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

夜色温柔。

宋山岳在侯府喝得酩酊大醉,被盛情留宿。

宋清渺在父亲的严厉叮嘱下,没有去傅亭舟书房照顾,独宿在另一个院子。对灯洒泪,铺纸写诗,让丫鬟来回给傅亭舟传送,二人以诗文倾诉苦闷。

傅夫人彻夜不能成眠。披了衣服半夜起身,叫来福嬷嬷,相处多年的主仆两个秉烛夜谈,傅夫人诉说丈夫和儿子的不贴心,哭得哽咽难言。

宋府,宋夫人听说宋娴已经连夜离开侯府,高兴得吃了一顿丰盛的夜宵,还喝了两杯酒。

京城大片黑暗,家家户户入眠。

街市上的灯笼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主街上有整夜经营的店面,灯火明亮,风里飘着丝竹的声响。

清水大街后头的某个巷子深处。

怀抱粗的老杨树底下,是宋娴租赁的小院。

屋里屋外堆满了侯府搬来的箱笼,高低起伏,在黑暗中静卧。

咔嚓。

极轻微的响动。

院门大锁被人撬开,几道人影溜进来。

微亮的火折子,只能照见尺余地界。

左邻右舍没有人声,大家都已经熟睡。

这几道人影翻箱倒柜,没多久,已经将那些箱笼打开了大半。

挑拣了东西打包,背在身上。

其中两道黑影,溜进屋中。

蹑手蹑脚摸进了卧房。

已经铺好的床铺,被子底下鼓包,依稀是人影。

那两道黑影靠近床边,掏出利刃,掀开纱帐,二话不说往被子上狠狠砍落。

扑扑砍了几下。

才发现触感不对劲。

未等他们回神,已经有另外两道身影从屋角黑暗处和房梁上无声跃过来,瞬间锁住了他们咽喉,将人按倒在地。

干净利落,没有声响。

甚至行凶者院中的同伴,都不知道屋里已经出事。

这两个行凶者被打晕,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然后被踹进了床底。

那两道身影很迅速,窜出了屋外院中。

大喊着“抓贼啊!有小偷!”。

朝其他潜入者扑了过去。

双方短兵相接。

院中三个潜入者没有防备,也没什么好身手,很快就被打得翻滚在地。

他们不敢久留,争先恐后逃了出去。

其中一个被打翻在巷子里。

另外两个奔逃而出。

那两个身影留了一个在院中守着,另一个追出去。

一时左邻右舍都有人起来,灯火亮起,有胆大的男人过来查看。

不多时,里正被惊动过来。

等宋娴在周勇家里听说此事的时候,事情都报到官府去了。

有值夜的衙役过去查看情由。

那两个把潜入者打翻的人影,正是周勇送过去的两个兄弟。

“可有受伤?实在对不住,第一晚就让你们涉险。”

宋娴对其中来报信的一个人道歉。

那人表示没受伤。

周勇道:“道歉不用,你给他们每人二两银子辛苦钱吧,主家。他们是我多年的兄弟,我替他们跟主家要点报酬。”

宋娴喜欢他这样直白谈钱。

立刻让吉祥拿了十两银子,交给周勇。

“二两怎么够,今天二位帮了大忙。请先拿这些,买些酒肉填填肚子,等我回去收拾好东西,还有重谢。”

宋娴朝他们福身道谢。

报信的兄弟笑了,闪身避开宋娴行礼,接了银子道:“周哥给介绍的活不错,以后有这种事,还找我们,包您满意。”

“那还得再劳你们一回了。我要去报官。路上就辛苦你们护送了。”

宋娴站起身来。

那人道:“官府已经派人去了,是京兆府衙门管咱们这片地界的熟人,正和里正还有邻居询问详细呢。”

看诊的小张先生此时已经走了。

周勇老母睡下,家里只有他妻子,不是外人,宋娴就直接说了。

“我要亲自去报锦衣卫衙门。可能事涉朝廷,只报京兆府是不行的。请问可以送我去吗?”

周勇沉吟。

目光慢慢扫过床帐里安睡的老母亲。

几年以来,这是老母亲第一次睡得这么香。

小张先生做了一次独门的推拿,还开了药,仔细叮嘱的养病事宜。

诊金二两,药钱另算,都是宋娴出的。

“我陪主家去。”

他站起身。

事情牵连到锦衣卫,对于他这种市井小民来说,后果难料。

上头贵人们打架,他是草芥,最后也许要做出头的椽子,或者替罪羊。

可他家徒四壁,只能承这份情,应下这个买卖。

“希望老将军英魂在天,保佑我没有做错选择。”

他随着宋娴出门时,默默祷告一句。

萍水相逢。

他不知道跟着宋娴会走到哪条路上去。

宋娴同样不知道。

她踏着深重的夜色,登上马车,将妹妹和丫鬟都留在周勇家里暂避祸事,由周勇那兄弟守着。

和离之后的第一夜,杀机已现。

她离开了前世必死的那条路,走上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新路。

马蹄声响。

马车辘辘。

走向那个她前世多少年都未曾进入的衙门。

锦衣卫镇府司。

那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地方。

据说,凡是去了那里坐牢的,没有一个能好好出来。

当年她的外祖父,听说也是进过那里的。

可是今晚,她却要去见一个人,去那里找一个出路。

“清平侯府前大少夫人,求见纪玄纪大人,有要紧的事情禀报,事关人命。”

宋娴亲自去找值班的护卫,把自己的事情说明。

如果夜里没有见过纪玄,也许她不会想到这个主意。

可是,也许冥冥之中有什么天意,让她遇到了他。

已经快要黎明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是会引来光明,还是,会滑向更深重的黑夜。

但是,她在一刻钟之后,就见到了纪玄本人。

这个速度,让她感到惊讶。

而纪玄还穿着她今晚见过他时,穿的那件衣服。

身形挺拔,脸色很淡,看向她的眼神也非常淡漠。

“你有什么要禀报的,说来听听。”

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温度。

看着她,仿佛从来不曾见过。

完全公事公办。

宋娴说:“有很要紧的事。”

“不知道纪大人,敢不敢过问清平侯府的事情。”

“关系人命。”

“也许还牵连兵部的机密。”

纪玄微微点头:“那你仔细说来。”

宋娴便把自己今天离开侯府,却立刻被贼人摸上门,而且还差点被砍死在**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纪大人,我怀疑,行凶者图的不是我的钱,而是,冲着清平侯爷去的。”

“他是兵部侍郎。”

“今天和离这么重要的事,他都没能及时到场,而是在书房商议军机要务。”

“我带走了侯府的财物,被贼人翻找清洗,他们图的,难道真是那点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