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狗六做梦都想蹬上一辆,在屯子的大道上风光一回。

可就他那点工分刨去吃喝,干到胡子白了都攒不够钱。

他又瞅了瞅站在院门口,好整以暇指挥着人卸车的徐晓军,心里那股又酸又恨的滋味,就跟有条毛毛虫在五脏六腑里乱爬,又痒又难受。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跟人家徐晓军压根就不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

人家从指头缝里漏出来那点,就够他赵狗六眼馋一辈子了。

等卡车突突地开走,徐晓军的院子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国柱吧嗒着他的烟锅,瞅着满院子的硬通货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才闷出一句话:“晓军……你这是……发横财了?”

“发啥财,拿山里那点东西换了些家当罢了。”

徐晓军说得轻描淡写。

可这话听在旁人耳朵里比拿鞭子抽他们还难受。

拿山货换回两卡车金贵玩意儿,这叫换了点家当?

那他们一年到头脸朝黄土背朝天,挣那点工分算个啥?

往咸菜缸里撒泡尿,一点味儿都没有!

“那个……晓军啊,”

一个汉子搓着手,厚着脸皮挤上来。

“你看……你这自行车,能不能匀给叔一辆?叔给你钱,不让你吃亏!”

“对对对!晓军,我也想要一辆!”

“还有那缝纫机!俺家那口子做梦都想要一台!”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用火辣辣的眼神瞅着徐晓军,那劲头活像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瞅见肥肉。

徐晓军笑了笑,抬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叔爷,各位乡亲,这些东西我不卖。”

这话一出,大伙儿脸上刚升起的热乎气儿瞬间凉了半截,院子里一下就安静了。

“不过嘛……”

徐晓军话锋一转:“虽然不卖,但是我能送!”

送?!

所有人都懵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晓军,你……你没跟大伙儿开玩笑吧?”

李国柱都听傻了。

“李叔,你看我这张脸,像是跟您逗乐子的样吗?”

徐晓军指着满院子的崭新家当,声音提得老高。

“这些自行车和缝纫机是我徐晓军给我山货队的兄弟们准备的犒赏!”

他扫过人群里满脸不敢置信的王大炮和孙老蔫儿他们。

“王大炮!孙老蔫儿!你们七个都给我站出来!”

七个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胸脯一挺,昂首阔步地从人堆里走了出来,齐刷刷站成了一排。

“跟着我徐晓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山,我不能亏待了自家兄弟!”

徐晓军掷地有声大喊:“这院子里的东西,你们七个每人挑一样!是选洋车子还是缝纫机,随你们的便!这是你们拿命换来的,该得的!”

王大炮七个人瞬间就炸了,脑瓜子嗡嗡的。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们手足无措。

孙老蔫哆哆嗦嗦地说:“队……队长……这……这使不得啊!太金贵了!”

徐晓军眼睛一瞪。

“咋地?我的话不管用了?”

“不不不!管用!绝对管用!”

王大炮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冲着徐晓军就磕头,嗓子都喊哑了。

“队长!你就是我亲爹!我王大炮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认了!”

其他六个人也跟着跪了一地,一个个大老爷们眼圈都红了。

围观的屯里人瞅着这架势,眼睛彻底红了。

那不是激动,是眼馋,是嫉妒得心口窝都发烫!

我的老天爷!跟着徐晓军混,不光给分票子,还给发自行车和缝纫机!

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早知道这样,当初说啥也得跟着他钻山沟啊!

尤其是赵狗六,他瞅着王大炮挑了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心口疼得就跟让人拿刀子剜似的。

那王大炮先前跟他一样,都是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可眼下呢?

人家立马就要蹬上洋车子,在屯子道上风光了!

人比人,真是能把人给活活气死!

徐晓军就是要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看,跟着他徐晓军干有肉吃,有钱拿,脸上还有光!

他清了清嗓子,这次是冲着所有屯里人说的:“乡亲们,之前我说过要承包屯子后头那片盐碱地,种高产土豆。”

这话一出,之前还吵吵闹闹的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提起这事儿,村民们的表情就变得五颜六色,什么神色的都有。

特别是那些前几天在队部会议上,带头嘲笑徐晓军的刺儿头,比如赵狗六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初,他们说人家是二愣子,是拿钱打水漂。

可现在呢?人家转眼就拉回来两卡车硬通货。

事实啪啪地扇在他们脸上,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现在,谁还敢说徐晓军是二愣子?就算徐晓军现在说他能在盐碱地上种出金元宝来,估计都有人信!

李国柱吧嗒了一口烟,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晓军,之前是叔有眼不识泰山。那片盐碱地的事……你还打算干不?”

徐晓军笑了:“李叔,你看我像说话不算话的人吗?字据都立了,那地我包定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之前是我一个人干,现在情况变了。我山货队的兄弟们以后就是我农场的正式工,但剩下的活儿光靠我们几个人可干不完,我打算再招一批临时工。”

临时工!

这两个字一出来,村民们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

“晓军!选我!我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俩!”

“徐队长!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干活最踏实!”

“晓军侄子,六叔我之前说了点浑话,我给你赔不是了!你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给个机会吧?”

之前还对盐碱地避之不及的赵狗六这会儿第一个冲了出来,满脸谄媚的笑,就差给徐晓军跪下了。

这脸变得比翻书都快。

徐晓军瞅着眼前这一张张热切的脸,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想跟着我干,行。但咱得把丑话说前头,我这儿有我的规矩。”

“头一条,工钱一天一结,每天八个工分外带晌午一顿饱饭,管饱,有肉!”

“第二条,不准磨洋工、耍滑头,叫我逮住了立马给我滚犊子,工钱一分没有!”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在我这儿扒拉活就得听我的。我叫往东,不准往西!哪个要是敢跟我玩心眼儿,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就别怪我徐晓军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