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种大刑酷刑一一熬过来, 他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皮肤肌肉仿佛从骨头上剥离下来,他没吃过这种苦, 他不知道疼痛原来可以到达这种程度,他不知道人的身体原来可以承受这样的煎熬。这么痛, 痛撑这样, 竟然也不死。

他不承认谋反。

李因的意图, 并不是要他承认自己参与了谋反,而是要让他供出太后。

李因要让他说出太后才是此次事件的主谋。

他抵死不认。

李因大概是拿他没办法了。

他伤痕累累, 被重新关押回狱中。

他没想到还能在见到他。

入狱的第三天, 她似乎是得到了消息, 前来探望他。

她的模样, 还是没有怎么变,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她面露焦急和关切的神色,双眼含泪, 好像要哭出来。见到她的那一刻, 他突然发现,他那样恨她!就是这幅楚楚可怜,看起来无限深情的表情,看起来那样可恨。

无情的人偏偏多情。

然而他又是那样爱她,那样想她,以至于当她哭着蹲下来抚摸他脸的时候,他毫无抗拒的力量, 只因那手掌的柔软,只因那气息的芬芳, 他的心便由草木铁石,瞬间软化成了流动的岩浆。

他真想她。

三年不见了。

他真想抱一抱她。

可她已经不是他的了,他也不是她的了。

他身上太脏了,怕弄脏了他的衣服,他甚至怕自己主动抱她会太唐突,太龌龊。然而他还是想抱一抱她,太想了。

他将她肩膀拥入怀里,紧紧搂着,压抑不住地去吻她脸蛋和嘴唇。他手按揉着她背,她摸索着的骨骼,那一刻,只想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肉里去。

事隔几天之后,他再次被提审,李因是决计要从他口中得到供词。

审讯的过程中,他和李羡被分开关押,防止串供。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提审,没有休息,食物是水和馒头,冬天天气寒冷,狱中也没有被褥,他的衣服被人剥去了,只剩下一件薄薄的单衣,随时随地都在瑟瑟发抖,肠子胃部饿的紧紧搅缠在一起,然而那痛楚已经不算什么了,身上的伤口在发炎,新伤叠着旧伤,在化脓。由于伤口和天寒,他右脚的一只脚趾腐烂掉了,他已经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的寒湿臭气。最可怕的是提审,因为李因每天都能想出新的逼供法子,千方百计要撬开他的嘴,每天夜里,他噩梦连连,梦中也全是酷刑。

他不肯招供。

死也好,活也好,他不在意。

他知道,不管他招不招,结果八成都是一样的,李因不会因为他不招,就将他无罪释放。拓跋泓也不会因为他不招供而认定他无罪。但是他不能承认。

承认就死了。

他不想死。

然而最终,还是撑不下去。

他招供了,承认自己参与策划了此事。

李因仍不放过,问道:“谁是幕后主使?杨信曾经和你私下见面,是不是在商议谋反的事?”

他否认:“没有,没有幕后主使,跟后宫无关。”

李因道:“你连自己都招了,还留着这点秘密做什么。”

他低声道:“只要你招了这件事,这案子就了了,你的痛苦就结束了。”

他气息奄奄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犯下大罪,但也不能空口无凭诬陷他人,太后娘娘对皇上一片真心,她确实跟此事无关。”

他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招供,不知道李因手中到底有多少证据,他不知道案子的进展,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都不清楚。

但李因既然一直在逼他指控太后,想必证据并不充足。

他行事的过程,也没有留下任何物证,李因应当抓不到什么确凿的证据,只是一些口供罢了。但口供这个东西,在审案当中可信度并不高,也有可能是栽赃陷害,屈打成招。他在朝多年,深谙朝中人事的种种奥妙以及刑部办事的种种流程,只要他不配合,李因没有办法。

狱卒不愿再审了,强压着他手,沾了印泥,往写好的供词上盖手印,他半死不活中,又惊醒过来,坚决抵抗。他像发了疯一般,将两只手伸到火盆中,最后,烫的手心的掌纹都起了泡,两手烧的血肉模糊,无法再按印。

连狱卒们全都吓坏了。

连续一个月提审。

起初他还回答,否认,说没有,到后来,麻木了,他就什么话也不说了,不管怎么问,一个字也没有。

他当自己已经死了。

疼痛到了一定程度,也就麻木了,感觉不到了。

一个月过后,李因不再提审他了。

他得以在狱中安顿下来。

牢中的日子,暗无天日,他已经忘了时间。

不再提审之后,煎熬减轻了一些。他得到了一身勉强保暖的衣服,日常饮食,也不再苛刻了。但身体还是糟糕,他患上了咳喘的病,只要醒着,便忍不住一直咳嗽,嗓子里发出喘气声。没过多久,他被转移到刑部的牢房。刑部牢房比司隶校尉的大狱要好多了,他得以单人居住一间,还有床,饮食也更好了一些。

他身体实在糟糕,跟狱卒索要药物,衣服,幸而,狱卒一一满足了他,并没有对他太冷酷。他这时候,整个人已经有点麻木了,事情大半都忘光了,只剩下生存的本能。

李因费尽千方百计,也没能从他口中套出任何关于太后的信息。然而案子还是要结案,两个月后他将全部的结果、证据呈交给拓跋泓:“他已经认罪,但是不承认太后与此事有关。”

拓跋泓道:“兴许真的无关吧……”

他是亲至狱中,亲眼看过刑审的。

李因道:“李益跟太后有旧情,所以才刻意袒护。皇上,臣觉得,这件事,太后有重大嫌疑,应当将她身边的人,杨信等拘捕问罪,一并审理。”

拓跋泓轻声道:“他既然说没有,那就算了,不要再审了,就这样结案吧。”

李因道:“可是……。”

拓跋泓轻声打断道:“没什么可是,朕相信她。”

李因道:“那便依皇上所言吧。”

拓跋泓亲自下的判决,对人犯名单一一下了结论,该杀的杀,该流的流,一个也不能放过,名单勾决了,择日行刑。

李因将勾决的名单拿下去实施了。

这天夜里,李益见到了拓跋泓。

他不知道皇帝为何会来。他听到外面过道中年轻人沉稳的脚步,有股熟悉的龙涎香的气息,幽幽地传进来。他没有看到他的人,却率先嗅到了他的气息。而后,一双黑色缎面靴子来到牢室外,皇帝还是个孩子,才十七岁,说话的声音是分明的少年气,但又故作沉稳压得很低,吩咐说:“把牢门打开。”

他顿时知道是他来了。

拓跋泓走进牢中来,漠然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李益一见他,连忙从蜷身的**下来,跪到面前,深深叩首。

“微臣叩见皇上。”

皇帝当真年轻,美貌如花的男孩子,冷漠起来也是漂亮好看的,他穿着簇新的龙袍,簇新的靴子,就那么冰冷而略带嘲讽地瞥着他。

拓跋泓承认李益这个人是有魅力的。

作为一个男人,有迷倒女人的本事。就凭他这一身死也不承认的骨头,换做一般人,还真是做不到。就凭他这一派镇定温和的气度,哪怕此时此刻,面对自己,还是能做出谦恭的忠良样子,演技入了魂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还是个爱形象的人,死也不忘风度。

他轻哂道:“臣?你现在还能自称臣吗?”

李益道:“臣永远是皇上的臣。”

拓跋泓哑然失笑:“你还承认我是皇上。你怕是心里盼着朕死吧。”

李益道:“臣盼着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拓跋泓道:“你到现在还嘴硬。”

李益道:“臣无罪,不需要嘴硬,臣对皇上的忠心,苍天可表,日月可鉴。”

拓跋泓默了许久。

他看着他,突然很想刺激一下他,想看他还能不能维持体面。

他道:“朕告诉你一件事。”

李益道:“臣洗耳恭听。”

拓跋泓道:“朕爱她。”

李益叩首,回答道:“臣知道。”

拓跋泓惊讶说:“你知道朕说的是谁吗?”

李益道:“臣知道。”

拓跋泓道:“你知道?你难道不想说点什么吗?朕和她的身份,也不太合适啊,你这个忠臣,忠心苍天可表,日月可鉴的,你不想劝劝朕?不想说点什么?”

李益道:“这是皇上的私事,臣无话可说。”

拓跋泓咂摸了一下这话,道:“你说的也对,你倒挺识趣的。”

他说:“她早已经是朕的人了,我们好几年了。”

李益道:“臣知道。”

拓跋泓说:“这你也知道?”

李益说:“臣知道。”

拓跋泓叹了口气:“你什么都知道,真是太没趣了。”

他好奇地问他:“你难过吗?”

李益说:“臣不难过。”

拓跋泓看他果真没有难过的样子,有些失望说:“朕还以为你会难过呢,看来你也不是真心的爱她。”

他说:“我知道你要说,让朕好好待她。你放心吧,这话不用你说,朕会好好待她的,朕真的很爱她,朕以后会一直跟她在一起的,可能会在一起一辈子,想想就很长。朕今年才十七岁。”

他感叹道:“朕觉得自己好年轻啊,像昨天才刚刚出生的一样。”

李益伏地不语。

“她年轻的时候是真好看,一看就让人动心。鹅蛋脸,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红的,皮肤白白净净。身上香香的,又嫩又软。”

他自顾自说:“可惜,她马上快要三十了,再过几年就要老了,她年轻漂亮不了十年了。朕不知道等她老了以后还爱不爱她。”

“朕心里有时候还真的是蛮担心的。”

他说:“都说男人好色、爱新鲜。后宫的女人,都是应季的花儿,色衰爱弛。皇帝身边有很多美人,就算是个天仙,时间久了也腻了,朕也许也避免不了。朕想想就好害怕呀。不过朕现在还是很爱她,朕跟她在一起几年了,也没有觉得腻,感情还越来越深。朕觉得她别那些女人应该是不一样的。”

他看了看李益:“你给朕想想,朕有什么办法,能一直这样吗?”

李益道:“臣没有办法。”

拓跋泓说:“这点办法都没有,朕看你也是个无能的人。”

他转过身,道:“朕回去了,你慢慢休息吧。朕今晚要回去陪她,她可能要生气了,朕要哄哄她,要抱抱她。”

李益道:“臣恭送皇上。”

拓跋泓道:“不要送啦,朕不稀罕你虚情假意。”

李益伏地,久久没有起身。

判决下来之后至行刑前的这段日子,李益和李羡被关到同一间牢室中。李羡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狱中一直重病,精神也受了极重的摧残,夜夜发梦说胡话。兄弟二人,这么多年感情一直不太好,也是逢到挫折,才渐渐又亲近。狱中相偎相依的日子,他们说了许多话,谈起家事、幼年和过往,都是惆怅不已。

谁能料到,他们兄弟,一生不睦,而今竟然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此生已落幕。

李氏被夷三族,李益李羡兄弟被叛凌迟。

慧娴听到这个消息,当场直接晕了过去。

她在**病的奄奄一息,汤药不进,高曜关切寻医给她诊治,没有任何起色。一个月之后,京中有人来,送来李益的几件遗物,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有几件随身佩的玉佩。

衣服是洗过了的,然而很破,袖子和纫的边子很多地方都磨白了,有些地方还隐隐约约看到未洗净的血点子血块,颜色发暗。那是她离开京城之前,她亲手为他做的衣服。

一针一线,都是她用手缝出来的。

那把梳子……。

她忽然想起,问来者:“那把梳子呢?”

来者说:“并没有什么梳子。”

她说:“有的,肯定有的。”

他身上有把小小的玉梳子,是他最喜爱的物件。经常挂在身上,做个小装饰。样子挺可爱的,但是她不知道这物件的来路。

作为夫妻,他身边的每一样东西,她都知道来路,唯独这把小梳子不知道。问他,他说朋友送的,但是哪个朋友,他又不说明白。她问过几次,他含糊其辞后,她就不问了。

妇人的敏感告诉她,这东西,很可能是另一个女人的。

梳子不见了。

是她。

那个女人,是她害死他的。

她知道,一定是那个女人害死他的。

他太傻了,太蠢了,竟然为了个女人送了性命。

她捧着这身衣服,脸贴在上头,痛哭失声,泪流不止。

他死了。

只留下这身带血迹的衣服,上面还残存着他的气息。

离京前的那一次,竟是夫妻的最后一面。

她哭着道:“他的遗骨呢?大哥的遗骨呢?”

来者告诉她:“太远了,遗骨带不回来,留在平城了。”

她再次痛哭。

高曜劝慰她要节哀顺变,表示会收留她,不会让他们母子流落。高曜的夫人,小妾,也一并来劝她。

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她的悲伤。

她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听进去,只知道他死了。

他死了。

她的丈夫,此生唯一的丈夫。

众人劝慰了一场,最终还是离去了。这个节骨眼,高曜也没法安慰,心想等她冷静一会也好,放声大哭一阵,发泄发泄吧。他让下人将孩子带出去,将房门给她关上。

她在房中枯坐了一下午。

他死了。

她拿起一段披帛,悬到梁上,打了个结。她踩上凳子,将自己的头放进那绳索里,踢掉凳子。

老虎,阿龙,端端,阿芳,她通通不在意了。她本就是自私的女人,只在意自己的感受。李益死了,李羡也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她也已经是朝廷在录的逃犯罪人了,活着也是蝼蚁般苟活,孩子,她也保护不了。就这样吧,她宁愿到地下去找他,兴许还能够相见。

她想到冯凭,万般怨恨。

你害死了我的丈夫。

她心想。

可你夺不走他的。

他还是我的,他去哪,我跟哪。

你高兴吧,你活在世上好好的享你的福吧,做你的太后娘娘。我到地下去陪他,我们还要做一生一世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