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降临在北京的时候,他的病情也越发严重,四肢已浮肿,上天似乎故意让他在她面前出丑,先前英俊的脸颊亦失去了原有的英气逼人,泛着因为浮肿而特有的光泽。他的皮肤变得很薄很薄,好像轻轻一戳就能流出水来。
有几天他心情差到极点,躺在病**,用被子蒙着头,唐猫猫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应声,有时候干脆装睡。她看在眼里,只觉得胸口阵阵的全是钻心的疼痛。
他的生日也随着那一场雪而到来。大家决定给他在医院过一次生日,因为是VIP病房,所以每个病房都只有一位病人,医院也同意了。唐猫猫那天特地化了淡淡的妆,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化妆。说来也奇怪,在身边的女孩们早在大学就开始化妆的时候,她却迟迟没有开始女人必经的成长之旅。
那个时候她的男朋友秦铮的说法是:“我的女朋友当然天生丽质,所以不需要化妆。”
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开心得不像话,搂住他猛亲了几口。
一转眼,已物是人非。
说是生日派对,也就是他们几个人都带了礼物过来。唐猫猫提前到了,帮他穿好衣服。他现在不仅是浮肿,连力气也是日渐没有了。可他还是坚持自己上厕所,死活不肯要唐猫猫搀扶他,往往上一趟厕所就能让他上气不接下气。可他真够固执的,有好几次他为了不让唐猫猫看出他的窘迫,就站在病房外等自己平复了呼吸才推门而入。唐猫猫并不是不知道他做的这些。每次看到他站在门外的影子,她能做的仅仅是使劲咬住嘴唇,耐心等待他进来。
周翔和唐师师都过来了,还有阿江的爸爸妈妈。他们在一个礼拜前终于放下了国外的生意,在一个深夜赶了回来。
阿江的妈妈从回来那天眼泪就没有停过,现下早已红肿得像两颗核桃。他的爸爸虽然一直责备他妈妈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可每次他借故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不论怎么掩饰,也盖不住眼底的潮红。
阿江好几天没有怎么吃东西,他的爸爸就在不知道哪个酒店点了一桌菜,让人送过来。唐猫猫给他穿好衣服,简单布置了下病房,竟也有了几分喜气。
他半躺在病**,尽量低着头,他不想让她看见他这副模样。因此好几次在只有他和她的时候,他也曾发脾气。“你能不能别晃**了。”他说。
她每次都是像听不出他语气的愠怒,只对他笑笑:“反正我也没事啊。”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她出去,就坐在走廊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就这么坐下去。他也知道她就坐在外面,走廊里很冷,他终究是不忍心,从病房里探出头,叹一口气说:“冷不冷啊?”
于是她就又兴高采烈地噔噔噔跑进病房。
其实她也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生气,他只是本能地在排斥她。她知道他的病情越发严重,他便越会疏远她。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想着在他离开之前,让她先离开。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求她一定不要在他身边。不然他会舍不得死,他怕自己还没死掉,就先疯了。
生日派对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轮到寿星吹蜡烛了,虽然没有往年那般盛大,但看着面前几个知心的朋友,他心情也轻松起来。
在吹蜡烛之前,周翔提议让阿江说几句。
唐猫猫看着脸颊藏在烛光摇曳的暖光里的阿江,心里一阵一阵全是温馨的难过。既觉得此情此景温馨暖人,又觉得来日无多凄凉。他也偷空儿看了她一眼,她生怕被他发现眼角噙着的一点点泪花,急忙眨巴了下眼睛。
然后,她听见他清了清嗓子。
“首先,谢谢你们都能来,”他顿了顿,笑起来,“我还以为我会孤独终老呢。”
她伸手去掐他,怪他又说不吉利的话,他龇牙咧嘴的模样惹得围坐成一圈的师师和周翔笑起来,就连一直坐在床沿的他的爸爸和妈妈也在愁容之上添上了一些笑意。
他回头深深地看着身边的唐猫猫,久久的。
“其次,感谢我爸我妈,大老远跑回来一趟。”他边说边故意将目光从唐猫猫身上移开,惹得唐猫猫本来已经害羞地等待许久的小心肝登时一片儿绿。
周翔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唐猫猫却也不生气,只是抿着嘴依然看着他,她现在好像一点儿的脾气也没有了,什么都由着他,什么都顺着他。而且,她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吹蜡烛吧。”她轻声说,拽拽他的胳膊。
“别介,还没许愿呢。”周翔伸手拦住他。
“对对,许愿许愿。”她拍拍脑门。
阿江笑起来:“那我得许个马上就能实现的愿望。”
唐猫猫瞪他,他嘻嘻哈哈着闭上了眼,看来是在许愿了。
接着他吹灭蜡烛,唐师师问他许了什么愿望,周翔急忙插话:“这个可不能说啊,说了就不灵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阿江看了眼唐猫猫,“许了个亲一下某人的愿望。”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唐猫猫的身上。阿江的父母一看形势不方便,便借口出去透透气走出了病房。唐师师也拉着一脸贼笑的周翔:“走,陪我去买点水果。”
“这里这么多水果,还不够吃啊。”周翔故意说。
唐师师朝他飞了个犀利的眼神:“我想吃火龙果,你给我找一个。”
周翔乖乖地跟着她往外面走,不忘回头对阿江和唐猫猫挤眉弄眼。
现在,病房里就剩下他和她了。她回头看了眼病房门,确定他们是真的走了。然后回头对阿江说:“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啊你。”
“我怎么不正经了,亲你难道是一件不正经的事情么。”他故作思考状,“我得想想怎么才算真的不正经。”
她的脸颊瞬间红润了起来,他看着她,忽然,将她拥进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将她抱得紧紧的,她一点也动弹不得,她只能说:“阿江,我喘不过气来了。”
他容不得她把话说完,低头看见她仰着脸,眼神里全是摇曳的波光,他低头,先是轻轻地吻住她,然后,一点一点地,像是蚕宝宝侵蚀桑叶一般,渐渐侵入她的唇间,然后是齿间、舌尖。
那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不想放开她,哪怕她的红唇是炽焰般燃烧的鹤顶红,他也要死死咬住不放,哪怕是再迟疑一刻他就会被毒死,他也宁愿就这样死去。反正,他总是要死的吧。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说:“猫猫,你真好看。”
他说:“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记得真清楚,可惜我都不记得。”
“当然,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会跟你纠缠不清。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会这样,你说人世是不是挺奇妙的?”他说。
她说:“我是记不得,你是忘不掉。”
他笑起来:“不是我忘不掉,是我不能。”
“那你告诉我,我不记得的那些时候,你是不是跟现在一样就一张嘴会说啊。”她也跟着笑,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有一股他嘴里的清澈的药水味。其间还夹杂着微妙的烟草味,倒是蛮有趣的触感。
他还没说话,她又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逼问他:“你是不是又背着我抽烟了?”
他委屈起来:“就抽了一口。真的。”
她徒劳地低垂了眼睑:“唉,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猫猫。”他忽然喊她。
她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我时间不多了,我知道。我们不要去管那些事情了,好吗?”他乞求地望着她。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过他的腰,轻轻抱住了他。他的下巴磕在她的额头,冰凉的感觉。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生命的赞歌。可是,在不久的将来,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明天,也许就是下一刻……她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她只能选择用力抱住他。
2
她还给他准备了一个礼物。
他切了块蛋糕递给她,她才想起来,急忙从包里翻出来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真有心啊。”他笑起来,接了,“现在能拆开看吗?”
“你的礼物你做主。”她双手放在他面前做出见证奇迹时刻的手势。
竟然是一串佛珠,他凑近闻了闻,一副从这个礼物看出来她是个识货人的表情说:“还是檀香木的。”
“当然,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得意起来。
“你送我佛珠,是想让我遁入空门呢还是劝我在临死之前把所有财产给捐了啊?”他故意逗她。明明知道这样说她会难过,可是他也只犹豫了短暂的瞬间,还是原话说出了口。他是这样想要看到她责备他的口无遮拦,他发现自己几乎是疯狂地在迷恋着她对他的埋怨。这些都让他觉得她有多在乎他。他想自己是自私的,可是他就要死了啊,他不过是想要最后抓住一点这个世间他唯一想要留住的感觉。而这个感觉也只有她能给他,除此之外,一切皆是无畏的浮游。
“我希望你平平安安一生一世。”她将佛珠从他的手上拿起来,套在他的手腕间,来回缠绕了几圈,“我呀,还希望用佛珠把你牢牢缠住,见佛珠如见我。你以后就不能到处使坏心眼离开我了。”
她只是平平常常说着,心里却难过得像是潮涌。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缠绕了三圈的佛珠,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我把所有的苦难都藏在佛珠里,我带着一长串的佛珠,走遍十方天地,才找得到你,将你的苦难也带走,留下一串佛珠,像是我在陪着你。
“阿江,你说会有来生么?”
他想了想:“据说希望有的话,就会有。所谓信者才有嘛。”
“那你信吗?”
“我信没用啊,我要信了,你不信,下一世我也遇不到你。”
“你信我也信。”她斩钉截铁地说。
“光信也不行,我们还得约好了。”
“怎么约?”她认真地看着他,丝毫不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她是把所有可以与他继续的希望当成唯一,生怕错过了今生,又走过来世,然后生生世世越来越遥远,直至再没有交集。
他摸摸她的脸颊:“我们对个暗号吧,下一世,你要是听见有个人对你说‘姑娘,你是不是在等待一个人驾着七彩祥云来接你’,那么,那个人就是我。”
她重重地点点头。他拿不准她是不是能记起高中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大话西游》正流行,每一句台词他都烂熟于心,他记得是和她在网吧里面看完这部电影的,他本来要打游戏,她却执意要跟着去,没办法只好跟她一起看电影。他还记得电影的最后,她躲在他的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只顾着使劲用小拳头捶着他的胸口,像极了八点档里的狗血剧情,可是那些悲伤并不是发生在他们彼此身上,而只是一部电影。
那个时候他庆幸他们不是生活在魔幻的世界里,他并不期待自己是至尊宝而她是天真到相信魔幻世界里爱情的紫霞仙子,他想幸好他们只是这平凡世界里的一对平凡的小情侣,也许他们以后长大了会分开,会慢慢不再联系,会有彼此全新的生活,而不再记起年少时光里的一场早恋。可是值了,他始终觉得那句“不在乎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是一句至理名言。可是现在,当他抱着她,当他随了她认真的荒唐,说出彼此的缘定三生,他发现自己是那么的不舍得,他明白了曾经拥有无论如何美好,也抵不过他想拿所有换取和她的一个天长地久。
“猫猫,我们玩会游戏吧。”他忽然说。
她点点头,将放在窗边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拿过来。
只有一台电脑,他登录了自己的号,唐猫猫登了她的游戏人物。
他看见她的人物站在情人谷,他边调侃她“跟谁私奔了啊”边赶过去。
他跑到情人谷,站在她的面前。衣袂飘飘,杏花飞舞,漫天的雪花徐徐飘落,让人分不清是什么季候,可是,真的美极了。
他点开世界频道,打进去一行字。
〖世界〗「众生」:猫猫,我们结婚吧。
他看着她,她从他面前将笔记本电脑移到自己的面前,敲出了属于她的回应。
〖世界〗「猫猫」:好。
几分钟后,两个人携手出现在了月老面前。
交了定金,买了大红的婚衣。两个人点了月老,系统提示出一行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婚姻不可儿戏,二位是否已考虑清楚了呢?
两个人都点了确定。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辆轿子,新娘猫猫消失在新郎倌众生的面前,不一会儿,又从扭来扭去的轿子里走出来。
月老站在他们面前,将手中的红花一头交给众生,一头放在新娘猫猫手里,开始念词儿。
一拜天地,此生不渝。
二拜高堂,生死可鉴。
夫妻对拜,缘定三生。
仪式完毕,屏幕出现天女散花,系统随即跳出一行字:恭喜玩家众生与玩家猫猫结成夫妻,此后漫漫江湖路,唯有在地愿为连理枝,在天愿作比翼鸟。
世界频道将这个消息公布给了全服。路过的人也纷纷喜气洋洋地要红包。唐猫猫将物品栏打开,将财神孙子给的钱全散了出去。而众生因为是新注销申请的小号,自然是分文没有,猫猫交易了一些钱给他。夫妻双方在屏幕上对来来往往的人鞠躬作揖,散出金元宝。
世界频道也因为两人的结合而热闹起来,难得一致都是祝福的话。
温柔一刀说终于结婚了。
82年的矿泉水说求介绍对象,另外祝早生贵子。
唐伯虎点蚊香则是祝帮主和帮主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至于在游戏里和现实世界中都早已结婚的模范夫妻炸掉男厕所和炸掉女厕所,则是一副改天去你们家喝茶顺便跟你们交流婚后御夫治老婆经验的嘻嘻哈哈的调子。
而唯一缺席的财神孙子和淡淡柳眉愁自然是在线下正你侬我侬。
不过让唐猫猫没有想到的是,方雷也很快发来一句话。不是祝福,更不是伤心难过之类的感慨,而是一句似乎跟此事丝毫没有关系的自言自语。
〖私聊〗「傲视群雄」:猫猫,我回到我们的家乡了。
唐猫猫怕阿江看见,急忙关了聊天框。当她回头想要看看他是否有看见这条消息,她只看见他微笑着面对她。
他说:“猫猫,也许你该离开了。”
3
“离开?”她似乎不敢相信那句话是他对她说的。
他看着她,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不!”她着急起来,“你别想再离开我!”她几乎是用吼的。
他伸手拉住她的手:“猫猫,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不听!你什么也别说!你说什么我也不听!”她使劲摇着头,使劲挣脱开他的手心。
他强撑着的笑容在脸上僵掉,心里隐隐作痛,感觉像是被人狠狠地抓着心脏,然后在她忽然噙满眼泪的眼眶中猛地被使劲往下一拽,整个人都疼得似乎要僵直起来。
他叹一口气,双手捧起她的颊,凑过去吻她,也只是轻轻地碰碰她的唇、嘴角。
她几乎要哭出来,又倔强着不想在他面前流下眼泪,只能压抑着胸口此起彼伏的潮涌。
“求求你,阿江,不要赶我走。”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他摇摇头:“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猫猫,这是我活着的最后一个愿望。猫猫,我许的愿望就是这个啊。”
她说不出话来,她甚至连听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最后悔的是当初的离开,我更后悔的是我选择了那么一个蠢的方式,猫猫,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对不起,唐猫猫,阿江是个混蛋,他不值得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不值得你爱。”
她紧紧地捉住他的手:“可是,可是我已经爱了啊。”
他粲然一笑:“傻丫头,会有比我更值得你爱的人在等着你。”
“没有了,如果你让我离开,我一定会孤独终老的,你这么狠心,我会记仇的。”她伸手摸着他的颊,一寸又一寸地摸着,想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自己的触感里,想要将他的温度留在指尖。毕竟还有那么长的岁月等着她慢慢走过,她怕自己坚持不下去,在没有他的日子里。
“阿江,你告诉我,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忘了你。你教会我,我就离开,好吗?”她孩子气地说。
他抱住她,将头深深地埋进她的脖颈,那里有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她从来没有变,还是从前的味道,从前的模样,从前那样傻兮兮的,他亦是像从前那么爱她。他何尝能离得开,可是他必须这么做,他不愿意她看着他死去,那样她一定会痛苦得死掉的,他必须趁那一天还没有来之前,将她拒之千里,赶她走,因为这样,至少会让他知道她的伤痛不会那么身临其境。
而世界这么大,有那么多值得她去爱的人,他不必担心她的幸福是否有人给。
其实一切都是徒劳,他时日无多,如果去了,再多的担忧和放不下也都烟消云散了,他唯有留在别人的记忆里。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可她有啊。他怎么忍心将她捆绑在自己濒临腐朽的身上,让她翻江倒海痛不欲生,那样的日子他宁愿一个人面对。他知道这也许是惩罚,惩罚他多年前在高中为了离开而做的那个愚蠢到极点的,自以为是的离开方式。惩罚他多年后的现在不管不顾又回来再次介入她的生活,他为所欲为了这么多年,上天也终于受够了他的自私和混蛋,就算那些出发点全部是因为爱,上天也不会再去计较了。
“我不会,可是猫猫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教会你的。在你离开我之后。”
“我不要别人教我,那些对我没用。”她固执起来。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隐忍着胸腔里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
她狠狠地抱住他:“我不离开,你别赶我走。”
他的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全流进她的发际。他伸出手将她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怀里,抽吸了下鼻子,使劲挤了挤眼睛,他听见自己说:“回家吧,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去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那里才能让你找到未来的自己。”
他是打定了主意让她走。
她一万个不听,只顾着使劲摇头,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怀里。
“猫猫,我也求求你,求求你别看着我死。”他说话时已然失去了自制力,刚刚试图控制的眼泪,瞬间全部汹涌。她抬头看着他,心疼不已,只能手足无措地抹着他脸上的眼泪,她也抽泣起来,浑身都在颤抖着。她终于于心不忍,看着他点点头,使劲地点点头,眼泪弄花了她的妆,她抱着他,最后一次,用力地抱住他。她咬破了嘴唇,才说出那几个字:“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做检查和护理,其实谁都知道做什么检查和护理都是徒劳,没有可移植心脏,一切都是白搭。他也越发憔悴,先前是动几下就气喘,现在几乎是说话都开始有气无力,一句话要掰成几段说。
她坚持每天去看他,他见到她也依然很高兴,似乎忘记了让她离开的事情。可是每次离开,他都会深深地看着她,那样的眼神也是在提醒唐猫猫,你怎么还不走啊,你再不走,我可能就坚持不到你走的那一天了,那样的话我们连最后一个约定也食言了啊。
他给她订了圣诞节那一天的机票,托了父母亲自送过去,意思也很明确,就是不要来医院再见他了。圣诞节前夕的平安夜,她拿着机票,坐在房间里,眼泪止也止不住。街上已经是张灯结彩,有很多人举着小灯笼,小区里很多人出来堆雪人、打雪仗,她能听见窗外红灯氤氲中的那些愉快。
这个时候,她多么想要听听他的声音。她鬼使神差地拨了一串号码出去,电话接通了,是妈妈的声音。她觉得心里有好多话想要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对着手机张了张口。妈妈在电话那端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她伸手抹了抹眼泪,终于说:“妈妈,我想要回家。”
她的妈妈还在外地,所以也只能在电话里尽可能地安慰着她,让她好好待在家里,妈妈马上买机票回来陪她。
4
可能是妈妈给唐师师打了电话,她出现在唐猫猫住的公寓的门口。看见开门的唐猫猫,唐师师双手捧上一个苹果,递给她,笑着说:“平安夜快乐。”
自从知道她是姐姐之后,唐猫猫心里有很多疑问,好在方雷那天晚上给她解答了不少,让她明白了唐师师当年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出于本意,心里的芥蒂也刹那消弭。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陪着阿江,也才抵消了她对唐师师的关注。
看到她出现,唐猫猫还是有些意外。
两人坐定,气氛有点小尴尬。
还是唐师师先开口了:“明天回去吗?”
“嗯。”
她笑了笑:“好多年都没有回去了呢,以前还在家里的时候,总想着离开,离开之后又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去一趟。一转眼好几年了,也没有回去。倒是你,比我们都快一步。”
唐猫猫笑笑,听到她继续说:“你还记得爸爸吗?”
爸爸……
唐猫猫没有多大的印象,大学以前的记忆对她来说是空白的,唯一的认知还是从周翔和方雷嘴里得知的。
“我回去会去看看他的。”唐猫猫说。
唐师师怔了怔,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你可能还不知道,他两年前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唐猫猫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嗯,胃癌。”
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仅有的那点一个中年人的轮廓也瞬间被击碎,再也寻不到半点的痕迹。
“那个时候我还在国外,还是你妈妈帮着料理了。”
唐猫猫一点儿也没有印象。
“不说那些了,对了,明天走之前不打算去看看他吗?”
唐猫猫知道她指的是阿江,摇摇头,苦笑一声:“不去了,他赶我还来不及呢。”
师师叹一口气:“你怎么这么傻啊,他那哪是真的赶你走。”
“我知道。”
“知道还不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了,我怕他会生我气,以为我又不走了。”她苦笑着说。
“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师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胸口的郁结全都集中在了那一口气里。唐猫猫莫名其妙地想起一部电影里的台词,男主人公面对失去的恋人,深深地给了自己一个深呼吸,然后说有时候一个深呼吸,就一切都过去了。但是事实呢?后来的情节也告诉了她,其实一个深呼吸,真的不会一切都过去。
一切都这么**裸地摆在她的面前,而她一点儿也休想去改变。
“猫猫,其实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走。”她忽然说。
唐猫猫低下头去,眼睛里瞬间全是眼泪,她最近变得像极了狗血电视剧里的人物,眼泪说来就来,比最专业的演员还要给力。
“可是谁又能说离开不是最好的结局呢?”她像是自言自语。
唐猫猫伸手去拿放在茶几上的纸巾,她够不着,师师帮她扯了一块,递给她。
“谢谢你。”她接过纸巾,小声说。
唐师师看着她擦眼泪,伸手拉住她的手:“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见你,你就像现在的样子,眼睛里噙着眼泪,脸蛋红扑扑的,我带着你去你的卧室,你站在门口,小声说谢谢。”
唐猫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那个时候我还在想,我有一个小妹妹了。你说小时候怎么就那么好呢。我现在真想拿一切换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时候。那时真好,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爱情啊男孩子啊钱啊都不重要,我们就只想着明天是不是会有一个漂亮的洋娃娃玩,是不是礼拜天就不用去补课,上特长班。”她仰着脸,沉浸在过往的时光里。窗外的灯笼闪烁的红光将她的脸颊衬得那么可爱。有那么一瞬间,唐猫猫似乎真的想起了那些时光。
小小的她站在大院里,而姐姐轻轻拉起她的手,方雷在一边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她感觉到那个时候的自己很紧张,她想一定是刚刚被从大人身后拉出来见人的缘故吧。她听见妈妈的声音:“猫猫,叫姐姐。”记忆在这里开始断层,她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叫出了声音。
可是现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在耳畔,她看着面前的唐师师,轻轻地喊:“姐姐。”
后来夜深了的时候唐师师要走了。唐猫猫送她到门边,她站在门外,一脸喜气洋洋的微笑,惹得唐猫猫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说:“猫猫,我知道你一定会幸福的,是吗?”
她被她的肯定感染了,于是重重地点点头。
“那么,再见了。猫猫。”
“再见……”她犹豫了下,终于又加了句“姐姐”。
唐师师笑起来,过来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放心吧,我们会帮你照顾好他的,别太让自己难过,不然很多人会跟着伤心的。”
后半夜她就一直坐在**,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大红的背景,她站在雪地里,她惊奇地发现脚下的雪也是红色的,有一个人在空旷的雪原越走越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是在奔跑,似乎在追逐那个人。她开始着急起来,想要尽快追上他,看看他的模样。可是忽然脚下就踩空了,她忽然坐在了一家电影院里,而身边的很多人在使劲摇晃着她……然后,她就醒了。
她打开电脑,输入游戏账号。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登录游戏了吧。
也没有做别的,不过是给游戏里的每个朋友发了一条告别的消息。然后下线,去了新手村,选择了注销,注销的时候掌管注销的NPC村长忽然提示她:有未解除的姻缘,请问侠客是否真的打算离开?
她看到这句话忽然就哭出了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号啕大哭,她整张脸都深深地埋在臂弯里,抱膝坐在**,整个人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等不及明天再去看他一眼,当夜就去了医院。因了圣诞节的缘故,医院也做了简单的布置,看起来有了些许的喜庆和生气。
走廊里,她急急地走,突然又慢下脚步来。到达病房门口,她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围在他的病床边,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从别人站立的缝隙里隐约看见他消瘦的手。上天最后还是给他留了点尊严,唯独一双好看的手没有浮肿。可能是太好看了吧,以至于以万物为刍狗的老天爷,也不忍将他最后一点的美好夺去。
面前的一切在她的眼眸中晕染开来,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已然分不清他的轮廓,停靠在记忆港湾的是他一脸清澈的笑容。她只觉人世恍惚,恍惚间似乎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猫猫,猫猫……”一遍又一遍,直喊得她心里潮湿了一片。
清晨的第一道光亮在此刻映射在她的脚边,她低头挪了挪脚,生怕踩到了它。手机响起来的时候看见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因为担心她,妈妈连夜赶了回来。她生怕电话声惊扰到了他,看见她还没有走,又惹他生气。她急急地低着头跑,可是天呐,她觉得电话声似乎越来越大了,响彻了她的整个身体,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被这声音震撼着,战栗着,所有的水分在刹那间流失殆尽,似是一个地老天荒,恰逢了最干涸的世间光景,唯剩叹息佳人相遇不是时。
她跟妈妈一起去的机场,妈妈执意要跟她一起去。唐猫猫知道妈妈很忙,昨天她真不该打那个电话,现在还能看见妈妈眼角的疲惫。她心里狠狠地责备着自己,在安检门跟妈妈告别。
“猫猫,过段时间就回来啊。”
“嗯,事情过去了就会回来的。”她说着,脑袋里空****的,她本来以为会一直想着他,一直痛不欲生,可是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她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唯有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空白,将她死死包围在一个莫名的地方。她的身体还在这个世界,可是她的灵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去了哪儿。而她却连找回它的意识都没有,登机的时候忽然落下泪来。
听见飞机的轰鸣,紧接着加速,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酸涩得难受至极,却怎么也流不出眼泪。云海翻腾,天空高高在上,她回头看着脚下的城市,嘴里呢喃地念叨出一个人的名字:“阿江,阿江,我走了,我真的走了……”
是方雷来接的她。
他远远地看见她,微笑着走过去,说一句:“你回来了。”
她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一脸的疲惫让他也识相地没有再打扰她。两个人一路出了机场,上了高速。路边的一棵一棵松树,从车窗外迅速倒退而去,仿佛他们并没有动,而是它们在离开,离开他们,它们去了天涯海角。
“《哈利波特》今天晚上上映最后一部,去看吗?”他问。
“去吧。”她干脆地说,对他微笑了一下,再次别过头,看向车窗外。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家乡对于她来说是比北京还陌生的城市。所谓的回家她更觉得是一次旅行,带着阿江对她的期望,进行的一场生与死的旅途。
她唯一知道的记忆是周翔告诉她的,在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她和阿江约好了去看《哈利波特》,然后,一切都发生了,在那个清晨,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发生了裂变。一晃好多年,当她再次回到这里,已经是这部漫长系列电影的最后一部。
电影是晚上要去看的,他提议带她去他家,让她先休息一下。
“我想回家里去看看。”她说。
“好。”他注视着前方说。
那是一座大院,大院的中央站着一棵枯老的树,树叶也全落光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站在那里,方雷在她的前面去开门。她抬头看着那棵树,恍惚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是一些人的脸,可是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因为那些脸颊她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有小孩子的脸,也有大人年轻的容颜。而她自己就站在遥远记忆里的原地,看着他们对着她笑,对着她哭,对着她不断说着话。很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的头一点儿也不疼。
她想,她应该是想起来了吧。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想自己到底想起了些什么。然后,她发现她找不出哪些是她刚刚想起来的,而哪些是她先前就有的记忆。
过去和现在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叫嚣着说它们本就生死相随,你怎能分出孰是孰非。
生死相随,生死相随……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她现在终于搞清楚了为什么自己从登机那一刻起,到现在都一路恍惚,对,她是在想这四个字——生死相随。
回忆在这个时候悄悄抚摸着她的手心。
阿江轻轻拉着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心,她感觉到从他手上传递来的暖意,那其实也不过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可是因为是他,因为他们不过还是十六岁的高中生。所以她才深深地将头低了下去,而他就是在这个时候俯身在她的额前印下了一吻。
她记得那个时候《神雕侠侣》非常火,古天乐版本的。其实这部电视剧已经拍了很多年了,可是他们是第一次看到。学校的食堂天天都在放这个电视剧,也不知道学校那些古板的老学究们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放任这么一部情啊爱啊的武侠片公然在学生聚集的食堂播放。
那个时候,她听见电视里那个让人讨厌的李莫愁用颤抖的声音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她无法否认自己当年作为一个小女生的情怀,当时的她在想,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也不能活下去。她不能确定,但是若是他没有了,她定然不会苟活。现在,当她想起从前,她惊奇地发现那时的心境竟与此刻如此吻合。
她摸了摸包里的一个小塑料瓶子,还在,便放心地跟着方雷走进了老屋。
那天晚上他们去看那场电影,一路无言,眼看着导航提示就要到达目的地,原来这么多年他亦是忘记了这里盘根错节的路。他在将车往地下停车场开去时,忽然踩了刹车,横亘在过道上。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一如既往地盯着车子前方发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随着呼吸而剧烈起伏了一下,一如他隐忍已久的情绪。
她看向他,几秒钟之后,郑重地说:“我知道。”
“我们在一起吧。”他又说,满眼的期待。
“好。”她轻轻地应答着。
他没有想到她这样好说话,满心欢喜。先前脑子里还满满的都是阿江的影子,现下立刻高兴起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停好车,出来接你。”
她下了车,午夜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如此冰冷。
她想这样做,阿江才能放心吧。
平安夜的那个晚上,姐姐最后跟她说的那件事,仍然响在耳边。
她说:“猫猫,其实方雷挺不错的。”
那个时候唐猫猫也像刚才那样说:“我知道。”
“他也想让你跟方雷在一起。”唐师师说这话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开始打转。
“阿江其实很爱很爱你,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没有用,对吧,猫猫。”
她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低着头死盯着自己的手。
“猫猫,有时候我们必须懂得,相爱的人不一定就要在一起,而我们最终穷其一生,若是能遇见一个爱自己的人,那便是大幸。方雷他等了你这么多年呢。”
“其实说实话,我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也觉得他不错呢,只可惜,”她惋惜而又庆幸地接着说道,“就像我说的那样,相爱的时候我们不一定能在一起,可是到最后每个人都能等到自己的幸福,不一定是非要对方给的才是自己想要的,有时候我们退后一步,会看到其实幸福都长得好像,当我们拥有了,我们可能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幸福。”
现在,她按照他的想法,他想要让她好过一些的想法,跟方雷坐在一起,他握着她的手,盯着大屏幕。电影拍得不错,很多人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却不知道屏幕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打开包包,拿出其中的一个塑料瓶子,将一堆药轻轻地倒在手心。她必须做得很小心,以免被身边的方雷发现。她将那些小颗粒一颗一颗放进嘴里,她想如果有人看见了,一定会以为那是爆米花吧。她拿起手边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她能感觉到那些坚硬的小颗粒一颗一颗划过她的食道,紧接着一蹦一跳落进她的胃里。
她最后的想法是:好了,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等我醒来,就能看见他了。
她就那样睡了过去,似乎是有一块越来越沉重的石头紧紧地将她压在下面,她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使劲摇晃着她,可她就是醒不来,她想这下好了,你们都休想再把我从他的身边带走。她几乎要开心地笑出声来。然后一个恍惚,她忽然站在了学校门口,她马上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等人,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等谁。紧接着,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笑着问他:“你是谁啊?”
她听见他说话,终于抑制不住满心的欢喜,开心地抱住他,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对,她在电影院里,她吃了那么多药,她睡着了,还有人在喊她,可是叫不醒她,他们非常着急。她以为自己分得清楚这一切都是梦,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她抱住他时,当她像飞蛾一般扑向他,想着他只是幻觉,她不会在面前的这个人身上得到拥抱的触觉时,她才发现,是真的,他是真的。她的手触及他的胸膛,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她伸手去摸摸他的脸颊,他笑起来,稀疏的胡茬弄得她的手心痒痒的。
她看着他笑啊笑,到最后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想好了好了,这下全好了,她又能哭出来了,而且他也好了,这都是真的。
她像个小兽一样钻进他的怀里,轻轻地呢喃:“你怎么会在这里呢?我记得你就快要永远离开我了啊?”
他笑起来,刮刮她的鼻子:“傻瓜,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那你还要永远地走掉吗?”
“当然不会。都不离开你了,还怎么走。”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额前抚摸,暖暖的。
她伸出手,翘起尾指:“我们拉钩。”
“好。”他的手指勾起她的尾指。
她和他微笑着看着彼此。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刹那间,她听见他们的声音,在云层和日光中呢喃,在大地与雨水中畅响,在海洋和星辰里絮叨,在回忆与梦境里永远地,永远地说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