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晓军双手背于身后,脸庞被熊熊火光映照得通红。

“如果之后有人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豆腐渣工程,这就是下场!”

这把火不仅烧掉了关林厂此前的霉气,也使徐晓军的威名得以彰显。

原本担任技术科长的人如今成为二分厂的厂长,他浑身发冷地站在徐晓军身后。

徐晓军盯着那些低着头的工人,冷笑:“听说新来的厂长是个活阎王,是不是?”

他将手中的半块砖头猛地往地上一扔。

“老子就是那个活阎王!”

“我清楚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觉得这是国营大厂,铁饭碗要是砸了,以后就没了依靠不存在什么铁饭碗,只有金饭碗”

徐晓军转过身,手指着那堆仍在冒烟的废铁渣子,那正是刚刚烧完的花江冰箱残骸。

“看见了吧,二分厂实行计件制,不劳不得,要是有人再敢给我磨洋工,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底下人群顿时一阵**。

计件制?那不是按劳分配?

这个词既新鲜又令人心惧,之前大家吃的是大锅饭,干多干少待遇都一样,现在倒是认真了?

“怕了?”

徐晓军瞪大了眼珠子,满脸杀气。

“要是怕了,现在就滚,财务在那边,领了遣散费赶紧走人,回家抱孩子去,但我要告诉你们,出了这个门,以后看到别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别特么流哈喇子!”

“我干!”

人群中,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汉子猛地举起手,这人是车间里的刺头,名叫赵柱。

“徐厂长,只要钱给够,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我那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

“好。”

徐晓军直接从刚才的箱子里拽出两沓大团结,甩手扔了过去。

“这是赏你的安家费,猪肉炖粉条随便吃,白酒随便喝,吃饱喝足了,明天给我把那条生产线改造好,能不能做到?”

赵柱抱着钱,眼睛发红。

“能!干不好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钱分发下去了,人员也经过了筛选。

徐晓军坐在钱箱子上,看着底下原本死气沉沉的工人如今一个个眼睛里都闪着光,搞企业不是请客吃饭那么轻松,必须有狼性。

“拿了钱的,今晚回家给老婆孩子买顿肉吃,明天早上八点,要是不到岗,以后就别来了,来了要是干不出活,我这钱能发下去,也能让人把你们腿打折了让你们吐出来。”

“听懂了!”

这一嗓子震得厂房的玻璃都嗡嗡作响。

赵柱这小子是个刺头,也是个快手。

拿了安家费后,第二天他就把铺盖卷搬到了车间,他带着一帮兄弟硬是用三天三夜的时间将那条原本生产锯末子冰箱的生产线拆了个底朝天。

柳扒皮背着手在车间里转悠,看到不顺眼的地方,就拿扳手敲那机器壳子,说道:“这是什么破玩意儿必须改!”

二分厂算是彻底由徐晓军掌控了。

当二分厂的烟囱再次冒烟时,那烟已不再是黑色的。

赵柱这小子,真可谓是个人才。

他带着百十来号人,愣是把那几台从南方淘来的二手注塑机修好了,这原本是孙连城买来做塑料盆的机器,如今正好用来给雪狼冰箱做内胆。

徐晓军也没有待在办公室里,他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置办,坐在那个被他的火烧得黑漆的院子里,屁股底下垫着两块红砖头,手里端着那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

“这群人简直疯了。”

王大炮从车间里跑出来,满脸都是油汗。

“我刚才进去看了一眼,好家伙,他们手速快得我都怕他们把手指头绞进去,赵柱那小子连着干了二十个小时没合眼,说是要抢出第一批货。”

“随他去,都是因为钱的缘故。”

徐晓军吹了吹茶缸子里的茶叶沫子。

“以前孙连城那做法就像是喂猪,饿不死也撑不着,猪圈里的猪能有什么精神头?现在咱们这是喂狼,谁抢到就算谁的,咬下一块肉那就是自己的,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这话虽然糙,但道理不糙。”

“不过……”

王大炮挠了挠头,“咱这原料又快见底了,柳大爷那边把全省的废品站都搜刮遍了,连那些收破烂的都没货了,这铜管、现在比金子都难弄。”

徐晓军把茶缸子往地上一放。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那就把眼光放到国外。”

“你是说再去从汉杰拉夫那里弄?”

王大炮咧嘴一笑,“那老毛子现在也不傻了,上次那艘护卫舰,他回去好像挨了批,说是把战略物资当废铁卖了,他能给吗?”

“谁说我要去占他便宜了?咱们这是贸易”

徐晓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现在已经是79了,眼界要放宽些,汉杰拉夫那只是小打小闹,咱们要玩就玩大的,我听说老毛子那边最近日子不好过,他们缺的不是猪肉了,是轻工业品,是能让人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

“丝袜、牛仔裤、电子表,还有那让人听了就想扭屁股的录音机。”

徐晓军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

尽管压抑,但他这种压抑之下隐藏着令人疯狂的欲望

“去火车站,咱们得去趟南方找那个红方霖,这回不是换生产线了,这回咱们要进货,进那种能让老毛子娘们儿尖叫的货。”

广城火车站,乱得像锅粥。

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盲流子,说着南腔北调的方言,眼神里都露着狡黠。

这里是全国最先热闹起来的地方,也是欲望最为**的地方。

徐晓军这一行四人,他们的打扮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清一色地穿着热快羽绒服,广州都快到穿短袖的季节了,但这帮东北爷们儿就是不肯脱下。

为啥?这是招牌!这是长白山特区的脸面!再热也得捂着,捂出一身痱子也得挺着。

红方霖开着一顶皇冠来接的。

这小子现在混发了,手里还拿着个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那是假的,模型,但这年头拿出来就能唬人。

“哎哟,徐爷!您这是来视察工作了?”

红方霖一见面就递过来一根万宝路,那是洋烟,冲。

“少扯犊子。”

徐晓军把烟别在耳朵上,没点。

“我要的东西,备齐了吗?”

“齐了!怎么能不齐呢!”

红方霖把后备箱一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