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岫捻着那片碎布,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紫琳从门外回来,一面走一面说:“小姐,已经对翠莹讲了,咱是不是这就回红绡楼去?”走到近前,却看华岫对着一片碎布发呆,狐疑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华岫道:“是香锦手里握着的。”
紫琳思忖:“这片布,倒是有几分眼熟呢?”华岫撅着嘴:“我也是这样想,你记得是在哪里见过吗?”紫琳皱起眉头,盯着那碎布上的花纹,很费力地思考了一阵,忽然惊道:“是二管家!那天表小姐昏迷,他送她回来的时候,正好穿着这件衣裳。”
华岫沉默不语。表情却有几分复杂。紫琳机警,忙问:“小姐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华岫摇头:“总之是心里觉得怪怪的。”
紫琳道:“小姐可还记得二管家是怎样描绘当日表小姐堕楼的情形的?”华岫喃喃:“他说,他一推开门,就看见香锦摔下去了,他想拉她,却根本没时间靠近。”紫琳点头:“嗯,他既然都不曾靠近,表小姐怎会抓烂了他的衣裳?”
华岫皱眉:“你觉得事情另有玄机,二管家有秘密瞒着咱们?”紫琳说:“我也只是胡乱猜测罢了。”华岫心中烦闷,捏着那碎布,无奈地跺了跺脚,起势要走,耳朵上的琉璃坠却轻轻一晃,掉在地上碎了。紫琳知道那是她最珍爱的一副耳环,这么一碎,她势必要难过,急忙蹲下身捡,想看看还能否修补,但刚刚蹲下去却愣住了,招手喊:“小姐,您看看这鞋上沾的是什么?”
华岫好奇,也蹲下来,床边放着香锦的一双粉白带绒的绣鞋,鞋头上那一朵栩栩如生的富贵牡丹花瓣相簇,花蕊之中隐隐有灰黑色的细沙。华岫道:“不过是沾了些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紫琳道:“这霜天城里的泥土,哪有这般颜色?”
华岫被她这样一说,也警醒了些。紫琳便将绣鞋拿起,反过来将鞋头在手心磕了磕,花蕊中的细沙便落了一些在掌心里,她拿在眼皮底下看了看,恍然大悟:“小姐,这好像是金锈砂!”
正是当日香锦偷入贺晴渊的房间时,不小心洒落在鞋面上的金锈砂。因为那牡丹花瓣堆叠复杂,交交缠缠,所以即便走路的时候抖落了一些,但总还有一些仍然陷在里面。华岫不解道:“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哪里沾来这等东西?”
紫琳道:“我隐隐觉得,这碎布,金锈砂,还有表小姐堕楼,彼此间是有牵连的。听翠莹说,当日表小姐是约了三管家在凝碧楼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他商量。究竟是什么事情那样着急,不可以等,也不可以在这府里说呢?金锈砂,又恰好是铺子里金器造假也掺了金锈砂,哪有怎么巧的,统统都碰到一处去了?”
华岫隐隐觉出了紫琳话中所指,想了想,问道:“紫琳,你为何心里面装了这么多弯弯,却又不早告诉我?”
紫琳抿了抿嘴,道:“是小姐您挂着三管家,急糊涂了,所谓关心则乱,紫琳却是局外人。而且——”她顿了顿,拉过华岫走到房间另一侧,道,“有件事情,紫琳一直不敢对您讲,怕您知道了,会耐不住脾气,跟二管家冲撞。”
华岫皱眉问:“和二管家有关的?”
“嗯。”紫琳点头道,“前几日,我无意间经过老爷的书房,听见二管家对老爷献计,说要保住完颜家的声誉,就必须有所牺牲,承担金器造假的罪名,三管家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还常听下人们议论,说最近二管家的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对大家呼呼喝喝的,那架势仿佛自己就是这里的一家之主了。”
华岫击掌道:“好个贺晴渊!我怎的就没想到,若是夜痕入了罪,这府里最大的得益人便是他。他平日里跟夜痕称兄道弟,却不想背着他竟如此暗害他!”紫琳点头:“所以小姐以后还得对二管家留个心眼,提防着他再使出什么手段来。”
华岫思来想去,对紫琳吩咐道:“你找人查一查贺晴渊,看他最近都和什么人有过往来,在背地里还做了哪些见不得光的事。哼,说不定金器造假之事就是他在背后搞鬼!”
两个人说着,遂离开了绮香阁。到夜里戌时,卓玉辰来了红绡楼。华岫精神不好,早歇下了,但听说来的人是卓少爷,又着急一定要见到她,她赶忙披衣起身,让紫琳将卓玉辰请进屋。
卓玉辰带来的是好消息,他已经做好了疏通,可以让华岫进府衙大牢探望宋夜痕了。华岫喜悦激动,萎靡的情态顿时消了,那一夜极度漫长,她恨不能自己立刻入睡,再睁开眼睛便可以看见天光,可是心里越着急,却越是辗转,翻来覆去,片刻也不曾睡着。
大清早卓府的轿子便侯在门外了。只说是卓玉辰少爷来接华岫到郊外赏梅,是怕事情被完颜松知道,又横生枝节。卓玉辰看华岫双眼微红,知道她是一宿没有睡好,心疼她,问她是否吃过早点,她恍恍惚惚地,摇了摇头,却说:“吃过了。”
轿子停在监牢的大门外,卓玉辰几乎还想跟着华岫进去,走了几步才突然醒悟过来,尴尬道:“你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华岫道了声谢,迫不及待便往那扇铁门里去了。卓玉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酸涩翻涌,又是一阵叹息。
华岫跟着牢头走过一条狭长的黑巷子,巷子里阴森寒冷的气息侵蚀着她,偶尔还会有囚犯们凄厉的惨叫声传过来,仿如利箭,穿在她的心上。她想着即将要见到宋夜痕,却不知他如今是一副什么模样?会不会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紧紧地握着拳头,香肩忍不住颤抖,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牢头带她走到一扇铁门外,阴阳怪气说:“到了!”然后掏出钥匙将铁门打开,说,“进去吧!半个时辰后,我再放你出来。”华岫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双腿似灌了铅一般沉重,迟迟不敢跨出一步,牢头看她磨蹭,耐不住性子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趔趄扑进去,正好有一双臂弯将她接住,她抬头一看,猛地清泪如注。
宋夜痕的额角唇角都是瘀伤,带着丝丝缕缕的血渍,头发散乱,衣裳也破了。一双眼眸被血丝缠绕着,眉心全是愁,深深地锁着,无法舒展。他抱着她,望着她,双唇轻轻发颤,似欲言又止。
她先开了口:“夜痕?”只是喊出他的名字,却已经无法再继续保持平稳的声线,猛地将他紧紧地回抱住,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肩头哭出声来。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肩,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着温柔:“别哭了,华岫,我没事的。”
华岫不听,还是紧紧地将宋夜痕搂着,又是摇头又是哭,哭得越来越厉害,继而听到宋夜痕尴尬地咳嗽起来,才知道自己用力过度,勒到他了,赶忙将手松开,给他顺了顺后背,问:“我弄伤你了?”
宋夜痕止了咳,笑道:“没有。”
华岫望着他,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看他肩头衣襟褴褛,隐约可见一道道的伤痕,她缓缓伸出手,想要掀开衣服看他的伤,却被他一把抓住,那双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劝阻。
她不肯,挣脱他,还是固执地将他衣裳微微扯下。那些伤口比她想象的更加狰狞,每一道都像一节皮鞭,狠狠地抽在她心上。还有那两排齿痕,那么醒目,却只引得她更加难受。刚止住的眼泪忽又奔涌流出。他拉上衣服,强笑道:“都是皮外伤,养一阵就好了。”
她明白,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再苦再疼,在她的面前,他也要用笑容来掩饰。他用心如此良苦,自己又怎能让他的苦心白费?她想及此,便使劲地抿了抿嘴,尽量使眼泪不再流下来。片刻之后,她道:“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他微微一愕:“华岫,不要为了我做出什么傻事来!”
华岫勉力一笑:“你才傻呢!我为了你而做的事情,怎么能叫傻事呢?”宋夜痕急得皱眉:“华岫!”她急忙踮起脚,堵了他的嘴道:“我答应你,不会让自己有危险,嗯?”
宋夜痕牵着她的手,拉她在冷硬的石**坐下,自己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我只要一想到,你或许会为了我而遭遇危险,我就宁可自己永生永世都孤苦在这里,再也不要出去。答应我,华岫,不要让我承受那样的痛苦。”
华岫泪盈于睫,摇头道:“若是要我眼睁睁看你在此受尽折磨,又或是被派去边疆战场,马革裹尸还,我如何还能安心地活下去?这样对我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一个是不愿对方涉险,一个是不愿袖手旁观,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
宋夜痕还想再劝,忽然觉得唇上一热,整个人都愣住了。华岫用她的吻堵住了他。狠狠地,几乎是将他的嘴唇咬住。
过往的一点一滴,纷纷在回忆里涌现。他曾经救过她许多次,花灯会上她溺水,他救她,落入敖昆手中死里逃生,他救她,掉进自己设计的陷阱里,也是他救她,可是这次,她能救他吗?
“以前我闯祸……每一次都是你帮我救我,有你在,我想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再吃苦了……”“既然是你要跟着我的,就必须听我的话,不可以娇纵鲁莽,不可以擅做主张,更加不可以——惹我生气!”这一句一句,还那么清晰,可是,有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一路走来的以前,是不是还能有齐力同心白首相爱的以后?
宋夜痕缓缓地阖上眼睛,伸手将华岫抱住,深情地回吻她。那吻从温柔到急促,仿佛是恨不能将她吞下腹中,那样便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了。
华岫的眼泪频频地滑落,落进两个人交缠的唇舌之间。她又何尝不希望时光停止,永远停在这一刻。甚至是希望天地在这一刻毁灭了,可以与他相拥而逝,那便是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焉能说不是一种幸福?
良久。他们方才不舍地分开。华岫眸带泪光,面色酡红,娇喘微微地看着宋夜痕,宋夜痕心中一动,再度将她拥入怀里。他知道,他无论再说什么,也是无法阻止她的了。与其殷切地叮嘱,显得生分,倒不如抛开生死,作一次豁达,反正,生生死死,他都是决定要和她携手共赴了。
华岫倚在宋夜痕怀里,心中还有另一处暗涌。她其实在进来之前便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洛云翩的事情和盘告诉他,这秘密压在她的心里,实在太沉重,尤其是对他,她已无法再忍受彼此间还有隐瞒。
她缓缓地坐直了身子,望着他,道:“我找到洛云翩了。她在薛凰城。”他并未料到她会在此时提及此事,不由得一怔,并没有答腔。她回忆起当日的情形,叹了一声,慢慢说道:“那天,我带着紫琳,借故邀洛云翩上新船游河,其实是想捉弄她。我并不喜欢她。她在这完颜府中,人缘太好,每个人都夸赞她,将她说得像仙女似的,连我爹都常常被她哄得开怀大笑,对她青睐有加。我爹甚至想要将她认做干女儿,我嫉妒心起,便处处针对她,总是找她的晦气。”
华岫说着,担忧地看了宋夜痕一眼,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她看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便道:“于是,我邀她上船,假意要跟她言和。我原本只是想捉弄她,却没想到竟出了意外,她摔倒撞在船舷上,整个人都失了衡,跌进了河水里去。”
“我和紫琳都吓慌了手脚,本想救她,将木板扔下去,可她却抓不住,挣扎了几下,一个浪头盖过来,便就沉进河心里去了!”
华岫说着,当日的情形仿佛历历在目,那一抹红色的倩影,好像从水底升上来,将她紧紧地缠住。她下意识地退了几步,靠着墙壁,看宋夜痕沉默得厉害,心中更是难受,又强忍着说道:“我不知她究竟是生还是死,只敢将实情对我爹一个人讲。我爹也曾偷偷地派人沿河搜寻,但并未见有任何浮尸。她的生死便成了谜。后来我一直派人在全国各地打探她的消息,直到前几日,有人说看见她出现在薛凰城里,我才知道她仍活着,负了这么久的担子,总算可以卸下。”
宋夜痕喃喃低语:“她——平安就好了。”
华岫问:“夜痕,你答应过我,无论我做了任何错事,都会原谅我……”她殷殷地望着他,含情凝涕,期待着他重新给予她温柔。其实,他也曾无数次设想,倘若最后纠察出的真相会难堪,自己应当如何面对,每逢想到华岫或许在这件事情上做得并不光彩,甚至有可能极端恶劣,他便觉得,那比拿刀子一划一划地割在自己心上还难受。
他的心,其实早已经向着华岫。
早已经不是记忆中那袭鲜红的舞衣,不是那些击在船头的浪涛,或那一盏错失的美酒。他的心早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他缓缓地走到华岫面前,重新牵起她的手,道:“既然得知她安然无恙,我便再也没有牵挂了。”
顿时,华岫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在这苦闷的环境,喜悦虽然有限,但总归可以让她释然地欢笑一次,她问:“你真的不怪我了?”
他点头:“不怪你。”
她又问:“以后都不会和我生气?”
他说:“以后都不会。”
她便伸出小指:“那——拉钩?”他于是笑着将小指伸出去,扣住她的,两根手指用力地交缠着,温暖便一点一点从指端开始蔓延。后来两个人又并肩坐着,诉说了一阵,走廊外传来牢头的脚步声,还有那一串钥匙叮叮当当撞击摩擦的声响。
华岫心里一紧,将宋夜痕抓得更牢。牢门吱呀一声开了,牢头呼喝着进来:“走了走了时间到了!”华岫巴巴地看着宋夜痕,双手仍是不肯松开,宋夜痕勉力一笑:“你忘了,我们答应过对方,谁也不会有事。你先回家吧,也许一觉醒来,我已经在你身边了。”
华岫知道,他仍是将她当成小孩子一样哄着,却也知道自己纵然留在此处也无济于事,只好将牙关一咬,松开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监牢,冲出了那道长长的黑巷,冲出那扇生锈的大铁门。
强烈的日光忽然砸下来,她几乎连站也站不稳,幸而守在外面的卓玉辰看见了,及时过来将她扶住,关切地问:“见着了?”她凄然点头,喉咙里仿如被火烧,滋滋地响,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夜痕还告诉了华岫一件事,在他被官府抓进大牢的前一天,他已经设法从藩篱庄的姜奎口中套出了话。姜奎承认那个与他做金锈砂买卖的,的确是本城的商人,只是他仍不肯说出究竟是谁。
华岫知道,如果姜奎供认,真凶被查出,他必然也会成为从犯,他为求自保,是怎么也不会将买主说出的。过了几日,官府张贴出榜文,说下月初将会有一批囚犯被送往边疆充军,洋洋洒洒的名单,宋夜痕亦在其中。
紫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向华岫报信,华岫握在手里的白丝绢被风一吹,像断裂的羽翼般飘起,一直落在八角亭的琉璃瓦上,华岫愣了愣,神情恍惚得厉害,渐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拍打自己的面颊。她轻轻地伸手一触,是雪花。
寒风夹着雪花,稀稀拉拉地飘落下来。
那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华岫还是茫然若失地站着,紫琳低声来劝:“小姐,回红绡楼吧,下雪了,怕会冻着。”华岫的声音虚软无力:“冻死了岂不更好?”紫琳急忙跺脚,啐道:“呸呸呸,您不是还要留着力气给三管家洗雪沉冤吗?”
“还来得及吗?”华岫恍若自问。
前面月洞门外疾步走进来一个人,华岫一看,是冻得瑟缩的二管家。她心中怒火顿起,不由分说冲上去,抡起拳头便向着贺晴渊挥去。贺晴渊动作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拦在半空:“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华岫正欲破口大骂,却被紫琳扯开,截断她道:“小姐是在和我闹脾气呢,她胡乱找人撒气,冲撞了二管家,二管家莫怪。”
贺晴渊冷冷地一笑:“不打紧。”
华岫被紫琳这样一岔,冲动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下来,刚才险些冲口而出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便强抑着,从怀里掏出那片碎布,正是香锦手中漏下来的那一块,贺晴渊一看,脸色微变,虽然收敛得极快,但还是被善于察言观色的紫琳看在眼中。
华岫并不问贺晴渊,反倒转脸瞪着紫琳,嗔她道:“你撕坏了我的绢子,竟只给我留下这么一片破布了,你还敢犟嘴说自己没错?”紫琳知道华岫是故意要拿那片布惹得贺晴渊心神不宁,于是顺着她,也假装不肯低头,和她辩了几句。贺晴渊的脸色很是难看,以至于连礼数都忘了,一声招呼也没有便拂袖而去。
华岫问紫琳:“你瞧见了吗?”紫琳点头:“他整张脸都变色了,背后定是大有文章。”华岫思忖着,又问:“卓少这两日都不曾来过?”
紫琳摇头:“不曾。”
华岫的脑海中日月更迭,仿佛看着时间从指缝里流逝。还剩下半月,半月之后便是充军之期。微小的希望犹如风中烛火,燃烧跳跃,却奄奄一息。她因为将牢狱中宋夜痕告诉她的线索也说给了卓玉辰听,卓玉辰不放心她一个女儿家出面调查,便答应替她去查问余下的二十多间铜铁行,看这霜天城里除了藩篱庄,还有没有别的铜铁行也售卖过自己行里铸炼的金锈砂。但已经等了两三天,却还是没有消息。
到第四天清早,华岫尚未起身,却听见紫琳来喊,说卓少爷来了,华岫立刻下了床,只将一件鹤氅草草地披上,便开门迎去。卓玉辰沐着一肩风雪进来,一面拂去头上的雪花,一面说:“你猜得没有错,能问的铜铁行我都想法子套问过了,金锈砂他们只进不出,没有一间对外售卖过。只有藩篱庄。”
华岫不动声色,只静静地坐着,反而让卓玉辰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华岫说:“我在想,如何能让姜奎供出他的买家。”卓玉辰道:“来时我也曾想过了,他不肯讲,我们便逼他讲。”
华岫忙问:“如何逼他讲?”
紫琳端了姜汤进来,卓玉辰一口气喝光,喝得急,几乎呛到,他一咳起来,华岫才注意到他的眼窝深陷,唇色也有些发白,她皱眉问他:“这几日你想必累坏了。”
卓玉辰憨憨地一笑:“不打紧,我能熬得住。”又说,“我从姜府的下人口中得知,后日姜奎会离开霜天城,到景枫镇与人谈生意。姜奎家中还有一妻一女,我只要在他离开的这两天,想办法将她的妻女骗出府,再软禁起来,然后便可以以此做筹码,逼他拿出交易的单据来。”
紫琳的眉心微微一紧,道:“这岂不是掳人违法的事情?”卓玉辰道:“完颜伯父怕再生枝节,牵连了完颜家,已经与官府相通,要府尹大人将此案了结,不许再继续追查了。我爹说我们没有真凭实据,只靠猜测,他也不方便缕缕插手,只怕府尹觉得他越权,也怕惹来穆亲王的不满,所以我们只好用自己的法子了。”华岫想了想,问:“但若是姜奎为求自保,连妻女也不顾呢?”
卓玉辰摇头道:“姜奎为人虽然贪婪狡诈,但是却对他的夫人敬爱有佳,多年来从不曾亲近别的女色,他对他的夫人言听计从,每逢他的岳丈的忌辰,他都会陪着他的夫人到静迦寺斋戒礼佛,连续七日,从不间断。他待他的女儿,更是如同掌上明珠,溺爱万分。”
他这么一说,华岫便也想起当初她和宋夜痕到静迦寺找姜奎的情形,如此看来姜奎的确是十分看重他的妻女,只不过这样想着想着,思绪却又走了岔路,想起当日和宋夜痕相处的点点滴滴,风中的白绢,温柔的相牵,玲珑的提灯,飞驰的骏马,还有那场瓢泼的雨,那艘沉静的船,那一生中最不舍最难忘的黑夜,一幕一幕,纷纷萦绕在眼前。
卓玉辰看华岫的神色,低沉之中尤有凄然,想必又是在替宋夜痕担心了,便安慰了她一阵方才离开,走之前千叮万嘱,要紫琳好好地照顾小姐。紫琳送卓玉辰出门,回来又让厨房给华岫煮了一盅燕窝粥,好说歹说,华岫勉强喝下了。
然后又是忐忑的等待。也不知究竟卓玉辰的计划能否成功。到第三日傍晚,卓玉辰派人送来了信,说已经将姜奎的妻女安置在郊外,正是当日敖昆囚禁他们的地方,并且还安排了丫鬟在身边伺候着,俨然是把她们当成上宾而非俘虏。
翌日姜奎从景枫镇回来,刚跨进家门,卓玉辰的信便送到了他的手上。他一看信,立刻脸色煞白,因为没有署名,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谋划,只知道对方要他交出可以指证金器造假案的主谋的证据,方可还他的妻女安然。
信上还有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未时三刻,流花河渡头。
姜奎将信纸狠狠地揉成一团,发了狂似的将宅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果然不见妻女的踪影,抓来一个下人询问,下人说昨日府里有人来报讯,说老爷在去景枫镇的途中出了意外,受伤严重,要夫人和小姐赶紧同去。下人越说越觉得不妥,被姜奎像沙包似的扔了出去。姜奎愈加深信这件事情是真的发生了,浑身一软,瘫坐在扶手椅上。
他知道,对方想要的证据,便是和他和买主之间签定的契约。契约上有买卖双方的亲笔签名及画押。他一直将那张契约当成宝一样收藏起来,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拿着那张契约,在买主的面前施行讹诈。
虽然他已经从那批金锈砂中赚足了酬金,可是贪心不足,他接二连三拿契约要挟买主,要他不断给出新的酬金,否则他便要将事情扬出去。这会儿他甚至猜想会不会是买主在背后布局,想断除了这条祸根,逼他交出他们造假违法的证据来。
姜奎把契约从书房的柜子里拿出来,薄薄一张纸,攥在手里却有千斤重。他看看天,愤然地将契约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便慌张地出门去了。
离未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卓玉辰在流花河渡头已经布下伏兵,一来是防止姜奎耍诈,二来是保护他自己的安全。他穿着银灰色的衣衫,肩上系一件雪白的大氅,寒风烈烈,将他的大氅吹起,像摇曳的旗帜一般。
偶尔有几片雪花飞落,落在干枯的草丛里,尽是荒凉凄楚的意境。
他想着,或许再有几个时辰,他便可以给华岫一个满意的交代,想着华岫在迎接宋夜痕出狱的刹那,那份喜悦激动,他的心弦便一根根抽紧,无形的手轻轻一拨,流出的都是破碎的颤音。
他也曾自私过,动摇过,问自己到底是不是要这样全心全意,去营救他的情敌,去成全别人的幸福,撕裂自己的痛苦。
可是,他仍是选择这样做了。
因为华岫。
这个让他爱着,痛着,与生死灵魂相融,此生再也挥之不去的女子。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痛苦。
于是他宁可自己痛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负手站在渡头,这里荒弃已久,没有行人经过。雪越下越大,忽然前方的小路上似乎匆忙地跑过来一个人。未时三刻还没有到,莫非姜奎提前来了?他定睛一看,却没想到竟是紫琳。
紫琳冻得双唇乌青,跑到卓玉辰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问道:“小姐……她,她可是在这里?”
卓玉辰惊愕:“不曾见她来。你怎么这样问?”
紫琳抚着胸口道:“你在信中说约了姜奎在流花河渡头见面,小姐耐不住性子,执意也要来,我怕她出事,便将她反锁在房里,哪知道一会儿的功夫她竟然将锁撬开,跑出来了。我一路追过来,却没有见她的影儿。”
卓玉辰立刻紧张起来,眼看约定的时间将至,他不知道是应该继续在这里等着姜奎,还是去找华岫,但权衡轻重,似乎是前者更为重要,他稍稍镇定下来,唤来了伏兵当中的两名侍从,吩咐他们跟着紫琳,沿途寻找华岫的踪迹,说自己一旦办妥这里的事情,就会找紫琳会合,紫琳便带着侍从走了,他低头一看,这么冷的天,掌心里竟然渗出细密的汗珠子,被霜风一吹,几乎就要结冰。
再过了一阵,未时三刻便到了。可是渡头却迟迟没有出现姜奎的身影。卓玉辰等了一刻再一刻,直到申时末,姜奎依然没有出现。他觉得自己眼皮跳得厉害,心神不宁,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便急忙翻身上马,向着回城的方向奔去。
那些守株待兔的伏兵们,看主子这般情形,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到决定也跟着主子跑的时候,早已经被落下了一大截。
卓玉辰的耳鬓都是呼呼的风声,极寒极烈,像刀子似的割着。沿途草木凋敝,霜雪覆盖,他时快时慢,向四周张望,看是否有华岫或者紫琳的身影。那马儿大约是被他折腾得焦躁起来,越发不听使唤,狂乱地奔跑了一阵,忽然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便向着前方扑倒滚去,卓玉辰猝不及防,被甩出几丈远,幸而落下的地方正有一堆厚厚的积雪,才没有太伤着他,只是浑身骨骼疼得快要散架了。
他吼了一声,这该死的破马!回头一看,那路中间竟然躺着一个人!方才马蹄便是被这个人绊住,因而才会出了意外。卓玉辰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已经很清楚地辨认出,路中间躺着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姜奎。
姜奎的身下,有鲜血像湖泊似的晕开,因为天冷,已经冻成了红色的冰块。他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双目紧闭,面容扭曲,卓玉辰战战兢兢地靠近了去看,才发现他已经死了。卓玉辰吓得连退三步,看向四周,荒芜一片,没有半点人烟。
突然,破空传来一声尖声的喊叫。隐隐约约,并不太真切。卓玉辰甚至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寻思着,为何姜奎会死在这里,看上去他仿佛是被人扑倒在地,以硬物砸击而死的,四周凌乱一片,枯草堆里有一块染了血的石头,想必正是凶器。
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的死会否跟这次会面有关?
卓玉辰一个激灵,便小心翼翼再度靠上前,在姜奎的身上摸索了一阵,银票和贵重的首饰都在,大有可能不是劫杀,而他的身上并没有发现那张交易的契约纸,是他没有带来,还是被凶手捷足先登盗走了?
这时,茫茫荒野又传来一声尖叫。
比上一声更加凄厉。
卓玉辰犹如受了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险些连魂魄都飞散,他倏地站起来,心中已经纠结成乱麻。
那声音好像是华岫的?
他不敢确定。但这个念头已经足可令他抓狂。他凭着模糊的辨认,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厚厚的积雪好几次陷住了他,他摔倒,再爬起来,疯跑,再摔倒,甚至像雪球似的滚去,大氅的系带也裂开了,他索性将大氅扯下来扔掉,便只穿着薄袄,在蚀骨的严寒里狂奔,一双烧红的眼,仿若小兽,焦急而机敏地向四处搜寻。
又是一声!
“救命!”
这两个字愈发尖利,也愈发清晰,卓玉辰几乎可以断定,那的确是华岫发出的。他猛吼了一声:“华岫!”声音在旷野之中像腾飞的巨龙,蜿蜒盘旋,恣意弥漫。华岫也听到了这一声吼,嘶声喊道:“卓玉辰!我在这里!快来救我!”
是西北方!声音是从西北方传来的!
卓玉辰一面狂奔,一面大喊:“你不要怕,我来救你!”旷野之中想起另一声狂妄的奸笑,极度刺耳,带着一种变调的癫狂。卓玉辰不知道这声音又是来自何人,但心中大概已经猜到,华岫的危险正是来自这把声音。
他更急了,脚下却没注意,绊上了一根枯枝,向前一扑,骨碌骨碌滚出好远,抬头便看到华岫已在不远处。她跌跌撞撞,在林子里跑来绕去,她的身后有一个人,举着刀,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朝她紧紧地追着。
那个人竟是完颜府的二管家贺晴渊?
卓玉辰大惊失色,正好看身旁有一根较粗的木枝,他一把抄起,朝着贺晴渊和华岫奔去,一面大喊:“贺晴渊,不能伤害你家小姐!”贺晴渊于追赶之中斜眼睨过来,那眼神如刀,而且是一把失控发狂的刀,射得卓玉辰阵阵心寒。他略一迟钝,跑到近前时,那双手的力度便削减了大半,即便一棍子挥过去,却只是将贺晴渊推倒,没有伤到他分毫。棍子也断成两截。
贺晴渊此刻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华岫。杀她灭口。不能让她活着去告诉别人,是他杀了姜奎。
贺晴渊杀了姜奎。
华岫原本是想到流花河渡头找卓玉辰,一个人偷偷地从完颜府跑出来,没想到中途却看见贺晴渊行凶的一幕。
她听见了贺晴渊和姜奎的对话。金器造假,是贺晴渊一手安排的。因为他嫉妒宋夜痕得到了完颜松的器重,他想要做完颜府的大管家,想要独揽大权中饱私囊,因为他从来都不曾对完颜松真的臣服,他觉得自己对完颜家所付出的,与他从中所得到的并不成正比。
他恨完颜松。恨他待薄了自己。恨他从来都不肯给他实权,也不曾完全信赖他,不会将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也恨他不允许他攀这门亲戚。他只是贺公子,是二管家,寄人篱下,做牛做马。
宋夜痕后来居上,他自然起了妒心,眼看着大管家周礼将不久于人世,职位空缺,满以为自然而然便轮到他了,哪知完颜松依然只交代给他一些鸡毛蒜皮的活,而将生意上重要的事情都分给宋夜痕。
所以他决定利用这批金器制造的机会,栽赃诬陷宋夜痕。
他与姜奎密谋,给出三倍的酬金向他购买金锈砂。他一手策划并实施了这场计谋,他的计谋成功了。可是姜奎贪得无厌,一再勒索他,他为免对方翻脸,拼个鱼死网破,只好顺着他,好几次私底下给他一笔不菲的银两,希望可以堵住他的嘴。那次香锦在完颜府外看到姜奎,正是姜奎又来找贺晴渊拿银子。
当香锦发现贺晴渊私藏金锈砂与金钗,又想起他和姜奎行为鬼祟,她心中有疑惑,但却还没有猜出几分,她只是想约宋夜痕,将事情说出来与他商讨。可是宋夜痕没有践约,去的人却是贺晴渊。当贺晴渊推开门的一霎那,正看到香锦慌张地将一支金钗塞进袖子里。贺晴渊认出了那支金钗。他问她金钗是从哪里来的,想逼她将金钗交出来,因为那支钗是假金器的样板,和私藏在家中的金锈砂一样,都是他从工坊偷偷拿回来的,他应该销毁它们,但还没有来得及销毁,香锦便发现了。
贺晴渊从香锦紧张害怕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他先是好言哄她,想将金钗骗回来,香锦却不肯,只哀声求他说出实情,她希望他可以念在表兄妹一场,将真相告诉她,倘若真的是他在背后谋划了整件事情,她希望他可以看在自己的份上放过宋夜痕。或许她总是戴着面具做人,总是对周围的事物充满了怨怼,她刻薄,自私,甚至一度也使过不光彩的手段,但那都是对别人。对宋夜痕她却不会。她只会倾尽一切为他,哪怕是贺晴渊这个表哥对她再好,要她在两者当中选择其一,她也会选择宋夜痕。
贺晴渊看香锦不肯妥协,发了怒,想从她的手里把金钗强行抢回来,却没想到争执之下,香锦已经退到窗边,拉扯间他过分用力,香锦被他推得从窗口摔了出去,还扯掉了他的衣袖一角。回家之后他才发现袖子破了,也没想到香锦会一直抓着那片破布,还成了华岫怀疑他的理由,只不过后来那件衣服他便再也不敢穿了。
这件事情对贺晴渊来讲,其实也是致命的打击,他的情绪几乎崩溃。香锦是他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偌大的完颜府,在他看来,只有香锦跟他一样,是寄人篱下,是不被重视的。他原本很疼爱这个表妹,可是如今他却恨她帮着外人来查问自己,但看着她昏迷憔悴的样子,他却又忍不住深深自责,矛盾复杂的情绪撕扯着他,以至于他的脾气忽然变得暴躁,情绪也非常不稳定,动不动便会对府里的下人发火。
纠缠间,姜奎掏出防身的匕首刺向贺晴渊。那一刀刺出,鲜血汩汩,贺晴渊发了狂,理智再度被湮灭。他推倒了姜奎,抓起路边的石头朝着姜奎的太阳穴猛敲,一下,一下,一下一下,他双眼通红,青筋暴出,口里喃喃地喊着:“对不起,香锦,对不起!我也不想会发生那样的事情,表哥对不起你,可是你为什么要帮着一个外人……”
姜奎就那样死了。
贺晴渊从他的尸体上摸出那张契约,忽然听到旁边的雪地上传来咔嚓一声响。他扭头一看,华岫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一双美丽的眼睛写满了惊恐。华岫也没想到自己会撞上这样一幕,惨烈的姜奎,发狂的贺晴渊,吓得她两腿发软,险些忘了逃命。
贺晴渊大喊道:“小姐!小姐!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心要杀他的!”他那抽搐癫狂的模样,俨然已经失控。华岫回过神来,转身便跑。贺晴渊从姜奎的手里抢过那把匕首,踉跄着追了上去。
“小姐!你不要跑!你听我解释啊!”他嘶声喊着。声音比冰雪更凉。
华岫知道,她不能相信他,不能相信一个几乎发狂的人,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卓玉辰,跟他会合。她知道这里离渡头已经不远了,可是她慌起来,哪里还辨得清方向,她像迷路的羔羊,穿梭在茫茫荒野。
贺晴渊紧追不舍。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犹记得从前也曾有过这样亡命的奔逃,那个时候,她的身边总是有人,将她牵着护着,不是卓玉辰,就是宋夜痕,她可以寻到一星半点的安慰,可是这次却只有她一个。
她越来越相信,这一次,她是逃不掉了。
直到听见卓玉辰的声音,她还疑心那不过是自己过度惊恐而产生的幻觉。茫茫白雪已经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眼前混乱一片。突然感到手上一暖,一股力道将她捉住,她颤巍巍地抬头一看,卓玉辰的脸清晰地映入。
真的是他!不是幻觉!
华岫激动得大哭起来,这却不是哭泣的时候,卓玉辰刚刚一棍子推倒了贺晴渊,趁着他还没站起身,他追上华岫,两个人在雪地里狂奔。身后的贺晴渊,就像当初的敖昆,一路疯跑着,穷追不舍。
跑着跑着,华岫一脚踏空,险些滚下旁边的斜坡去。卓玉辰赶忙扶她,她的脑子好像清醒了些,一把抓着卓玉辰,道:“契约!契约还在贺晴渊身上!”
华岫左看右看,搬起一块石头,对着贺晴渊的脑袋砸去,贺晴渊疼得两手一缩,那匕首便从卓玉辰的掌心拉过,将他的手掌削掉了一块皮肉!匕首咣当落地。贺晴渊的额角破了,疼得抱头打滚。
华岫将匕首捡起,要挟贺晴渊道:“将契约交给我!”
贺晴渊狞然地狂笑起来:“契约?契约?我刚才不是已经将它撕毁,撕成碎片了吗?”华岫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我不信!你将契约交给我啊!”她哭喊起来,伸手去抓贺晴渊,贺晴渊猛地跳起,扣住了她拿刀的手,她觉得手腕一麻,顿时五指无力,匕首又落在地上,贺晴渊急忙伸手去捡,却感到手臂一疼,华岫竟死死地咬住了他,将他的手臂咬出两排猩红的齿痕。
他一怒,抄起匕首挥过去,一刀割在华岫的锁骨上,华岫失声尖叫,骨碌碌朝着旁边滚去,撞落了一树的积雪,那些冰凉的白色纷纷覆盖下来,砸得她骨骼都要碎掉。贺晴渊仍是止不住此刻发狂混乱的思维,站起身,挥着匕首,一会指向华岫,一会指向卓玉辰,道:“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你们偏就是不肯放过我!”
说着,双眼似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狠狠的一记,投向华岫,仿佛恨不能将她一口咬碎了吃掉。华岫心里发怵,挣扎着站起,只站直了一只腿,便看着贺晴渊朝她扑过来,像猛虎似的,那暴突的青筋,撕裂一般的嘴,好像真的立刻便要将她生吞。她吓得向后一退,又重新跌坐在地上,因为过分用力,锁骨上的伤口裂得更大,疼痛加剧。
卓玉辰见此情形,飞身扑上,一把抱住了贺晴渊的小腿,死命地将他向后一拽,他便翻倒在地。他已失去常性,对于这样一记,自然是发狂愤怒,便握着手里的匕首,朝着卓玉辰一刀扎去。
卓玉辰躲避不及,那匕首从他的小腹刺入,他觉得自己已痛至麻木,竟忽然生起一种飘飘然的错觉。
那一幕吓傻了华岫。匕首刺入,鲜血像从地面跳出的溪水,在卓玉辰的身上落下一块又一块斑痕。卓玉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好像整个人都成了僵硬的石块。她嘶声大喊:“卓少——”
躺在雪地里的少年眼神呆滞,吃力地看过来,微微张开的嘴,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贺晴渊被华岫那一声嘶喊重新唤醒,恶毒的目光再次投向她。他缓缓站起,犹如妖怪恶魔一般,朝着华岫一步一步地走去。可是没走几步身后那股阻力再次袭来,还是卓玉辰,他再一次将他死死地抱住,不许他前行一步。
这一次,是在后背。
卓玉辰却好像不觉得疼了。或许是之前那肠穿肚烂的疼,已经将他的感官麻痹。所以,他没有放手。
贺晴渊暴怒地吼道:“滚开!滚开!”单腿狠狠地一甩,却甩不掉,自己反倒失了衡扑倒在雪地里。那一刹,卓玉辰就仿佛看见猎物的秃鹰,快而狠地追上,一口咬住了自己的猎物——他抢过了贺晴渊的匕首,一刀——
准确无误地插进贺晴渊的心口。
旷野之中,哀嚎声仿如雷鸣。贺晴渊绝望呻吟,却渐渐地又笑了。笑得猖狂,狰狞,愤怒。那笑声,混着远山斜阳,一点一点,泯灭淡去。他是真的在追赶华岫的途中便将契约撕毁了,撕成碎片,丢在寒风里。他想,他们是再也不能拿出证据证明宋夜痕的清白了,他纵然死了,也将宋夜痕一并拖下地狱。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欢愉。他死时,眼睛一直睁着,没有再闭上。
华岫拖着沉重的身体爬到卓玉辰身边。卓玉辰已经奄奄一息。华岫想要抱起他,可是她的力气不够,一次一次只是摔倒,她惟有架着他的双臂,将他像沙袋一般拖着,死命地拖着,朝着大路的方向走。
摔倒。爬起。摔倒。爬起。很多次,反反复复。
雪地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壑。红色的,带着血腥。华岫身体里仅有的一点力气,就像洪水一般泻去,她几近虚脱,最后终于瘫倒在地。回头一看,她也才拖着他走了不过两三丈远。她忽然绝望地大哭起来,嘶声猛喊:“有没有人啊?救救我们啊!”
回音飘**。荒野之中,连一只雀鸟也不曾飞过。
卓玉辰已经冻得嘴唇乌紫,吃力地抬了抬手:“华岫——”华岫扑上前将他抱住,让他靠近自己怀里,用鹤氅将两个人的身体包裹起来。他的头枕着她的肩,她在他耳边哀求:“你不能有事,他们一定会找到我们,一定会救我们的!”
卓玉辰摇头,吃力道:“你快走,找到出路!这里太冷,太荒芜了——你留在这里,只能陪我等死!”
“不!”华岫嘶声哭道,“我不走。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走。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卓少,为什么我总是连累你。我如何能偿还你?”卓玉辰勉力一笑,道:“傻丫头,我为你做的一切,又哪里是期待你的偿还?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说过,我无怨无悔。”
华岫的手,冰凉地抚过卓玉辰的脸。可是那脸却比她的手更凉,凉得好像是已经死去了,已经结成了冰。她难过得无法再说话。卓玉辰却怕自己此刻若是不说,将来便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他说:“还记得我们被敖昆囚禁的时候吗?那个时候,我看着你吃他的拳脚,那么可怜那么痛苦,我心里便像被刀割似的难受,我护着你,我想,我这一生若是可以为你死,就一定会被你深深地记住,你一定会永远永远也忘不掉我。呵,老天爷果真待我不薄,真的让我的愿望实现了。”
卓玉辰缓缓地伸出手,抓着华岫,很努力地仰起头来看她,她的云鬓花颜,一寸一寸,映入他深黑的瞳孔,他说:“我想再好好地看一看你,记住你,记得深一点,久一点,这样,来生我再遇见你的时候,便不会错过你。”
华岫只是哭,摇头,看着四周,荒野茫茫,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卓玉辰轻轻地抚上她的脸,像捧住自己的生命一般,道:“你要记得,你曾经许诺过我,今生你的爱无法给我,来世,你要用更深的爱,用漫长的一生来补偿我。你不能食言。”
华岫哽咽着,亦覆盖住他的手背,含泪道:“我答应你。决不食言!”
卓玉辰微微一笑,道:“谢谢你,华岫。你知道吗?我现在只要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再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来生了。上天缩短了我等待你的时间,我——真的——知足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愈加细,愈加发凉,就像一盏微弱的烛火,在寒风里摇曳,颠簸,终至熄灭。
华岫觉得怀中的人瞬时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压得她无法呼吸。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卓少?”
怀里的人没有半点动静。
她再喊了一声。
仍是僵硬冰凉毫无回应。
漫天鹅毛般的大雪撒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覆盖得好像雪人一样。眼泪才刚刚从眼眶里溢出,便结成了冰,潮湿的睫羽,也覆盖上一层霜,渐渐地将视线模糊。华岫觉得自己也快要被那寒冷冻裂了,可是她却没有力气再行走,只是那么呆滞地坐着,抱着卓玉辰的尸体,迟迟不肯放手。
也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久得好像连自己都以为自己也死掉了,荒野之中却飘来一阵阵喊声。
“卓少爷——”
“完颜小姐——”
华岫低垂无力的眼睑微微抬了抬,发着颤,似有还无地呢喃一声:“卓少,他们找到我们了。”
怀里的人,还是那么惨白地睡着。再也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