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退休的老局长周为民,习惯性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他磨得发亮的紫砂壶。
今天,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壶身。
目光时不时瞟向活动室角落,那个锁着的铁皮文件柜。
昨夜,一个电话搅乱了他平静的退休生活。
电话里那个沉稳的声音,是局里新上来的王强副局长。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句意有所指的话。
“周老,您当年管账,讲究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现在有些事儿,怕是不太明白了……有些账,特别是咱们老同志的血汗钱,是不是该请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一起帮忙关心一下?”
周为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强的话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钱大同?
那个表面上对他们这些老家伙客客气气、嘘寒问暖的现任局长?
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他放下紫砂壶,目光扫过活动室里另外几位喝茶、看报、下棋的老伙计。
张工,当年工程科的技术大拿,脾气耿直火爆。
李会计,局里干了一辈子财务的老把式,对数字有着近乎苛刻的敏感。
还有老赵、老孙……
都是局里退休多年的老人,虽然退了,但心气还在。
“老张,老李!”
周为民的声音不高,“都别忙活了,过来搭把手。”
几位老伙计被他严肃的神情感染,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围拢过来。
“老局长,啥事儿?”张工嗓门洪亮,带着疑问。
周为民没说话,径直走到角落那个文件柜前。
他掏出钥匙,这把钥匙,是老局长身份的象征,一直由他保管。
柜门“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摞牛皮纸封皮的账册。
他目标明确,伸手抽出标着“离退休福利专项(近三年)”的两本册子。
“查查这个。”
他把账册重重地放在中央的大方桌上,手指精准地戳向几个条目。
“重阳节,特困老干部集中慰问金,八万块。还有这里,困难帮扶补贴,去年和前年,数目也不小。”
李会计立刻凑上前,拿起老花镜戴上。
他那双被账本磨砺了半辈子的眼睛,如同扫描仪,飞快地数字和摘要栏上移动。
张工、老赵他们也屏息凝神,活动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收款方……”
李会计的手指停在一个账户名上,“孙秀娟?这谁啊?局里退休人员名单上,没这号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孙秀娟?”张工粗声粗气地重复了一遍,猛地一拍桌子,“他妈的!老子在局里干了一辈子,从没听过哪个老干部叫这名字!钱呢?八万块慰问金,慰问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还有这笔!”老赵也发现了问题,指着另一条记录,“文体活动经费,去年年底,五万块!收款也是这个孙秀娟!活动?活动在哪儿办的?我们这些老骨头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钱倒是花得挺痛快!”
疑问如同滚烫的油星溅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几位老人围在账册旁,越看脸色越青,呼吸也越加粗重。
那些枯燥的数字,此刻在他们眼中,都化作了钱大同貌似忠厚的脸上虚伪的笑容。
和那些他们省吃俭用、盼星星盼月亮才等来的养老钱、看病钱!
“查!继续往下查!”
周为民的声音冰冷如铁,压抑着怒火,“看看这钱,最后到底流到哪个王八蛋口袋里去了!”
李会计的手指有些发抖,但依旧坚定地翻动着账册。
他翻到资金流向的附页,目光死死盯住孙秀娟那个账户近期的流水记录。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像是看到了最荒诞、最不可置信的东西。
“云湖雅筑……九号楼……九零二……”
他喃喃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
“一笔……三十万的购房款!半个月前!收款方……云湖雅筑开发商!”
“什么?!”张工一把抢过账册附页,布满老茧的手指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戳破。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云湖雅筑?!他妈的!钱大同!好你个钱大同!”
他猛地将账页拍在桌上,巨大的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用我们这些老家伙等米下锅的养老钱,给他养在外面的骚狐狸精买房子?”
“狗日的!畜生!”
老赵气得浑身哆嗦,破口大骂,“我们这些老骨头,当年在工地上啃窝头喝凉水的时候,他钱大同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和泥呢!现在用我们的血汗钱去养婊子?!”
“蛀虫!败类!”
另一位老干部也怒不可遏,“难怪每次问活动经费、慰问金,都支支吾吾,推三阻四!原来都填了狐狸精的无底洞!”
积压的怒火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被这铁一般的证据彻底点燃、引爆!
活动室里,斥骂声、拍桌声、茶杯摔碎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往日里宁静祥和的港湾,此刻变成了愤怒的海洋。
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胸膛都剧烈起伏着。
浑浊的眼中喷射出被欺骗、被掠夺的熊熊烈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水利局大院。
原本在办公室或悠闲踱步的老干部们,闻讯纷纷涌向活动中心。
人群越聚越多,狭窄的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屈辱和滔天的愤怒。
议论声、质问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活动中心的屋顶掀翻。
“钱大同呢?让他滚出来说清楚!”
“我们的养老钱!救命钱!他拿去养女人!天理不容!”
“今天不给个交代,我们这帮老骨头豁出命去,也要去县里、市里讨个公道!”
风暴的中心,周为民站在人群最前面,胸膛剧烈起伏。
他弯腰,颤抖却无比坚定地捧起桌上那本记录着肮脏交易的账册。
那厚厚的牛皮纸册子,此刻凝聚着所有老干部的血泪和尊严。
就在这时,活动中心门口一阵**。
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浪般向两侧分开。
钱大同来了。
他脸上努力堆砌着惯常的、带着点虚假热络的笑容。
他刚刚接到心腹的电话,说苏若雪今天根本没来上班。
一股强烈的不安正啃噬着他的心脏,偏偏这边又出了乱子。
他本想随便派个副手来应付一下。
但听说连老局长周为民都惊动了,还围了不少人,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亲自赶来。
“哎呀,各位老领导,老前辈!消消气,消消气嘛!”
钱大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试图用音量盖过现场的嘈杂。
他张开双臂做出安抚的姿态,“这是怎么了?大早上的聚在这里,别气坏了身子骨!有什么问题,咱们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解决!局里什么时候亏待过大家?”
他的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人群。
最后落在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脸色铁青的周为民身上,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