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头。

安宜镇的灯火早早熄灭,点星宗的观星阁闪烁着些微的光,遥遥看着如同一颗璀璨的星,云遮间若隐若现,如柔光笼罩安宜镇,护佑平安。

更夫懒懒打了个哈欠,走街串巷,脖子上挂着蒜头黄符,嘴里还振振有词。

“哪里有什么鬼怪,不过是心虚……”

他拎着个酒瓶子,晃晃****的往前走,脚步漫不经心,黄符簌簌落下。

背后,女子细瘦的白影赤足落地,望了更夫的脊背一眼,纵身一跃,落在客栈的屋檐上,又化作青烟钻入瓦片缝隙之中,在床榻边上凝结成女子模样,倾身而下。

鼻尖相贴。

白色人影扬手覆上那柔软的面颊,喃喃。

“既来之,则安之,双生并蒂总要离去,你何时又会醒来?”

殷十一陡然惊醒,桌面烛火摇曳着,令人看不清明,余光隐约见白色的雾气消散,她下意识掀开被子,抬手去碰那白雾,只抓到一片空气,唯有眼眶里掉出一滴泪。

“不许死。”

她的嘴不受控制的念出此声。

话音落下,门扉也被轻轻推开,门前暂且帮忙守夜的梁千安茫然的看着她徒手抓空气,歪了歪脑袋:“你还活着呢,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不是。”

殷十一下意识的反驳,掌心总觉得碰到了什么柔软的、温暖的东西,可实际上,只有伤口的地方在隐隐作痛,她收回手,捂住发疼的伤口,那滴眼泪便顺着下巴落下来。

“怎么还哭了?”

梁千安微微皱眉,迎上前。

这丫头平时看着挺坚强的,伤了痛了也少掉眼泪。

他担忧的落座在床前,仗着自己大一些年岁,就如同哥哥一样抬手,熨帖上对方的额头,淡淡道:“那便是伤口疼了吧,白书晏被轩辕家的人暂时叫过去了,为你寻来减轻疼痛的熏香可能还要等一会儿,你若不介意,我倒是可用灵力助你减轻疼痛。”

不过是多给她些灵力,运转灵力然后护体,便能减轻疼痛。

殷十一摇摇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给白书晏写张字条,带我去一趟禁地遗迹那边。”

她分明是听到了什么,摸到了什么东西。

听到了人的声音,摸到了人的肌肤。

梁千安皱起眉头:“不行,我这么任由你差使,白书晏知道肯定不会放过我。”

“他好端端的动你做什么,快带我去!而且不要惊动白书晏!”

殷十一手脚并用的就要往梁千安的脊背上爬。

梁千安拿她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只能用外袍给她包住,才换了身黑色的衣服,带着她在夜色里疾驰。

风撩起殷十一的头发,却吹不散她眼底的担心。

花开并蒂。

双生之花。

若是生了灵智,自可一分为二,天各一方。

如果说那上古秘境里的莲花藏着自己同门的秘密,那这划开并蒂的另一支又在哪里?

就在刚才,她摸到那人影的时候,想起白日里借着冰霜凝结成的女子模样,几次三番让她离开,方才却又喃喃着让她安心留在这里,说什么离去……

必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而且如同自己猜测没错,自己的同门,帝皇树、镇魂木,皆是草植圣物。

并蒂……她虽然一时想不起来圣物是否有这东西,可她也要警惕——白书晏为首的隐山宗就在附近,若遇到圣物,怕是要摧毁殆尽。

两人来到山林边,还未上山,就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

梁千安赶紧跳到树干之上,猛地抬起头,看鸟雀纷飞,听见山上竟然传来如同恶鬼出世一样的杂乱嘶鸣声:“怎么回事?”

“过去看看。”

“不可,那边的灵力有些奇怪。”

梁千安却摁住背后的殷十一。

下一刻,黑暗里的森林里出现零零星星的白色人影,人影们男女皆有,高低胖瘦皆有,大张着嘴往镇子上去,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有被人影踩踏的草植发出簌簌声响。

梁千安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未知的恐惧攀爬上脊背。

殷十一却一个翻身从梁千安的背上跳了下去,不等梁千安将她捞住,地上的人影竟然如藤蔓一般蔓延,凝结成网,将她牢牢接住,梁千安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这东西……有实体吗!?”

殷十一被稳稳的托着,落在地上。

她自己都有些诧异。

“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她被安放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人影凝结成人的身体,却又长出七八个男女不同的脑袋,那一双双眼睛围着她,将她包裹其中。

意外的,她不觉得害怕。

人头们歪歪斜斜,嘴唇轻轻动。

“别犹豫,毁了这里。”

“无须彷徨。”

说罢,眼前的白色人影骤然被狠狠的击碎,黑色的灵力如同几只大手从地面上爬过来,牢牢的将她护在怀里。

白书晏从斜刺里突出来,两张符咒一出,眼前的白色影子竟然被燃烧起来,里头的人形被烧得看不出来,最后只留下一句。

“悟明幺儿留其一,双生并蒂留其一,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最后的影子也被灼烧成烟雾。

殷十一怔愣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两侧的黑暗都亮了起来,镇子上的百姓们举着火把上前,修士们从两侧如同潮水一样爬上山峦,唯有一袭黑衣的白书晏逆着人流而来,半蹲在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指尖掠过她的伤口,目光沉沉的可怕。

“你怎么知道禁地会出事,早早让梁千安带你过来。”

他平静的说,扣着殷十一手臂的手却轻轻颤抖。

殷十一反拉住白书晏的手。

“你听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白书晏也拉住她的手,“当然,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殷十一皱起眉头。

他听到了。

绝对听到了!

她正要反驳,却见一个黑色人影从白书晏的肩膀上冒出来,她又闭上嘴巴。

白书晏曾经咬定,镇魂木已死,如今又咬定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殷十一只是扑上前,埋进男人的怀抱里,将那些真相都埋藏在心中,然后紧紧的扣住男人的腰和肩膀,闷闷的问:“我只是梦到了遗迹才过来查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刚才有个奇怪的鬼拦住我。”

黑影听闻,慢慢钻回白书晏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