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斯军卡的后车厢里头跟个铁皮罐头似的,又冷又硬。
车轮子压在冻得邦邦硬的雪壳子上,一路上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
车厢里没个窗户,黑流狗揣着手缩在车厢最里头的角落,脸冻得跟个紫茄子似的。
他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一样,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
他拿眼角偷偷地瞟着坐在车厢门口那俩苏联大兵。
那俩家伙人高马大跟俩铁塔似的,一人手里端着一把黑洞洞的AK-47,枪口上的三棱刺刀在昏暗的光里冒着寒光,瞅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他们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腰杆挺得笔直,跟两尊从西伯利亚冰块里头凿出来的门神爷没啥两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黑流狗心里头直犯嘀咕,这趟活儿接的咋瞅着都不像是去享福,倒像是上赶着去投案自首的。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是这阵仗说啥也不跟着掺和了。
跟他的坐立不安比起来,徐晓军就稳当多了。
他靠着车厢板把柳莎揽在怀里,用自个儿的军大衣把媳妇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他两眼警惕地观察着车里。
安德烈一路上都在用俄语跟柳莎说着话。
他问得很细,从柳莎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到身上穿的衣裳是啥料子,事无巨细,全都问了个遍,还拿个小本本不停地记着。
那股子热情劲儿瞅着像是关心,可徐晓军总觉得那热情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盘问评估。
柳莎倒是没想那么多,她这些年受的委屈和思念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把安德烈听得也是连连叹气。
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颠簸感忽然减轻了,速度也慢了下来。
“到了。”
安德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呢子大衣。
车门被从外头拉开,一股子夹着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
外头已经不再是荒无人烟的雪原,而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军用车站。
高大的铁丝网,林立的岗楼,还有一队队荷枪实弹来回巡逻的士兵。
铁轨上停着一列绿色的专列火车,车头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和镰刀锤子徽章。
“柳莎同志,将军已经在专列上等您了。”
安德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伸手就要来扶她,被徐晓军推开挡住。
柳莎下了车,看到这阵仗也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抓紧了徐晓军的手。
徐晓军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领着她和黑流狗一起朝着那列火车走去。
那俩苏联大兵依旧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像是在押送又像是在保护。
上了火车,里头的情景更是让黑流狗看直了眼。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红色羊毛地毯,墙壁上挂着油画,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暖气烧得人脸发烫。
这哪儿是火车,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宫殿。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膀上扛着校官军衔的军官迎了上来,冲着安德烈敬了个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柳莎身上,两眼都是激动和尊敬。
“米哈伊洛夫娜同志,欢迎您回家!”
他领着他们穿过几节车厢,最后停在一扇包着皮革的门前。
“将军就在里面。”
安德烈瞬间换了一副恭敬的表情,他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
黑流狗吓得一哆嗦,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徐晓军眯了眯眼,揽着柳莎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子混杂着雪茄和古龙水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车厢里头的奢华程度比外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地上铺着的是一整张不知名的野兽毛皮地毯,墙上挂着交叉的军刀和一排排闪亮的勋章,一个红木办公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放着一个地球仪和一部电话机。
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熊一样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车窗前眺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雪原。
他穿着一身墨绿色将军制服,肩膀上那颗硕大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生疼。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铁血煞气和久居上位的威压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就是柳莎的父亲,苏联功勋农业科学家,苏中友好农业发展合作总署署长,陆军中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
“爹……”
柳莎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米哈伊尔的身躯猛地一震,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蓝色眼眸,下巴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络腮胡已经有些花白。
眼神锐利深沉。
他的目光落在柳莎身上时,那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化作愧疚和心疼。
“莎莎……我的小莎莎……”
他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柳莎再也控制不住,挣脱徐晓军的怀抱扑进了父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爹!我好想你!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孩子,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米哈伊尔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笨拙地拍着女儿的后背,虎目之中也泛起了泪光。
站在一旁的贵妇人是柳莎的母亲卓娅,气质雍容,她抱着女儿眼泪无声地滑落,嘴里不停地用俄语安慰。
这是一幅感人至深的久别重逢的画面。
可这画面里却没有徐晓军和黑流狗的位置。
从始至终,米哈伊尔的目光都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哪怕一秒钟,两人就是两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黑流狗被那股子强大的气场压得头都快抬不起来了,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徐晓军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果然,等柳莎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擦干眼泪拉着徐晓军的手想向父母介绍。
“爹,娘,这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米哈伊尔冷冷地打断了。
“安德烈。”
米哈伊尔甚至没有看徐晓军一眼,只是冲着自己的秘书扬了扬下巴,那口气就像是在吩咐下人处理两件碍眼的垃圾。
“给这位同志还有他的同伴一笔钱,感谢他们一路上对我女儿的照顾,然后派人送他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