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脆又响的巴掌声在堂内每个人的心中反复回**。
其中以陆家兄妹为最。
他们从未想过,一直在家中被自己欺负的陆青穗,现在竟然有胆子敢打人了!
而且还是耳光!
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
陆青穗上来二话不说,直接就给了陆季宏这个前三哥一耳光,这是想做什么?
是不是觉得如今有了靠山,还很有可能即将认祖归宗,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富贵身份,就开始嚣张了?
被打偏脸的陆季宏,迟迟无法回神。
他是最无法接受的那个。
从小到大,因为是家中最有才气的那个,就连爹都动过他一根指头。
如今却被一直踩在脚下的陆青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狠狠扇了一耳光。
这本就让陆季宏感到莫大耻辱。
陆青穗算什么东西!
爹都没打过他!
甚至大哥二哥对自己动手,爹还会狠狠斥责他们。
再者,楚临鸿这个同在一个书院的同窗也在。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陆季宏。
楚临鸿会不会在回到书院后,把自己挨了妹妹耳光的事到处宣扬,败坏自己名声?
书院的同窗知道后,会不会看不起自己?
书院的夫子们知道后,会不会从此不愿再继续教导自己?
陆季宏越想越气,越想越懊恼,越想越恨。
几个兄弟都在场,为什么陆青穗就非得挑自己来立威?!
陆季宏猛地转过头,用恶狠狠的眼神死死盯着陆青穗不放。
他如今清晰无比地体会到了方才陆青芙的心情。
陆青穗总能精准无比地挑断他们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又狠又重地下刀。
这样的人,不是天生坏种是什么?
汝南侯府自己不长眼,分不清好赖,偏帮恶人来对付他们,往后的恶果自然也由他们自己承担。
陆季宏无比期望,方才陆青芙说的“楚家会被灭门”的未来,真的能实现,而不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口头诅咒。
这都是汝南侯府的错!
如果不是他们偏听偏信,觉得陆青穗是好人,他们是坏的,未来就不会因为陆青穗这个灾星,落得灭门的结局。
这都是他们自找的!
面对陆季宏越来越浓郁的恨意,陆青穗微微歪着头,犹嫌不够地用挑衅无比的语气对他说话,继续挑逗着对方敏感的神经。
“陆季宏,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是想打回来吗?”
抱着她的楚琰淡淡道:“他不敢。”
楚琰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又在官场中浸**数年,还是有几分识人之能的。
他一眼就看出陆季宏外强中干,骄傲自大,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
这样的人,心无大志,行事束手束脚,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钻营去获取更大的利益。
是官场上最容易被利用的耗材。
虽然他并不赞同陆青穗打人的举动,但方才陆季宏对江巧娘这个生母口出恶言,实在太过分。
他这个外人都听不下去了。
要不是作为长辈,身份又比对方高,对陆家来说还是外人,他都打算亲自上手,把用来揍楚挽戈的藤条拿出来,让人好好记个教训了。
而在场所有人中,也只有陆青穗出手,是最合适,也是最出气的。
被陆家不放在眼里的“野种”,却逆势归来,击破对方薄弱的防护,针对七寸奋力一击。
这一巴掌,想必对陆家兄妹而言,不亚于被雷劈了。
抱着得逞还嚣张的陆青穗,楚琰还有空分出心神去观察其他人。
陆家自不必说,一个个都傻了眼,陆青芙甚至双手捂着脸,唯恐陆青穗会对着她左右开弓。
长子看着青穗的目光有着满满的赞许,次子是君子端方的性格,在巴掌声响起的时候,直接就低头假装没看见。
可要不是他肩膀抖得太厉害,一看就是在忍笑,鬼才会信他没为青穗这一巴掌高兴。
而小儿子……
楚琰扫了眼兴奋到脸红的楚挽戈,跃跃欲试想要再给陆季宏来一下,只觉得没眼看。
明明上面两个哥哥都很正常,怎么到这个小的,就成了这德性?
难不成祖坟的青烟到了他这里,全都冒完了,就没分到?
陆伯年花了很长时间,才从自己三弟挨了耳光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陆青穗,觉得匪夷所思。
打了人,怎么还敢这么嚣张?
以前在陆家的时候,陆青穗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把逆来顺受刻到了骨子里。
如今她还学会反击了?
她怎么可以反击?!
陆家用真金白银养了她八年!
就凭这八年的养育之恩,陆青穗也该把陆家放在第一位,事事想着他们。
果然,他们一直都没看错陆青穗。
她就是个白眼狼,天生的坏种。
可如今陆青穗有侯府作为靠山,他们动不了她。
而且刚刚陆青穗打人的时候,就连娘都没斥责她,为三弟说话。
陆伯年对江巧娘的失望,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娘怎么可以这样……
他们才是她的亲生骨肉。
可娘以前就一直偏心陆青穗,外出做工回来,主人家给的蜜饯、偷偷买的点心,娘全都给了陆青穗,他们几个亲生孩子分不到一丁点。
陆伯年心中下了狠心。
往后他们就只有爹,没有娘!
他的目光不再朝着江巧娘的方向看去,转而对上了陆青穗,声音低沉严厉。
“陆青穗,打人是不对,我作为大哥命令你,现在就跟你三哥道歉!”
陆青穗十分爽快地摇头。
“你也知道打人是不对的?那你们打我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
“刀子没落到自己身上,就不觉得疼是吧?”
“你们打完我之后可从来没道过歉,所以现在我也不会道歉。”
“何况我觉得自己根本就没错。”
“陆季宏那样说二娘,就是他的错,他就是该挨打。”
“而且你难道不知道,二娘对你们已经是网开一面了吗?”
“若是她想,大可以去衙门告上一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证人,陆季宏不仅会被剥夺功名,还会挨一顿板子。”
“还有,你们爹把我和二娘都给卖了,是汝南侯府买下了我们。如今我和二娘,跟陆家没有半点关系,我们娘俩都是汝南侯府的人。”
“你不是我大哥,陆季宏也不是我三哥,我们没关系。”
“就算有人要命令我,那也不是你,而是汝南侯府的人。越俎代庖,陆伯年你有这资格吗?”
陆仲宁闻言皱眉,怒斥道:“陆青穗,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陆家真金白银养了你八年,你不思养育之恩,竟然还反过头来咬我们一口!”
“侯爷,难道方才陆青穗之举,还不能证明我们是对的吗?”
陆青穗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我在陆家待了八年,陆家养了我八年,这的确没错,是事实。”
“可养我用的是你们的钱吗?”
“陆守良的钱去了哪儿,陆家人心知肚明。家里能维持下来,全都靠二娘每日辛苦外出做工,补贴家用。”
“要不是二娘,陆家早就散了!”
“我就算要报答,也是报答二娘对我的养育之恩,而不是报答你们。”
陆仲宁被她有理有据的话噎到,半天说不出反驳之言。
陆青穗顿时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因为她清楚,和一群脑子不清楚的人,摆事实讲道理,只会在一开始起那么一点点的作用,之后对方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原主对陆家人够好了吧?
结果不照样很惨。
圣母来了都无法感化的人,她可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能凭嘴遁之力,就让他们看清楚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他们转的。
陆青穗拍拍楚琰,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爹把我放下来吧,抱那么久,爹的胳膊一定都酸了。”
楚琰顿时就乐了。
虽然他不是第一次有女儿,可楚知微小时候躺在**的时间,比下地的时间还久,他根本没抱过一次。
原本还引以为憾,如今有机会能和香香软软的女儿贴贴,唤起他当年拥有第一个孩子的记忆,简直不要太快乐。
“爹不酸,爹有的是力气,还能继续抱着你。”
陆青穗摇头,而是指了指门边被儿子的话伤透心的江巧娘。
“二娘应该是有事才会特地过来的,爹要不要问一问二娘过来是为什么。”
虽然江巧娘是以侯府姨娘的名义待在府里,不过侯府主子们并不真的把她当作姨娘,楚琰更是没踏进过青竹院一回。
他们只当家里是来了个和谢寻舟一样,要长久借住在此的客人罢了。
平时江巧娘是不会在早上侯府给秦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跟着陆青穗一起过来的。
所以今天她突然出现,必定是另有缘故。
经由陆青穗提醒,楚琰这才想到这的确有些异常。
他用凌厉的目光扫了眼陆家兄妹,眼神毫不掩饰地含有警告之意,示意他们别再继续闹事。
转头时,换上温和的模样,问江巧娘怎么想起过来了。
江巧娘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自己的四个孩子。
她这个做娘的,已经对他们彻底失望了。
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岂会不知他们的秉性,母子连心,她又岂会不知他们此时的态度,透露了什么。
因为自己不偏帮他们,在几个亲生孩子眼中,已经当作没有娘亲了。
江巧娘对此,心中倒是没有太大起伏。
早在陆家的时候,她就已经经历了希望,失望,最后完全心死的过程。
如今不过是有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江巧娘收拾好心情,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勉强自己对楚琰笑了一下,将手里的匣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昨夜大小姐找过我,与我说了一些旧事。”
“我想,有些事,或许是我过去想得太多,过于谨慎,以至有了误会。”
“侯爷,这匣子中,装的乃是一对玉佩。一块是先前大小姐在青穗刚入府时送给她的,据说是先夫人的遗物。”
“另一块,则是当年青穗的生身之母,在临终前交予我保管的。”
“今日正好,原物奉还。”
楚琰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江巧娘的话意味着什么。
两块玉佩,他都见过,甚至都经手过。
玉料是当年他大捷归来,先帝所赐,玉佩的图样,是他的原配夫人与表妹一同商定,再由他送去工坊,让匠人制作。
倘若真是他想的那对玉佩,当年还是他亲手从工坊取回,交到京城双姝手中。
楚琰的眼睛,顿时模糊起来,抬起的手,不停颤抖着。
他怕自己如今身处幻境,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不敢相信。
又怕是自己想多了,经历八年的失望,始终不肯放弃的坚定,让他有了妄想。
可这,的确是距离找到那孩子最有可能的一回。
装了玉佩的匣子并不重,可楚琰却在接过时,感受到了千斤之力,险些摔了。
最后紧紧抱在怀中,任由泪落在打开的匣子内。
啊……是的,他绝不会认错。
这的确就是那对出自同一块玉料,世上绝不会有第三块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