宋娴回头。
望着胞妹已经及笄却和吉祥小丫头差不多的身量,和清瘦泛白的脸,叹了口气。
“婉婉,是姐姐没有照顾好你。”
她伸臂抱住妹妹。
宋清渺只是名义上的,这个,才是她真正的一母同胞的亲妹。
前世,婉婉在她被傅亭舟关禁闭的那段时间里,被宋家嫁给了一个致仕的半老官员当填房,去了江南,再未得见。
她后来得知,追悔莫及。
曾无数次问自己,是不是当初妥协,顺从接受清修的安排,就能改变妹妹的命运。
她也因此憎恶自己。
怪自己太自私。
心结难解,郁郁而终。
后来做了鬼才明白。
鱼肉妥不妥协,都是鱼肉。
这次顺从了,还有下一次。
她和妹妹,谁也躲不过被刀俎斩碎的命运。
“姐姐,咱们还是跪吧,不然母亲不让你走……”
宋婉在宋娴怀里,眼睛忍不住去看门外看守的婆子,十分担忧。
那是嫡母用来监视她们的。
要是不按命令跪着,之后会有更严厉的惩罚。
以前都是这样的。
她怕。
宋娴捧住她清瘦的小脸,让她看着自己。
这孩子,从小跟着她,直到她出嫁才分开。
也像以前的她一样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甚至比以前的她更胆小。
“婉婉,咱们不跪。”
“可是……”
“父亲来了。”宋娴望着祠堂院门走进的两道身影,露出笑容。
然而宋婉却很紧张,立刻从姐姐怀里脱出,规规矩矩站好。
父亲向来严厉,比嫡母更不容许她们犯错。
“别怕。”宋娴牵住妹妹的手,嘴角闪过笑意,“父亲是来帮我们的。”
“怎么回事?”
宋家的主人宋山岳一跨进祠堂,和祖先行了礼后,就沉下脸询问宋娴。
虽然只在礼部做一个从六品的闲职文官,但在家里,宋山岳是所有人的天。
不怒自威。
何况现在怒着。
后宅刚才发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父亲安好。”宋娴端正福身。
并不畏惧生父脸色。
心中暗赞吉祥机灵。
她进嫡母房里之前,就告诉吉祥,屋里冲突起来之后,就想办法把事情告诉宋家老爷。
说她有关系到宋家前途的很重要的话,要跟父亲私下说。
果然,吉祥这丫头虽然小,但办到了。
一面打算回去后再赏吉祥一块银子,宋娴一面对父亲开门见山。
“女儿还得回去准备议亲的事,请您容谅,我就直说了。”
“我诚心诚意,想把少夫人的位置让给四妹清渺。因为我想振兴宋家。”
“当着列祖列宗,我不打诳语,父亲,请屏退下人。”
宋山岳盯视宋娴。
发现这个怯弱的女儿像变了个人一样。
气定神闲,眉目舒朗,说话慢条斯理从容不迫,一身半旧冬衣也难掩她容颜的昳丽。
那双乌黑清亮的眼中,透着笃定的,胸有成竹的光。
让人下意识想要信服。
这……
还是他那个扶不上墙,连家宅都打理不好,被夫家经常抱怨的女儿么?
宋山岳在门外婆子和长随惊讶的目光中,把他们都挥退了。
然后,惊讶的就成了他自己。
宋娴接下来的话让他始料未及。
“父亲,我在侯府多年,对宋家毫无助力,很是惭愧。”
“让清渺代替我就不同了。”
“因为傅大少爷喜欢她。”
“定会允许她以表弟媳的身份,和东宫常来常往。”
“父亲。”她诚挚恳切,“除了东宫,还有太后宫里。父亲满腹才学施展不开,不就是因为上头没有人看得见您么。”
“太子殿下监国,我公爹清平侯两月前升任兵部侍郎。”
“您难道比他差?”
当然不差!
宋山岳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
姑爷傅亭舟不喜欢宋娴,进而对宋家也冷冷淡淡。
他身为皇长子的外祖家的亲家,却只能在礼部坐冷板凳。
可现在,宋娴的话,无异于一道破开层层乌云的光。
将他前路照亮。
“娴儿,你胡说些什么!后宫与储君,岂容你妄议。”
“何况为父做官,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凭的是真本事,怎能靠亲族关系投机!”
他板起脸训斥。
宋娴笑。
“父亲,您第一次叫我‘娴儿’。”
生父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