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给我。”

白老头把背上的老猎枪解了下来,递给徐晓军。

徐晓军接过那把沉甸甸的老套筒,也不嫌家伙沉,顺手从帆布背囊里掏出个油布包。

一摊开,里面家伙事儿还挺全乎,一排小巧的铜刷子、铁签子,还有几块蘸着油的绒布。

他就着摇曳的火光,一声不吭地干了起来。

他先是往枪管里滴了几滴啥玩意儿,一股子煤油混着松香味儿飘出来,然后拿一根缠着布条的细钢棍,在枪管里来回捅、来回地拉。

那力道和节奏瞅着就不一般。

捅了半天,他又换上个小铜刷子对着枪膛内壁一下一下地打磨。

最绝的是,他最后竟然摸出一块小小的玻璃片,对着那老掉牙的瞄准镜片鼓捣起来,也不知道是在镜片上刻画着啥。

那专注的劲头让一辈子跟枪炮打交道的白老头都看傻了眼。

他瞅着徐晓军那双手,骨节分明,稳当又有劲儿。

这哪儿是修枪啊?这小子分明是在给这杆陪了自个儿大半辈子的老伙计重新开光呐!

足足抽了两袋烟的工夫,徐晓军才把家伙事儿收好,把那杆老套筒递了回去:“老爷子,你擎好喽。”

白老头一搭手,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嘿!

这感觉立马不一样了!

枪托握在手里好像比原先更稳当了。

枪身上那股子冰凉的铁腥味也淡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和内敛,那股子杀气全藏到骨子里去了。

他下意识地举起枪,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往远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瞄。

这一瞅,他差点哎哟出声。

原本看出去灰蒙蒙一片的景象这会儿清亮了不少!

镜片里头还多了几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线,横竖一比,让他一眼就能把准星给咬住。

“这……这手艺……”

白老头张了张嘴,喉咙里跟卡了块东西似的,愣是没说出整话来。

徐晓军说:“老爷子,你放一枪试试,看看合不合手。”

白老头从腰上挂着的牛皮子弹袋里,摸出一颗黄澄澄的铜壳子弹,手指一搓一推,动作麻利地推弹上膛。

他稳稳地举起枪,枪托抵在肩窝瞄向远处。

他估摸着大概一百五十步开外,有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有个拳头大的黑疤瘌。

那是个老树瘤子。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滚出去老远,震得黑流狗一哆嗦,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他紧张地瞅着远处那棵白桦树,心里头直打鼓。

这要是脱靶了,那可就不是丢人那么简单了,这老头的脾气瞅着就邪乎,别再把他们当成消遣的靶子给练了。

白老头端着枪,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没动。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放下枪,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杆老枪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朝着屯子里走。

守在村口的刀疤脸老汉和几个屯子里的壮汉赶紧跟了上去。

临走前,刀疤脸回头瞅了徐晓军一眼,那眼神里除了原先的警惕,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黑流狗凑过来,一头雾水。

“哥……这……这是啥意思啊?”

“这老头咋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咱这事儿是成了还是黄了?”

徐晓军瞅着白老头走起路来四平八稳的背影,嘴角翘起:“等着吧,他会回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刀疤脸老汉就小跑着回来了。

这回他的态度跟之前比简直是天差地别,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配上他脸上的刀疤瞅着比哭还吓人,但那股子热情劲儿是实打实的。

他一上来就抱拳作揖。

“兄弟!让你俩受冻了,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白大爷让我请你们进屯子,屋里给你们烧了热炕,备了酒菜!”

黑流狗一听有热炕有酒菜,眼睛都绿了,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起来。

进了屯子,他们被领进一间瞅着宽敞的木刻楞里。

屋里烧得滚热,一进去就感觉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炕上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

一盘酱骨头,一盘血肠,还有一盘酸菜炒粉条。

不是啥山珍海味,在这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里瞅着就让人流口水。

刀疤脸老汉亲自给他们倒上热酒,一个劲儿地劝菜,忍不住好奇地问:“兄弟,你到底是啥来头?咋还有这神乎其技的本事?”

徐晓军夹了一块酱骨头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山里来的,跟你们一样也是靠手艺吃饭。”

正吃喝着,白老头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手里头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白桦树皮,上头有个黑黢黢的窟窿眼,正正好就在树皮最中间的位置。

他把那块树皮啪的一下拍在桌上。

“一百五十步,正中靶心。”

他盯着徐晓军:“你小子,不是一般人。”

刚才那一枪不光是打中了,子弹几乎是擦着那个老树瘤子的边儿过去的,力道和准头都恢复到了这支枪巅峰时期的状态,甚至犹有过之!

这手艺已经不是修枪那么简单了!

徐晓军放下骨头,擦了擦嘴。

“现在,可以谈谈过江的事儿了吧?”

白老头没说话,先把杯子里的烈酒一饮而尽,从怀里摸出一张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附近这片边境线的地形。

“你想过去,只有一条路。”

他用那干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从这儿穿过鬼见愁林子,再翻过阎王鼻子山,下到江边。那儿有个叫野鸭湾的地方,水流最缓,冬天江面结的冰也最厚实。”

“但是,这条路九死一生。”

“鬼见愁那片林子邪乎得很,里头瘴气弥漫,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得迷路,最后活活困死在里头。阎王鼻子山更是陡峭得跟刀劈似的,一步踩空就得摔成肉泥。”

“就算你运气好能活着走到江边,对岸的毛子兵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那些巡逻队都带着大狼狗,鼻子比狗还灵,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生人的味儿。”

他抬起头看着徐晓军:“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黑流狗听得脸都白了,他扯了扯徐晓军的袖子小声说:“哥,这……这哪是过江啊,这分明是去闯鬼门关啊!要不……要不咱再想想别的办法?”

徐晓军皱起眉头,这条路确实不适合。

“我媳妇怀着孕,走不了这条路。”

话音刚落,白老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以置信地吼道:

“啥玩意儿?你还带个揣种的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