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处,赵强还在跟人贩子讨价还价。
却不想身后的船舱里突然钻出来一个人,满脸愤恨地看着自己:“赵强,你把我卖了?”
自己的计划被揭破,赵强下意识身形一僵。可很快又意识到,加上两个人贩子和胖子,自己这边一共有四个大男人,就算朱翠知道了又怎么样?这是在河面上,她还能插了翅膀飞掉不成?
这么想着,赵强再开口时不仅挺直了腰板,连语气都硬气了不少:“朱翠,当初我娶你的时候,我妈可是把我爸救命的医药费都拿出来当彩礼了。自从你嫁到我家以后,我妈还在世的时候,家里有什么吃的都是先紧着给你吃,没错吧?”
“可是你呢?这么多年了,你都没给我们老赵家传宗接代,老朱家收了我们家的彩礼,结果嫁过来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所以你们朱家才会遭报应,一家子被泥石流淹了!现在明知道我走投无路了,你还见死不救,我怎么不能把你卖了换钱?”
听着赵强无耻的言论,朱翠气得浑身发抖:“结婚这十几年来,如果不是我在外面做工养家,你早就懒得饿死了,你家给的彩礼,我早就还清了!赵强,你要非跟我算,反而是你欠了我的!”
“你既然嫁到我们赵家来,生是我们赵家的人,死是我们赵家的鬼!当初我要你的时候,你就该感恩,好好挣钱伺候我。既然你现在搞不来钱给我解围,把你卖了也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权利!”
赵强这是没理由也要编出个理由来,知道他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卖了,朱翠的心里顿时死灰一片。
江风吹过,她脸上的泪痕很快就干了。那张朴实的脸显得毫无波澜,也毫无生气,好像被卖的人不是她朱翠一样。
见状,赵强也懒得再跟她废话,转头对着人贩子道:“你也看见了,她人确实不差,除了不能生孩子,正常女人能干的事儿她都能干,别的女人干不了的苦力活,她也能干。你给我加点钱,四百五一口价,赶紧把人领走,我还得赶紧动身去别的地方避风头呢。”
人贩子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朱翠,见人确实是长得还算清秀,又踏实能干,只是年纪大了点。但到时候卖给一个村子里的老光棍当共妻,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行行行。”人贩子一边应下一边从裤兜子里掏钱。
见状,赵强乐不可支地直搓手。
月光下,他那张脸是那么熟悉,却恶心到令人反胃。朱翠从行李袋里摸索着什么,脸上勾起自嘲一笑,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听清,只自顾自地低声呢喃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不该相信的,只是这么多年夫妻,我狠不下这个心,也赌你这个人还有心。”
赵强听清了朱翠的话,整个人怔愣了一下,就听朱翠再次开口:“是我的命不好,女人太苦了,下辈子……不做女人了。”
朱翠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死气沉沉的,根本就不像个正常人,尤其是在夜色下,怪渗人的。赵强皱了皱眉,口中骂骂咧咧几句,就懒得再管她了。
赵强接过人贩子手里的钱兴奋地数了起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着胖子喊道:“把人领过来吧,别让她把行李袋带走了,里头肯定有些能换钱的东西!”
“好嘞强哥!”胖子说着,一把夺过朱翠手里的行李袋,把人往赵强的身边用力一推。
就在此时,正在数钱的赵强只觉得余光闪过一道银色的光芒,不等他反应过来,朱翠已经掏出藏在袖口的剪刀,双手交握着,狠狠地,用尽全力捅进了赵强的心窝!
——只听‘噗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响。
人贩子和胖子还沉浸在朱翠突然杀人的举动中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已经抱着赵强从船上跳了下去。
按道理人在溺水时都会本能地挣扎往上浮,可朱翠却是死死地抱紧赵强往下沉。
不多时,水面上就连个气泡都看不见了。
人贩子和胖子各自站在船上对视一眼,看样子都吓得不轻。现在闹出了两条人命,谁也顾不上损失和钱了,两人默不吭声地各自拿起船桨,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越划越远。
而刚才朱翠和赵强落水的位置早就重新恢复了寂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不知不觉中,几天的时间悄然流逝。
这天上午,宋时微刚吃完早饭,正在尝试着靠着枕头坐起来看看书。
突然听见小院里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抬眸望去,是顾丽珊带着今天的工作文件和报纸来了。
宋时微扬起一个笑脸:“丽珊,吃过早饭了吗?”
“简单吃了点,这几天胃不舒服,都没什么胃口。”顾丽珊说着,挨着宋时微的床边坐下,“今天没什么事,就是采购的布料品类和数量需要你签字确认一下。”
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后,宋时微确认无误就在上面签了字。
处理完工作,顾丽珊又把报纸放在床头:“喏,今天的报纸,拿来给你解闷的。”
宋时微下意识抬眸看过去,目光却忽然深深凝住。
星城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下面,赫然是一条警察局发布的认尸启事。
两具尸体分别是一男一女,35-40岁左右。两人是抱着一起坠江的,到死都没有分开,看起来像是殉情。但男尸的死因不是因为溺亡,而是因为心脏受到了致命伤,警方认为这可能是一场杀人案,所以才特意公布了认尸启事,希望有线索的人来警察局提供信息。
照片上,男尸和女尸都没有露头,但从服装来看,宋时微已经认出了那是谁。她嘴唇颤了颤,心里蔓延起一阵悲哀:“过年的时候,朱姐说想多学门手艺,这件衣服是我教她做的。”
虽然朱翠尝试自己设计的衣服显得很一般,但是其中的一些小心思,比如松紧收口,方便干活的等等小细节,都是她衣服独一无二的证明,也是宋时微能一眼认出她来的原因。
闻言,顾丽珊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则启事上。
她脑海中忽然就想起了那个任劳任怨的身影,好像朱翠在小院的时候,就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在找活干。
可惜了……可惜了一个这么踏实,努力生活的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朱翠选择跟赵强同归于尽,但宋时微也不难猜到,朱翠一定是又被赵强骗了,万念俱灰之下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宋时微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尽数化作一声叹息。
如果那天晚上,朱翠一念之差选择的不是再相信赵强一次,她的命运肯定会截然不同。
但凡清醒一点,又怎么会泡在冰冷的江水中。朱翠太死板固执也太懦弱,离开赵强,她明明能拥有更好的生活,命运也会截然不同。
宋时微抬眸看向同样一脸凝重的顾丽珊,再次深刻意识到。这个年代跟古代其实没什么差别,像杨阳和顾丽珊这种思维超前,能和她观念达成一致的女人还是在少数,也正因如此,她们才会聚在一起。
男尊女卑的观念还在世人的骨子里,甚至大多数女人的观念中都没有离婚的概念,就好像嫁了人以后,不仅卖了身,连自己的命也给卖了。想到这里,宋时微不禁开始怀念二十一世纪人们的观念,但同时她心里也很清楚,只有百姓们生活上富足了,才能去追求精神上的独立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