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军抬起袖子抹了把嘴,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水递给徐晓霞,嘿嘿一笑:“你尝尝,保准比咱家井里打上来的水甜。”

徐晓霞瞅着哥哥跟没事儿人一样,这才壮着胆子,凑到碗边,跟小猫喝水似的,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就这一口,她那双原本担心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俩小灯泡似的:“呀!哥,你没糊弄我!这水……真带点甜味儿,喝下去喉咙里顺顺溜溜的,得劲儿!”

王英和柳莎婆媳俩这下是真信了,也凑过来尝了尝。

俩人咂摸着嘴,满脸都是想不通的惊奇。

谁能想到就这么个不起眼的铁疙瘩,居然真能把那浑了吧唧的生水,变成能直接下肚的“甜水”!

“往后,咱家喝水、做饭,全都用这个水。”

徐晓军拍了拍那个铁疙瘩,心里头总算是踏实了。

“我跟你们打保票,用这水,往后再也不会喝出毛病,闹肚子了。”

这事儿就像长了腿,没用上半天工夫就在整个进步屯传开了。

“哎,你听说了没?老徐家那个晓军,捣鼓出‘神仙水’了!”

“啥神仙水?你小子别是烧糊涂了吧?”

“真的!就他从县里废品站弄回来的那个铁疙瘩!听他家晓霞说的,舀一瓢生江水倒进去,从另一头流出来就变甜了,喝了肚子一点事没有,还不窜稀!”

“我的个老天爷,有那么玄乎?”

屯里人信一半疑一半,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三三两两跑到徐晓军家院里头来瞅稀奇。

亲眼瞅着那浑得跟黄泥汤一样的河水,流进那个黑铁疙瘩里转一圈,再从另一头出来,竟然真变得清亮亮,跟山泉水似的,一点渣子都没有。

有人不信邪,伸出手指头蘸了一下放嘴里尝,立马就嚷嚷开了:“哎呀!真不腥!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这一下,院子里跟炸了锅一样。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半天都忘了合上,那样子就跟大白天见了鬼差不多。

李国柱背着手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挤了进来。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信,觉得这帮人都在大惊小怪。

他也不说话,自己从徐晓军手里拿过那个大海碗,满满当当接了一碗。

没马上喝,先是把碗凑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又举起来对着亮光瞅了半天,清澈见底。

这才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李国柱砸吧砸吧嘴,仔仔细细地品着味儿,眼神里那股子藏不住的震惊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这水,确实不一样!

喝到嘴里是顺的,没那股子土腥味儿,还有点回甘!

他指着那个铁疙瘩,因为激动,手指头都有点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国柱想得比别人远,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每年开春冰雪刚化,屯里那些皮猴子一样的半大孩子,管不住嘴,偷喝河里的生水,闹肚子上吐下泻拉到卫生所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孩子一生病,大人就得跟着操心,耽误上工,那可都是工分啊!

要是队部里也能装上这么一个……

想到这,他把碗重重往旁边桌子上一放,转过头,眼睛里放着光,紧紧盯着徐晓军:“晓军,你……你这宝贝,跟叔说句实话,还能再弄来不?”

徐晓军心里头早就打好了算盘。

他故意装出一副可惜的样子,摇了摇头:“李叔,你可别提了。这玩意儿是我拿一堆收来的破铜烂铁,自个儿瞎琢磨,碰运气拼出来的,也就这么一台。”

“里头好些个零件,都是赶巧碰上的。想再做一台,难,太难了!”

他故意把这事儿说得比登天还难,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这东西来得容易。

物以稀为贵嘛。

但瞅着李国柱和一帮乡亲们那渴望又羡慕的眼神,他又话锋一转,留了个活口。

“不过……要是大伙儿真想要,能帮着我满世界找来一样的材料,我倒是可以再费费脑子,琢磨琢磨,试试看。就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里的门道,金贵得很啊。”

这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给吊了起来,心里痒痒的,跟猫抓似的。

徐晓军的态度很明白:我徐晓军不兴白给人出力的,想让我办事,就得拿出该有的诚意来,自个儿该准备的材料,该拿出来的谢礼,都得备齐了。

不然的话,门儿都没有。

李国柱是个明白人,蹲在地上抽了半袋烟,琢磨了一下,觉得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人家晓军凭本事吃饭,也没那义务给大伙儿白干活。

他当即就站起来放了话,谁家眼馋想要的,就自个儿想辙凑材料去。

可这年头,铁家伙和废品那都是稀罕物,金贵着呢。

不是谁家说有就有的,那不得拿手里的粮票和钱,托关系去换?

净水器这事儿在屯子里掀起的波澜还没平息,一件关系到所有人饭碗的大事,就火烧眉毛地跟上来了。

开春了,地里的活儿该拾掇起来了。

东北的春脖子短,一眨眼就过去了,跟狼撵似的,贼急。

山包上的雪壳子刚化净,黑土地让犁杖尖儿插下去还能听见“咔嚓”一声冰碴子响,就得玩了命地把籽儿种下去。

你要是把这十天半拉月的节气给耽误了,那这一整年的嚼谷就没指望了,秋后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这天黑了,李国柱把屯子里能拿主意的老爷们儿,全喊到队部来唠唠,看今年这地里种点啥。

队部那小破屋子,挤得是人挨人,人挤人,旱烟袋锅子味儿、汗臭味儿、土腥味儿搅和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国柱抄起个瓢,使劲咣咣敲了两下桌子腿儿,又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都别大眼瞪小眼了,开腔吧,今年咱的地,咋整?”

“那还用合计?跟往年一样呗!”

一个叫赵狗六的汉子,那破锣嗓子一开腔,嗡嗡的,震得桌上茶缸子盖儿都跟着颤。

“多种大白菜、红萝卜,那玩意儿皮实,好伺候,打的斤数也差不了。再种上苞米、高粱,把公粮交足了,剩下的当口粮,心里不慌。”

“对!狗六这话实在!就种这些老几样,年年都这么干,老少爷们儿心里都有谱!”

“可不是咋的,不敢拿地瞎鼓捣。万一收成打了水漂,公粮交不上去,剩下那点儿不够分的,大伙儿不得抓瞎啊!”

屯子里的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那心思都搁一个道儿上。

这年月,能吃饱肚子比天都大,谁也不敢拿全家老小的**,去赌那个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徐晓军就一直不出声,蔫蔫地缩在墙角那嘎达抽他的大烟卷儿,吐出的烟圈儿一个套一个,把他那张脸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