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炮,闭嘴。”
徐晓军走到年轻人面前,递过去一根烟。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接。
“我不抽烟。”
“挺好,省钱。”
徐晓军把烟收回来,自己点上。
“叫啥名?”
“陈默言。”
“干啥的?”
“省工大,机械系,内燃机专业。82届的。”
徐晓军眉毛一挑。
82届的?
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大学生啊!
这年头的大学生,含金量比后世的博士都高。
“分配了吗?”
陈默言的脸色暗了一下。
“分了。”
“分的哪?”
“县农机修造厂。”
“干啥活?”
“修拖拉机,有时候也修水泵。”
“前天厂长家自行车坏了,也让我修。”
陈默言话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这就对上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这年头体制僵化,很多大学生分下去根本不对口。
学造飞机的去修自行车,学造轮船的去管仓库,一身的本事没处使。
憋屈啊。
“修拖拉机?那是屈才了。”
“听说你懂4Y?”
陈默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懂!”
“我在学校的时候,导师就是研究这个的!”
“我看过国外的期刊!那是一代神机!顶置凸轮轴!液压挺杆!”
“省油!劲儿大!故障率低!”
“只要保养得好,开个几十万公里不用大修!”
说起专业,这小子嘴皮子利索了也不结巴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周围那帮买车的倒爷都听愣了。
徐晓军点了点头。
“行,是个懂行的。”
“那你说说,要想把这生产线玩转了,得多少人?”
陈默言想都没想。
“光是调试至少得二十个熟练工!”
“还得有二三个懂电气的高级工程师!模具还得重新校对!”
“而且……”
他看了徐晓军一眼,有点犹豫。
“而且啥?直说!”
“原材料得过关,咱们国内现在的铸铁标号,很多都不达标。”
“如果用劣质材料,这机器造出来的就是废铁!容易拉缸!容易断轴!” “说得好!”
“我就喜欢听实话!不想听那些虚头巴脑的马屁!”
徐晓军指着身后的厂房。
“设备,在路上。”
“原材料,我有路子。”
“现在就缺人。”
“陈默言,你敢不敢干?”
“徐厂长,我……”
“我有顾虑,我是国家干部身份,我要是来这儿,那就是辞职。”
“档案怎么办?户口怎么办?我爹妈要是知道了,得打断我的腿,这可是铁饭碗啊。”
这是实话。
在这个年代辞职下海,那是需要巨大的勇气。
那是离经叛道。
那是自绝于人民。
徐晓军冲王大炮招了招手。
“大炮,拿钥匙。”
王大炮从腰上解下一大串钥匙,徐晓军挑出一把扔给了陈默言。
陈默言下意识就把东西接了过来。
“这是……”
“特区家属楼房子,就在二号楼二单元201室,是个七十平两室一厅。”
“这房子带着暖气,还带卫生间和厨房,我已经把煤气罐都给你装满了,就连被褥也都是全新,你直接就能拎包入住。”
周围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
那帮倒爷全都看傻了。
七十平楼房?!
还带着暖气?!
这年头就连县长都不一定能住上啊!
这才刚刚见上第一面啊!连个试用期都还没有,就直接给分房了?!
“这……”
陈默言手里的钥匙简直烫手,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做一场梦。
他在农机厂住是什么地方?
是单身宿舍,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那间屋子还是用仓库改出来。
冬天时候四处漏风,夏天时候又到处漏雨。
到了半夜还能听见老鼠在打架。
“这……这是给我吗?”
“就是给你只要你点一下头,这房子就是你了。”
“只要你把生产线给我转起来,这房子的房产证,我就会给你办下来。”
“房产证上会写你名字,至于你爹妈那边。”
徐晓军从怀里掏出一沓大团结,大概有两三千块,直接就塞进了陈默言那个破书包里。
“这是给你安家费,你拿回去给你爹买酒,给你妈买肉。”
“告诉他们,你在黑水泉不是当盲流子,你是总工程师!你是咱们特区请来大爷!”
“我看谁敢在背后说闲话!”
陈默言眼泪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在农机厂憋屈了整整两年时间。
天天都在修那些破拖拉机,还要给厂长倒洗脚水。
那是人过日子吗?
那简直就是在浪费自己生命!
而在这里,他感觉到了别人对他尊重。
“徐厂长!”
陈默言猛把自己的眼镜摘了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干!我这就回去辞职!”
“档案我不要了!户口我也不要了!”
“这辈子我就卖给黑水泉了!要是造不出合格的发动机,我自己跳进炼钢炉里去!”
徐晓军大笑一声,拍了拍陈默言肩膀。
“这才像个爷们儿!大炮!带陈工去看房!”
“再让食堂老刘炒几个好菜!”
“今晚给陈工接风!”
那帮排队的倒爷们看着陈默言的背影,眼神都变了。
刚才还是一脸鄙视,现在是羡慕嫉妒。
“乖乖……”
“这读书还真有用啊?”
“一套房啊!还给那么多钱?”
“这徐厂长,真是大手笔啊!”
有了陈默言这个带头的,这就是千金买马骨。
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在单位里郁郁不得志的技术员,那些分不到房子的大学生,那些想干一番事业的年轻人肯定会蜂拥而来。
黑水泉,缺的就是新鲜血液。
王大炮看着陈默言的背影,吧唧了一下嘴。
“头儿,这书生真能行?能抡动大锤?”
“大炮,你那是老皇历了。”
“造发动机靠的不是抡大锤,是那一张张比头发丝还细图纸。”
“等着吧,这小子是个狠角色。”
陈默言骑车回到县农机厂门口。
他把车往车棚里一扔,径直冲向了厂办公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在唱戏。
陈默言门都没敲推门进去,厂长正躺在藤椅上,脚翘在办公桌上嘴里哼着曲儿。
“哟?小陈?”
厂长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不去修拖拉机,跑这儿干啥?”
“那拖拉机可是急活,公社等着拉肥呢,修不好扣你奖金啊。”
厂长吃定了他不敢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