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已经传来人声,好几声叠着,此起彼伏,喊的都是:“三管家,你是找到小姐了吗?”虽然山林迂回,听见声还不见人,但也知隔得并不远,华岫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
那敖昆更是紧张,心神一晃,便被宋夜痕一个反手扣住肩膀,他往他的膝弯狠狠一踢,他单腿跪倒在地,宋夜痕将他押着,他挣了挣,却还动弹不得。华岫顿时欢喜地从树后蹦出来,三两步跳到敖昆面前,啪的一个巴掌甩去,骂道:“你这疯人,吃了豹子胆了,姑奶奶我你也想杀?哼!看你没这本事!”
敖昆咬牙切齿望上来,眼神却还狠毒,惊得华岫跳后一步,心里还有些发虚。宋夜痕朗声呼应前来寻找的侍卫:“我们在这里——”华岫亦单手拢在嘴边:“喂,我们在这里呀!”那一身狼狈,满脸花污的样子,天真可爱,又有些滑稽,丝毫也不像平日飞扬跋扈的千金小姐,宋夜痕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嘴角露出赏味的笑意。
突然觉得手中猎物翻滚——
敖昆竟瞅着宋夜痕分神的空当,猛地撞起,挣脱了宋夜痕的手,一掌劈在他的小腹上,他身子一屈,向后跌去,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措手不及。那样一来华岫便成了敖昆伸手可获的猎物,她的高兴劲还未消褪,立刻便看到一双狰狞恶毒的眼睛向自己投来,她吓得抱头鼠窜,那敖昆却瞅准了她,一个箭步追去!
宋夜痕脸色大变,喝了一声,身影晃动,也追着敖昆而去。电光火石之间,他却错估了敖昆的心意。本以为他真是追着要捉华岫的,哪知道他趁机翻身捡了先前丢下的斧头,便在宋夜痕追上他,手指触到他的瞬间,他猛地一个回身,斧头锋利,向着宋夜痕的胸口咬去——
宋夜痕本能地闪躲,可是太急太快,他的动作迟了半瞬,他只是来得及侧身躲避,那半瞬,斧头就已经将他从左臂到后肩辛辣地割了一道。
他狠狠地一个跟头栽进灌木丛。
疼痛钻心,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手臂都被砍断了半截。幸而他的闪避总还是有些效力。已经将伤害减到最低。伤口约有一寸深,在皮肉间拉出狭长的沟壑。鲜血染透了布衣,紧紧贴着微微鼓起的手臂。
华岫惊得哭喊:“宋夜痕你怎样了?”泪水涟涟。这两三日的悲悲喜喜,惊惊吓吓,真让她吃够了苦头,变脸胜过变天。宋夜痕咬了咬牙,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坚毅的眼神将痛苦生生地压了下去,他一把拉过华岫,运劲疾走。他知道自己受伤难以兼顾华岫的安危,只盼着可以遇到前来寻他们的人,寻得保护。
少许血腥气在身侧弥漫着。
一路走,伤口一路放大。
旷野的奔跑,凌乱的穿梭,他只是紧紧地牵着华岫的手。紧得好像要把她的指节都捏碎了。
有点疼。可是总好过在敖昆的手里受难。
华岫跟着宋夜痕,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手指尖被紧紧捏着的疼,让她觉得心安。她的身边有一个眼神坚毅、拼死保护她的男子。就算受了伤,也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他的捉弄都是一个错误。他应该受到褒奖,倘若大难不死,她愿意把自己所能拿出来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给他,来回报他的这份恩情。
可是,他们跑了很久,却连前来接应的半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宋夜痕心想,他们大概是慌乱中找错了方向,再往前跑了一阵,漠漠山林似乎都被抛在身后,竟然听到哗哗的浪涛声。
是大海。
他们竟跑到了海边!面前是一片野草丛生的空地,有岩石高低地突起,浪涛拍岸,仿如泣诉。
前面已经没有去路了。
华岫挣开宋夜痕的手,探向前看了看,算不得很高的山崖,底下却是泛着白沫的虎穴,好像铺开的一张网,正等着将她卷入。她回身望着宋夜痕:“怎么办呢?没有去路了。”宋夜痕亦是着急,向四周看了看,便指着左侧一条小径道:“我们朝那边走走看。”
华岫点头,正欲随着宋夜痕走。
忽然见斑驳树影下,缓缓地透出一道幽黑的人影,还是那把银亮的斧头,带着虎视眈眈的嘲笑。
“啊!”华岫知是敖昆追来了,一着急,吓得踏错了步子。她本就已经在悬崖边上,那一步踏错,便是踩空,身子一晃,就觉得耳旁起了呼呼的风声,由下至上,贯穿她,她的心念顿时被掏空,茫茫一片,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她向悬崖下摔去!
突然感到身体僵硬顿住,手腕上有一股湍急的力度。她仰头一看,方才晓得自己是被宋夜痕拉住了。她的身体像一片断线风筝,挂在悬崖边,宋夜痕的手便是那细细的挣扎的线,死死缠着她,拖着她,她才不至于掉进底下滚滚的浪涛中去。
宋夜痕眼看华岫摔下悬崖,情急之下只能扑身去救,自己本来就有伤,伤口撕裂,更是疼痛难当。
华岫哭着喊着,她的每一滴眼泪都让宋夜痕心疼烦乱,他知道自己的力气正在逐渐消亡,而追兵——那已经杀红了眼的敖昆,正在一步一步走过来。他额头的汗滴在华岫的手腕上,就像润滑的油,一点一点将他的手指与她的手腕剥离。
他吃力地问她:“小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从一开始,他便是带着这问题进了完颜府,而此刻,也许不是发问的好时机,可是他却怕再不问便来不及,他心有不甘,眼中牵念,好像看到了峨峨的云海之中,有一道艳红的身影,翩然起舞,美轮美奂。
突然眼前轰的炸开,身体飞起,朝着那悬崖之下,哗哗的海浪之中跌去。与此同时他亦听到华岫歇斯底里的哭喊,他再伸了伸手,想抓住她,却够不上,和她终究隔了一段无法缩短的距离。
哗啦——
涌过来的海浪将他们都吞没,白色的泡沫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依然来来去去,加加减减。
海的边缘,云蒸霞蔚。
风光无限好。
敖昆站在崖边,有点走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但望着滚滚浪涛他却又得意起来,狞笑着,丢开了手里的斧头。
身后传来笃笃的马蹄声。
完颜府的侍卫终于找来了。卓尚书动用官府的力量派出的搜查队,亦在这时寻到了这里。敖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又哭又笑喃喃地喊着:“绯儿啊,爹给你报仇了——”他的首风似乎又发作了,他抱着头,疼得扑到在地,蜷着,压抑着身体的震颤。
天好像下雨了,湿漉漉的,打在脸上,身上,冰凉,似乎要把人的骨头都腐蚀掉。可那却又不像是雨。
像瀑布的飞流直下三千尺。
像江河的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依稀带着咸咸的味道。可分辨不清。朦胧间面颊传来阵阵温热,近了又远了,远了又近了,那种感觉好生奇怪。——华岫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左眼看到漫天华丽的星子,右眼正对上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是梦境还是仙境呢?如此悠闲的景,如此俊美的少年。——可是,这少年却怎么如此熟悉?
华岫缓了缓神,坐起来,少年对她笑了笑:“你醒了。”
宋夜痕?
华岫杏眼圆睁,瞪着面前的少年,真的是宋夜痕。这里不是仙境也不是梦境,是海边,离他们坠崖的地方很远,已经看不到那片耸峙的岩石了。华岫觉得喉咙里辣得慌,呛着咳了几声:“我们没死?”
宋夜痕如释重负在她身旁坐下,拨弄着那堆柴火,火苗呼哧呼哧窜着,散发出零星的暖意。他道:“我们死了,这里是九界忘川。”
华岫眼珠子一瞪:“呸,本姑娘可不是无知妇孺,是人是鬼还分得清楚。”可是一边说,一边却还拿手去摸自己的下巴。人说鬼是没有下巴的,可她的下巴还在,证明她还活着,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却见宋夜痕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面带微笑,仿佛在笑她的心口不一,她有点窘迫:“看什么,没见过落水之后楚楚可怜的美女吗?”
说完这句话,才惊觉自己浑身透湿,低头一看,本来就七零八落的衣裳,此刻像一层皮,软绵绵地贴着,将周身都贴得紧紧的,那凹凸起伏,也便呼之欲出。她顿时面上一红,屈着腿,双手抱胸,结巴道:“你,你将那堆柴火,拨开一点——”
“拨开一点?”宋夜痕不解了,“你若不坐近点烤干湿的衣裳,只怕要着凉,怎么还要拨开点?”
华岫咬着唇,身子蜷缩得更紧,只因她怕坐得离火堆越近,便越被对方看清。可是宋夜痕没有半点心邪,刚才她昏迷了好一阵,他已经守了她好久,还时不时搓暖手,用手掌去贴着她,想给她暖暖身子。
宋夜痕自己水性好,没有被浪头打昏,还能坚持着将华岫也拖上岸,起了火,湿衣裳已经烤干了大半,此刻他只穿着薄薄的一件内衣,雪一样白,愈加衬得他朗朗脱俗,俊美不凡。反倒是华岫看他这般销魂的模样,禁不住多看了几眼,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却猛地打了一个颤:“阿嚏——”
宋夜痕急忙取下自己支在架子上半干的衣裳,过来给华岫披上:“让你坐过去一点,这样冻着,哪能捱得住。”细声的责备,有一点心疼,一点宠溺,华岫的心头泛起些异样的情愫,发怔似的盯着宋夜痕。
到那时,他才觉得自己与她靠得太近了,两个人都是暧昧的模样,夜朦胧,衣衫也朦胧,实在不够坦**。他眼神一颤,缩了手,微微侧过头:“小姐,你若是觉得不方便,我到旁边去坐着,我保证不看你,你得赶紧将衣裳晾干了。”
华岫看宋夜痕窘迫尴尬,竟觉得有趣,清澈的眼眸透出一丝狡黠,偏还要追过去,侧头看着宋夜痕:“咦,你怎么脸红了?我还以为,脸红只是女儿家才有的事呢?”
宋夜痕倒没有脸红,只不过火光映着,本来苍白的脸色更加容易透出一点微红。他觉得自己此刻反倒被华岫捉弄,实在有失威严,心想这小姑娘真是得了三分颜色便开染坊,自己堂堂男子汉,岂能怕了她、躲着她,便冷冷地一哼,又转过脸直直地逼视着华岫,仿佛要将她看穿了。
他凑近她,道:“我倒是很想知道,华岫小姐在什么情况下会娇羞脸红呢?哦,那大概是不会有的吧?”
华岫撅起嘴:“你说什么?你是在暗示我不像个女儿家?”可是就是说这句话的功夫,华岫倒真的脸红了。只因宋夜痕故意逼近她,两个人又一次靠近,她心里突突地跳着,压也压不住。
宋夜痕见她脸红,仿佛觉得自己是得胜了一般,满意地一笑,退开身子,故意不说话,倒显得高深莫测的样子。华岫也沉默了一会,隐约想起坠海之前的一幕,便又问:“咦,你说你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我?是什么问题?”
宋夜痕也想起在悬崖边的情形,神态略有犹疑,仿佛也不知当说不当说。华岫却急了:“你倒是问呀?说了又不问,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宋夜痕想了想,终是开口道:“我想问,有关府里的一名舞姬,洛云翩……”话还没有说完,华岫的眉心一蹙,摆手道:“这个问题问不得!”似有怒意,也有些不自在的怯意。宋夜痕疑惑:“为何问不得?”
华岫答不上,只得耍赖:“我说问不得就是问不得,这完颜府上上下下,谁人都知道,谁人都不敢来问,偏就是你胆子大,敢犯本小姐的忌讳,哼,别以为当了一回救命恩人便可以无法无天了。总之就是问不得!”
宋夜痕心道,这些日子他所打探回来的果然是真的,舞姬洛云翩一直是完颜府的禁忌话题。甚至禁忌得有些诡异阴森,疑窦重重,若非如此,自己也不必这么遮遮掩掩的,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了。
有人说,洛云翩心高气傲,常得罪华岫小姐;也有人说是他们的小姐肚量窄,看老爷对洛云翩甚是喜爱,觉得自己的风头被抢了去,于是处处针对她;总之,洛云翩入府到短短几月,跟华岫相处极不愉快。
有一次,宋夜痕无意间听到那段谈话。有丫鬟说自己爱看云翩姑娘跳舞,还想学她的舞姿,甩开了袖子走了几步,另一个丫鬟便制止她,嗔道:“你真是向天借了胆了,仔细让小姐看到了,罚你关黑屋。”
学舞步的丫鬟立刻吐了吐舌头,顽皮一笑:“好姐姐,你说云翩姑娘究竟到哪里去了?为何跟着小姐游了个河,便不见归来了?”另一个丫鬟只忙着手里的活计,嘀咕道:“主子的事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何必多问,小姐说她跑了她就是跑了。”
“好端端的,吃香喝辣,众人艳羡着,老爷又待她像自家的女儿似的,她跑去哪里?莫非喜欢捱苦吗?”丫鬟不依不饶。女子到底也是八卦,嘴上说不敢,心里却惦着,听那丫鬟这么一说,另一个也放低了手里的活,道:“其实大家都猜测,是小姐使手段将云翩姑娘送走了,却不知送去了哪里,可是小姐不让提,连老爷也下令不许再谈论云翩姑娘的事,我们便不能再多提了,心里面无论有多少疑惑,都一笔抹掉,也就算了吧……”
宋夜痕站在房门外,将那段对话听得巨细无遗,丫鬟说着说着眼丝飘过来,瞧见他,连忙扯了扯旁边那人的袖子,两个人低身请了声“三管家”,便抱着手里的活走开了。宋夜痕自是不甘心,因而小心翼翼地想再找机会问人,可是大多数人都口紧,不肯说,稍有好事的,说是说了,却也不比两名丫鬟说的多。
他们都道是洛云翩被华岫送走了,却不知送去哪里。那日华岫说是买了一艘新船,要驾船游河,除了带着随身的紫琳,竟还邀请洛云翩,以她俩平日并不友好的关系,华岫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可是游河之后却只有华岫和紫琳回来,洛云翩究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或许这世间知情的人,除了华岫和紫琳,便还有完颜松。但完颜松谨慎老成,自然不好套问,而紫琳紧随华岫,想必也是忠心之人,华岫不许旁人过问的事情,她哪里肯轻易讲出来。
宋夜痕惟有暂且询问着府里旁的那些人。后来听见香锦弹绿艳红衣曲,以为她和洛云翩也有交情,所以才熟悉这首曲子,因而他故意对她示好,想看看能否从她那里问出什么。但其实香锦跟洛云翩只不过有几次照面,说的话不多,根本谈不上交情。
只不过,香锦对洛云翩的失踪倒有些非议。
当宋夜痕旁敲侧击问到的时候,香锦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冷冷的嘲笑,她觉得,以华岫的个性,她若是给洛云翩找了一个好的去处,必然要拿出来炫耀,说自己如何体恤下人,用心良苦,但她偏偏不准任何人提问,想必这当中一定有说不得的事情。
香锦还说:“每次提到洛云翩,表姐总会不自在,要么生气,要么愤怒,所以三管家不正面问她是对的。这森森大宅,不可告人的秘密多了去了,香锦就算不过问三管家为何要问到云翩姑娘的事情,但若被别人知道,只怕会说三管家入府的动机不纯,是怀了心思的,所以,三管家还是收敛些的好。”
那时香锦仿佛识穿了宋夜痕的急迫,看出他对洛云翩的失踪有过分的关心,因而出言警告他。他其实自己也正有那样的想法,所以入府以来,都低调谨慎,心头越是觉得不简单的事情,便越藏着掖着,不敢教旁人看穿。
可是,入府之后到现在,能走的途径都走了,收集到的讯息却少得可怜。他知道问题的关键或许正在华岫的身上,惟有从她入手,谜团才能解开。原想找机会试她一试,却不料她被敖昆掳走,直到此刻,他终于有机会跟她说上话。当时两个人都在悬崖边挂着,千钧一发生死难料,他想问,只怕那会儿不问以后就难有机会了。但现在他们都平安无事,他又有了些犹豫,本来打算不再问了,可是华岫自己却问起,他略作思量,还是说了,心想,一来看看华岫听见洛云翩的名字的时候的反应,二来,他倒是心神还有点恍惚,总觉得华岫是善良单纯之人,盼着她可以不必隐瞒自己,盼着她说出来的真相,不会是骇人难堪的。他不知自己为何对她有这样的期待,但总归是缠缠绵绵铺在心底了。
可华岫的回答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一句话,问不得,便将他堵得死死的,他心绪流转,百转千回,已无言应对。
却听华岫又问:“你为何打听洛云翩的事情?你跟她有何关系?”
宋夜痕一晃神,旋即答道:“两年前,我还在故乡风荫之时,认识了洛姑娘。那时她随舞班来风荫表演,与我有一饭之恩。后来我听说她来了霜天城,到你们完颜府做舞姬,我倒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来这里,既然偏巧来了,却又没在府里见着她,所以随口问问。”他故意说得云淡风轻,语气也镇定,仿佛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华岫并未多想,只道:“她如今不在府里了,只怕你见不着你的故友了。你以后也别再问我,我不乐意听见此人的名字。”说罢,又低头拨了支柴,火苗顿时窜得老高,“那香锦总是跟我做对,知道我听了绿艳红衣曲便闹心,她却偏要弹,成心气我。”
宋夜痕微微颔首,果真不再多问。静默了一会儿,听见身旁的女子打了个呵欠,便问她:“你累了便睡会儿吧?明日天一亮,我们便回霜天城去,我想这里应该离城不太远,而且,他们不见了咱们,想必也正四处找着,兴许就快找来了也不一定。”
华岫撅起嘴,摇头,便是不肯睡。那表情委屈得很。宋夜痕皱起眉头,问:“怎么了?”
华岫看了看他,怯懦道:“我怕我这一觉睡得死,若找来的,不是咱自己的人,而是敖昆,我跑不及,那如何是好?”宋夜痕方知,华岫的心底仍有阴影,恐惧仍旧未消除,看她仿佛清瘦了不少,面颊都凹下去,脸色也不好看,猜她这两日必定吃了很多苦,不由得心中一动,笑道:“你放心,我在这儿守着,眼睛也不眨一下。嗯,好吗?”那表情就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小孩。
华岫看着面前的男子,总觉得他的眉眼其实也很虚弱了,但还强撑着,一改往日冷眼旁观的态度,对她柔声软语,极为呵护。那幽深的瞳孔之中,光芒晦暗,但却像清晨的霞光,像装着初升的旭阳,毫无保留照在她的身上。
她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宋夜痕却以为她是冻着了,情不自禁想要伸手来抱她:“怎么,还冷吗?”忽然之间彼此的距离缩短,近得可以看见对方的睫羽,根根分明。轻柔的鼻息都像暖风似的,相互扑打着。
这是他们第三次,靠得很近。
华岫一怔,身子微微向后仰,故意躲开,一颗心却扑扑跳得厉害。面若桃花,苍白的肌肤上,像贴了片片粉瓣。那欲遮还露的羞涩与紧张,比之前更胜,似繁花怒放。宋夜痕心神微漾,目不转睛看着。
华岫很少有过那般小女儿的娇羞情态,浑身都不自在,见宋夜痕如此赏味地把自己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件极其有趣甚至有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微微有点恼,推了他一把:“谁许你靠得本小姐这么近了?”
那一推,正好推在宋夜痕的左边胸口上,他的左侧身子便朝后一仰,正撞上背后的大岩石。
“哎哟——”宋夜痕喊了一声,面容间流露出痛苦。华岫方才想起他是受了伤的,心里一急,跳了一步过去:“你怎么样了?伤口又裂开了吗?”询问间,朝他的后背一看,才见那里很深很深的一道伤口,都被海水泡得发了白,皮肉翻着,很是狰狞。华岫眼眶一红,哽咽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的。”
宋夜痕却无奈地笑了笑,道:“能听见华岫小姐说一声对不起,倒是我三生修来的。”他是想宽她的心,才故意装得若无其事,但说了这句话,额头已经有冷汗渗出来了,颗颗晶莹,在夜色中像珍珠似的泛着光。
华岫顺手便牵了他披在自己肩上的衣服,拿衣袖轻轻地替他擦汗。他看华岫神情专注,一双杏眼之中柔情无限,忽然便觉得,其实眼下这狼狈的处境也许并不算十分糟糕,至少他的心中柔柔软软,暖意还是有的。
那样一番折腾,尴尬倒是抛开了,后来两个人都坐得离火堆很近,伸着手拥抱着火焰之中散发的热气,又说了一阵,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华岫实在熬不住,终于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到一阵颠簸。
整个人顿时都弹了起来,大喊着:“救我!救我——”
睡眼迷蒙,一双宽厚的手掌覆盖过来,华岫那才恍惚睁开眼睛,看宋夜痕拉着自己,面带微笑,嘴唇却白得泛光。他说:“放心,没事了,他们找到了我们,这会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华岫一看,才知自己是坐在一辆马车里。原来刚才昏睡时,沿海搜索的人便已经找了过来,看宋夜痕有伤,华岫又憔悴不堪,赶忙到附近买了一辆马车,将他二人放上去,已经走了好一阵,说话间城门已过头顶。
真的回来了。就像梦一样。像梦一样美好。
华岫忽然眼眶发湿,怔怔地便落了泪:“我们是回来了,可是,卓玉辰,卓玉辰和嫂嫂,他们……”
宋夜痕忙道:“你先别哭。方才他们说,在绿潭涧里找到了卓少爷和少夫人,他们俩受了伤,却没有性命之忧,已经早我们一步,回城来了。”华岫一听,水汪汪的眸子猛眨了几下,突然间破涕为笑:“他们真的没事?你不骗我?”
宋夜痕笑道:“我若骗你,上哪儿去找一个像卓少那样玉树临风,又痴心一片的如意郎君给你?”一说完,气氛便尴尬起来。华岫低头不语,宋夜痕只好故意岔开话题:“官府已经捉到敖昆了,他犯了那样大的罪,此番定然要落得个惨淡的下场。”
“那是他活该!”华岫碎碎地骂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不一会儿马车已经到了完颜府的大门外,完颜松早已经在那里等着,看众人七手八脚掺着华岫下来,看她那一身衣衫凌乱,憔悴可怜的模样,心中大为疼惜,便迎了上去:“华岫——”
华岫听见那一声唤,泪珠子又落下来,扑过去抱着完颜松,仿佛这辈子也没受过那样大的委屈,只想在父亲的怀里放肆地大哭一场。完颜松好生安慰,终于将她劝住了,丫鬟们又过来掺着,将她送回房,打了热水梳洗了,呼呼地吃了好大一餐,最后倒头便睡。
那一睡,就是整整两日。
间中有大夫来瞧病,望闻问切,却好像一点也不干扰,翻个身,仍是睡着。身上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也有淤青红肿,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涂了药,七八个人围着,那阵仗仿佛是伺候皇帝的公主。
到第三日晌午,伤口被药水镇住了,淤青散了一点,红肿的地方也消退了些。华岫那才软绵绵地起身,恍恍惚惚想起大夫诊病、以及众人伺候着她的情形,竟还以为是在梦里。看着外头青天白日,树影斑驳,不禁又想起自己受困的情形,心中唏嘘。紫琳正好进来,看华岫醒了,急忙过来给她穿衣,一面说道:“这几天我都急疯了,却不知如何是好,老爷也是,担心得吃不香睡不着,小姐总算平安地回来了。”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了几分哽咽。
华岫拉过她在床边坐着:“你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吗?想来我定是多福之人,受此大难也不死。”紫琳忙啐道:“呸呸呸,说什么死呢,多不吉利。从今往后咱家小姐再也不吃苦了,只欢欢喜喜地跟卓少爷谈情说爱。”
华岫看紫琳一双顽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泪水还没干,却又跟她说起笑来,她呵她的痒:“死丫头,叫你胡说!”紫琳从床边跳起来,嘻嘻笑着直告饶,不一会又问华岫:“听说卓少爷伤得可不轻,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
华岫想了想,点头道:“自然是要去的,你找人准备些益气补身的药,一会儿我们便到尚书府去。”
紫琳应了,正准备出门去准备,华岫却又喊住她:“三管家怎样了?”紫琳顿住脚步,回过身来,道:“小姐刚回来的那天,三管家进了府没多久便昏倒了,后来大夫瞧过,说他的伤不轻,伤口化了脓,又发着高烧,也很是严重,可他却撑着一口气熬了那么久,着实不容易。”
华岫越听越着急:“那他现在呢?”
紫琳道:“他这几天都在屋里歇着,也没见出来走动,听说身子还虚着,老爷已经请了霜天最好的大夫,发了话,无论是多名贵的药材,只要用钱能买到的,一律不吝惜,他可是小姐的救命恩人呢。”
华岫当即便要出门去,紫琳跟着她:“小姐这是要去尚书府呢,还是去看三管家?”华岫道:“先到听风园,尚书府那边你先准备着,我一会儿便跟你走。”紫琳应了一声,看着华岫风风火火的样子,忽然间若有所思。
华岫到了听风园,里面静悄悄的。风吹着角落里几棵紫竹,仿佛流水潺潺地经过。宋夜痕的房间在那院子右手边的第二间,华岫心中欢喜,快步走过去,尚未靠近,却听到几声格格的娇笑。紧接着又有宋夜痕的笑声,他说:“表小姐真是蕙质兰心,这香囊的手工精妙,气味也甚是清甜。”
华岫眉头一皱,便听得屋里传出女子娇软的声音:“那是银雀草籽所散发的独有香气,可静心宁神,也使人睡梦更香甜。我想,你受了伤,正需要静养,这香囊对你来讲,再适用不过了。”
宋夜痕回礼:“多谢表小姐。”
华岫怔了怔,只站在门外听着,门是虚掩的,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她看见宋夜痕半躺在**,面色似乎红润了些,嘴唇也不像她所记得的那样苍白发干了,自是经过一番梳洗,已出落得干净整洁,病态之中,又带了几分慵懒。
他双手捧着一个紫缎绣花的香囊,搁在胸前,仿如极珍视似的,眉宇间都堆着笑,望着身前的女子。
香锦就坐在床边,很近的距离,好像是担心宋夜痕那样坐着会疲累,便伸出手去为他拨了拨抵在腰后的枕头,说道:“宋大哥,你好生休养吧,我便不打扰你了,改日再来看你。”华岫一听,宋大哥,这称呼实在暧昧了点,她和他竟到了如此亲密的地步了?
顿时心中五味陈杂,竟有些发怏。
看香锦起身告辞,华岫赶忙躲过回廊的转角,看对方离开了园子,方才又走出回廊,愣了愣神,原地不动,仿佛是在思考要不要去敲那扇门。她想起自己挂在悬崖边,生死攸关的时候,想起他带着她在树林里奔逃,紧紧牵着她的手的时候,想起他们在海岸边偎火取暖,那么近,有些尴尬,有些暧昧,甚至有些亲密的时候,支离破碎的画面,充盈着混乱的脑海。
她跺了跺脚,仿佛是自己跟自己对话,但却无声,到最后只选了个相反的方向,也朝着听风园外去了。
宋夜痕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访客除了香锦还有华岫,他在**躺了好一阵,觉得浑身都酥麻了,便想下床走动,双脚刚放到地上,却有人敲了几下门。他说了声请进,门开了,二管家贺晴渊浅笑着进来:“夜痕,我来看看你,伤是否好些了。”
“贺大哥有心了,都是皮外伤,已经无大碍了。”宋夜痕说着,便径自翻了桌上的杯子倒茶喝,也给贺晴渊斟上一杯,贺晴渊浅酌了一口,茶是凉的,滋味不足,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又将茶杯放下,转脸笑道:“这两日老爷对你的伤势极为关注,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材,时不时还要向我和大管家询问你的情况,倒真是让人看了嫉妒呢。”
宋夜痕浅浅一笑,并未作答,又听贺晴渊道:“不仅老爷如此,小姐对夜痕亦是关心得很,那边厢刚听说小姐刚醒了,要备轿子去尚书府,这边厢却瞧见她到你这儿来走了一趟,虽然匆忙,心思却在的。”
华岫来过?宋夜痕搁了茶杯,心神一晃:“你看见她了?”
贺晴渊道:“她刚走,我便回来,正巧碰上了。”
“哦,她真的来过——”宋夜痕喃喃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见,只在心里做着默想,华岫定是刚才看见香锦在此,便就掉头走掉了吧,那姑娘始终是小孩子的心性,脾气也像过云雨似的,变幻莫测。
他又想起在郊外的情形,她时而欢喜,时而忧愁,什么表情心思都来得快,去得也快。惟有倔强是一直都在的,强撑着,分明又累又怕,却还装着没事,倒让他看见了她骨子里的那份怯软,楚楚可怜,不由得生出心疼的感觉来。
他也像刚才华岫那样,自己跟自己在心里对起话来,摇了摇头,又抿嘴笑着。贺晴渊不明所以,只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休息,我还要到铺子里去一趟,唉,终究也是劳碌命,没有清福可享啊。”说着,人渐渐地走远了。
听风园寂然无声,惟有凉风习习,青影斑驳,宋夜痕望着敞开的大门外,几树清冷的枝条,已有微微泛红的迹象。那是桃花要盛开了吧?春意将这院子接管,冬的寒凉是再也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