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秘书小声提醒:“主任,别跟他废话,咱们赶紧回市里,把这事儿给定性了,免得夜长梦多。”

任贺礼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徐晓军那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小子被自己当众停了工,咋一点都不急眼?这里头是不是有啥猫腻?

他转过身皮笑肉不笑地说:“吃饭就不必了,工作要紧。”

“那可不行。”

徐晓军往前走了两步,拦在了他面前,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任主任,您是尊贵的客人,也是来指导我们工作的专家,我们这厂房虽然停了,可我们对专家的尊重不能停啊。”

“而且我们这儿山高路远的,路也不好走,您这高级轿车金贵着呢,万一在路上颠坏了哪个零件或者不小心陷进哪个泥坑里,那我们可就罪过大了。”

威胁!

任贺礼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看了眼徐晓军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壮汉,又看了眼一眼望不到头的烂泥路,心里头还真有点发毛。

他要是硬走,这帮泥腿子真敢在路上给他使绊子!

“你想干什么?你这是在威胁国家干部!”

“任主任,您瞧您说的,我们哪敢啊。”

徐晓军笑得更灿烂了。

“我们就是想尽地主之谊请您吃顿便饭,顺便跟您请教请教我们这个项目到底要办哪些手续才能让您点头,让我们继续干下去。”

任贺礼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一个市里来的大领导,竟然被一个农村人给软禁了!

可眼下这形势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要真硬着脖子走,保不齐车轱辘真得陷泥坑里。

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才叫丢人现眼。

“好!好!好!”

“既然徐场长这么热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倒要看看这徐晓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酒席就摆在徐晓军家的大院里。

几张方桌拼在一起,菜倒是挺硬,刚杀的野猪肉用大铁锅炖得喷香,大盘子装得冒尖,旁边还配着几样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新鲜小菜。

任贺礼坐在主位上,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看着徐晓军和王大炮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划拳猜令,那热乎劲就好像刚才在工地上剑拔弩张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这帮人压根就没把他这个领导放在眼里!

“任主任,咋不吃菜啊?来来来,尝尝我们这儿的杀猪菜,地道!”

徐晓军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任贺礼碗里。

任贺礼勉强笑了笑,用筷子拨拉了两下,还是没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晓军放下酒碗擦了擦嘴,终于进入了正题。

“任主任,您看我们这帮人都是粗人,没啥文化,也不懂市里头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我们就认一个死理,国家号召我们搞生产,我们就甩开膀子加油干。您说我们这厂房手续不全,那您是专家,您给咱指条明路,我们到底该咋办?”

任贺礼放下筷子,官腔又端了起来。

“这个事情很复杂。”

“你们的设计图纸必须由市设计院的专家审核盖章。你们用的这种新材料必须送到省里的质检中心去做全面的成分分析和强度测试,拿到合格报告。”

“这两样都成了,之后你们的项目正式立项必须经过我们工业厅的审批,拿到红头文件。”

他每说一条,钱万里和徐侃山他们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哪是办手续,这分明就是刁难!

市设计院是他任贺礼的地盘,他一句话,你的图纸能给你拖上一年半载。

省质检中心更是门槛高得吓人,送检的样品排队都能排到明年去。

至于工业厅的审批,那还不是他任贺礼一支笔说了算?

徐晓军皱起了眉头,像是真被唬住了。

“这么麻烦啊?”

“那任主任您看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我们这项目也是为了给国家做贡献,给知青们找个活儿干,您是领导,可得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啊。”

说着,他给王大炮使了个眼色。

王大炮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的包裹放到了桌上,推到任贺礼面前。

“任主任,这是我们农场的一点土特产,您大老远来一趟辛苦了,拿回去给嫂子和孩子们尝尝鲜。”

那包裹不厚,边角露出来的一点油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里面是啥。

任贺礼的眼睛眯了一下,冷笑。

来了,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想用钱来收买我?

太天真了!

他这次来可不光是为了给亲戚出气,更是看上了这个项目。

进步屯这帮人能把一文不值的蘑菇卖出花来,这要是让他们真搞起罐头肉干,那得是多大一块肥肉?

这块肥肉必须得姓任!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个包裹又推了回去,义正词严。

“徐场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侮辱我!我们国家干部讲究的是廉洁奉公,怎么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们,想走歪门邪道在我这儿门儿都没有!这个项目我今天就给你们定性了,违规建设,必须推倒!相关的责任人我们还要进一步追查!”

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干部。

徐晓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尴尬又紧张。

王大炮他们一个个把手里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桌上,眼神不善地盯着任贺礼。

徐晓军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么说,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

任贺礼斩钉截铁:“没有!”

“好。”

徐晓军点了点头笑了,那笑容看得任贺礼心里直发毛。

“既然任主任这么坚持原则,那我们这些做群众的也不能让您为难。”

他端起桌上酒站了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任主任,您是城里来的大干部见过世面,懂规矩。”

“可我们这帮农村人不懂那么多道道儿,我们就晓得天道酬勤,谁想让我们过不上好日子,我们就得跟他掰扯掰扯。”

他手腕一翻,满满一碗白酒全泼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这碗酒我敬这片黑土地,是它养活了我们祖祖辈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