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晟从前也曾隐约猜得自家娘亲身世有异,旁的不说,娘亲待承恩公一家子可谓冷淡至极。朝野都以此道太后抑制外戚,是个贤明的。可景晟却知,哪里是抑制外戚,却是承恩公一家子的死活都不在娘亲心上哩,景晟当时心有疑惑,不想今日听着娘亲又笑又哭,字字句句仿佛在牙缝中挤出一般吐露了身世,要说在他心上一丝不怨也的不能的,凭谁知道,自家不过是父母报复的产物,都要心伤,何况景晟这样机敏的孩子知道,自家不过是父母报复的产物,都要心伤,何况景晟这样机敏的孩子。是以含了悲愤道:“娘,您还有甚瞒着儿子的,这会子一并说了罢。这会子不说,还请娘亲瞒儿子一世。”

阿嫮听着景晟这句,犹如万箭穿心一般,道是:“你怨我,那我呢?我一世人都断送在李源与你父亲手上,可我又能怨着谁去!”说罢将帕子捂了面痛哭失声。

景晟话出了口就有些懊悔,再叫阿嫮这一哭一说,到底年少,心上的怨怪委屈再忍不住,一般地放声而哭,膝行到阿嫮面前扯了她袖子哭道:“娘哩,儿子求求您,从今而后您就忘了罢。只看着儿子,看着姐姐,难道在您心上,儿子同姐姐都敌不过从前吗。”

阿嫮先叫景晟激怒,将埋在心中二十年的苦楚愤恨说出,又叫景晟一激,痛哭了一场,这时再听着景晟这几句心酸已极的话,她原是身子掏空的人,哪里还撑得住,心口痛得仿佛火炙一般,口中一阵腥甜,竟是又喷出一口血来。

景晟正跪在阿嫮面前,这一口热热的血直喷在景晟面上胸前,景晟饶是胆大镇定,还是险些叫这一口血吓住,将倒向他的阿嫮抱住,一叠声地叫:“宣御医,快宣御医!”一面叫着又想将阿嫮往寝殿抱,无如他年小体弱,哪里抱得起阿嫮,母子两个一起滚倒在地上。

阿嫮吐出这口血时且还醒着,忽然觉着眼前场景正与当日她将乾元帝气倒时仿佛,一时竟好笑起来,呵呵笑得两声,又吐出一口血来,将景晟吓得直懊悔自家不该来逼她,哭叫道:“娘,娘,您别吓儿子啊,儿子再不敢了,元哥儿听话,元哥儿日后都听您的话,您别吓元哥儿啊。狗奴才,快宣御医啊。”一面张着手去擦阿嫮颊边的鲜血,待看得阿嫮慢慢将眼闭上,顿时魂飞天外,连哭也哭不出声来。

殿外的宫人内侍们叫太后皇帝两个一起下旨撵了出来,自然害怕,屏息静气地立在门前,隐约听得殿中仿佛有太后与皇帝说话的声音,只听不清说的甚,又过得回,就隐约有哭声,彼此悄悄换过眼色,只猜不着太后与皇帝有甚好哭的,正在此时,忽然听得皇帝叫进,却不见太后声音,也是阿嫮令行禁止,是以宫人内侍一时就不敢动,还是听得景晟叫人的声音十分紧迫,这才推门而入。这一进殿,顿时吓得跌做一团,原是皇帝跪坐在地上将太后的上半身抱在怀中,头脸身上都是鲜血。

景晟听得动静,转脸看见内侍宫人们进来,怒道:“还不宣御医去 ,再来几个人将太后扶进去,都愣着做甚!”就有内侍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宣御医,又有宫人过来从景晟怀中将阿嫮接过去,半扶半抱地送进了寝殿,景晟径直跟了进去。

珊瑚因看着景晟身上都沾了血,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过来请景晟先去将衣裳换了,不想景晟正是烦忧的时候,听着珊瑚这几句,格外刺心,飞起一脚来踢在珊瑚腰上,将珊瑚踢得直跌了出去,挣挫不起。

椒房殿闹了这一出,自是整个未央宫都叫惊动了,不独景琰赶到了椒房殿。高贵太妃、窦淑太妃等乾元帝留下的其余妃嫔们也赶了过来,都汇聚在殿前,只是无有阿嫮与景晟旨意,不能进殿罢了。

景琰进殿,看着景晟脸上身上都沾了血,连着眼也哭肿了,再看阿嫮气若游丝地躺在**,连着口也来不及开,已是倒了下去,殿中自又是一场混乱。

少刻,御医们赶到,这一回领头的正是御医署的医正,医正给太后请了脉后,心上已是凉了半截,太后本就是心血亏虚的人,若是仔细调理,用心保养,还能勉强支持下去,却也是不能长寿的人了。今日不想受着刺激过甚,这两口血一吐,几乎将生机都断绝了,就是今日活过来,也是危如风中之烛,经不起一些儿风浪了。

御医们互相瞧了瞧,齐刷刷在景晟面前跪了,将实情与景晟说了,又叩头请罪。景晟哪里肯听,扑到医正面前一把抓着他前襟道:“放屁,国家俸禄养着你们是作甚的?!连个病也瞧不好,要你们何用!若是不能医好太后,你们的狗头也别想要了。”

医正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却有些儿姜桂之性,听着景晟这句,倒是犯起了倔强来,将帽子一摘,露出个白发苍苍的头颅来,磕头请辞。景晟气得双泪交流,扑上去要打他,却叫人拦腰抱着:“圣上,圣上,您这样催逼,御医们哪能静下心来。”说话也带了哭音,却是景宁也赶了过来。

也是景晟心上无比懊悔不该来揭母后心上痛处,只这话他再说不出口来,若是叫人知道实情,他母子两个只怕立时就要叫弹章淹没,是以只能哑忍。可他平日再沉稳老练,实情才一十一岁,看着亲娘是叫自家“气倒”自是又愧又急又悔,蓦然看着景宁,也是从来弟兄感情就和睦,当时抓了景宁的袖子哭道:“哥哥,怎么好,这些庸医不肯尽心哩。”

景宁也红了眼,一面儿安抚景晟,一面使人去取衣裳来与他换,一面又与御医们道:“你们说句实话来,太后凤体还能支持多久?”

医正叫景宁从景晟手上解救下来,老脸也涨得通红,愤愤道:“太后娘娘本就是将心血耗空的人,如何经得起激,如今可说是朝不保夕,臣也不知娘娘能支持多久哩。救人虽是医家本分,可医家也不是阎罗,如何下得保证。”

景晟才叫景宁安抚住,叫医正几句话激得又要去打他,还是景宁眼疾手快地将景晟拦腰抱着,劝道:“圣上,圣上,且叫他们给母后开方施针要紧。”景晟只得忍气,道:“还不开方去!”

这里正闹做一团,守在阿嫮床头的宫人忽然叫了起来:“娘娘醒了,娘娘醒了。”景晟与景宁弟兄两个抢到床前,果然看见阿嫮张开了眼,两个都喜极而泣起来。

景晟那一场大闹,阿嫮迷迷糊糊也听着了,这时看着景晟跪在床前,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又要笑又要哭的模样,慢慢抬起手来将他脸上血迹抹了些去,轻声道:“元哥儿,你哭甚?你是皇帝,要有威仪。”景晟将阿嫮的手握着,哭道:“不管,您不许病。您好好的,元哥儿以后就听您的话,不然,元哥儿就哭给大臣们瞧。”

阿嫮便是知道自家命不久矣,可叫景晟这几句也引得笑了出来,这一笑,胸口又痛得厉害,转头看着景宁也跪在一旁,眼中也满是泪,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恰是当年在广明殿偏殿中头一回见着他一般,心上不禁也是一软,从景晟手中抽回手来,也摸了摸景宁的脸,轻声道:“阿宁,以后你和你王妃要好好的。”景宁眼中坠下泪来,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嫮又寻景琰,却听着景琰方才晕了过去,这回太医正与她施针,心上一声叹息。

她一生一儿一女,在景晟面前还好强着脖子说句不曾欠他,可对了景琰,多少有几分愧疚,只为着景琰肖似乾元帝,十数年来受着她的冷淡,养成了外强中干的性子:“元哥儿,你姐姐看着赫赫扬扬,实是不大中用哩,她的驸马,你要用心了,可别叫人拿捏了他去。”却是阿嫮本是一心报复,如今冤仇即报,又与亲生儿子险些儿破脸,实在是将心都灰尽了,这才做了丧气之语。

景晟听这几句话,大为不祥,急道:“我才不管!您是娘,给姐姐挑驸马,那是您的事儿,不许扔给我。”景宁也含了泪道:“娘,五妹妹还要您的教导呢,还有圣上也要立皇,您就不看了么?”

阿嫮叹息一声,点头道:“知道了。”这时药也煎了来,景晟与景宁两个一个扶一个喂,服侍着阿嫮用了药,又将她放平,看着阿嫮慢慢睡去,这才悄悄退到殿外,却不敢离去。景晟便在椒房殿外净面更衣,又过得会,景琰也苏醒过来,听着母后醒过,强撑着去到床前看了眼,含泪退出,又扯了景晟衣袖道:“圣上,弟弟,一定要救娘哩,若是娘有个甚,你我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说在这里,悲难自抑,却是不敢哭泣,只是强忍,看着格外可怜。

阿嫮这一病,正如医正所说,危如累卵,便是御医署的御医们都聚在椒房殿随时候命,也是无用,起先阿嫮每日还有一半时辰是醒的,能在景晟、景淳与景宁三个来问安时与他们说几句,只是精神渐短,每日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过得月余,一日十二个时辰竟是有十个时辰都在睡。

到了这时,也不用御医们说甚,都知道阿嫮病危,是以景淳夫妇、景宁夫妇。景琰,并柔嘉等都守在了椒房殿,景晟每日除了上朝以外也在椒房殿寸步不离。

这一日,阿嫮睡到一半忽然张开眼来,守在她床边的正是景宁夫妇,看着她张眼,夫妇两个抢到床前,景宁先道:“娘,您要甚?”阿嫮抬手将景宁的脸抚了抚,轻声叹息:“阿宁,你瘦了。”

景宁听着阿嫮这话,心上就知道不好,险些落下泪来,强忍了泪笑道:“等您好了,阿宁就能胖回去了。”阿嫮也是一笑:“元哥儿在外头么,叫他进来。”景宁忍泪答应,与顾鹊两个退出寝宫,走在殿门前,因知道阿嫮这一回怕是回光返照,这一出去就是永诀,禁不住回头瞧了眼,恨不能返回去,只是知道阿嫮必定有话要交代与景晟,只得强忍。

景晟听着阿嫮忽然醒来要见他,也知不好,强自镇定地进了寝殿在阿嫮床边的脚踏上坐了,握了阿嫮的手道:“娘,儿子来了,您要交代甚?”阿嫮转眼向着寝殿一角看了眼,又转来目视景晟道:“元哥儿,若是那孩子还争气,不丢你外祖父的脸,你照拂一二,你可答应。”

景晟自知道阿嫮说的是沈焯,也就点头:“儿子答应。”阿嫮又说:“严氏佩琼这一世也可怜哩,容貌也毁损了,你给她寻个去处,叫她能颐养天年。”景晟点了点头,眼中落下泪来。阿嫮又道:“我去后,你只说是我遗诏,谢氏承恩公一爵袭至谢显荣止,谢骥叫他自己从科举出身罢。”

景晟本就瞧不上谢逢春与谢显荣父子,从前碍着是母后的母家,只能强忍,如今知道自家与谢氏再无干系,别说阿嫮有这个意思,便是阿嫮无有旨意,景晟也不想叫谢逢春谢显荣这俩小人得着便宜去,自然点头。

阿嫮说了这些,精神仿佛更好了些,又道是:“你五哥是个好的,我当日收养他,就是为着给你做臂膀的,以后你若是有为难的,不妨与他商议商议。”景晟听着这些话,心上刀割一般,咬着唇不叫眼泪落下。

便是阿嫮心性再顽强,到了这时,也柔弱起来,抚了抚景晟的脸道:“元哥儿,你怨娘么?”景晟恨恨道:“您好好地活下去,儿子就不怨。”阿嫮却是哧地一笑:“真是孩子话,娘这回不能不走啦。”说着眼光又往殿角看去,脸上却是显出笑容来。

阿嫮原是久病的人,脸上苍白憔悴,可这一笑,即娇且媚,可说是眉目生辉,看得景晟心上一紧,急忙转头,殿角空****的哪里有人,还不等他转过头来,就觉着握在手上的手掌滑了下去,急忙转过头来,却看着阿嫮已阖了双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景晟将阿嫮落在**的手掌又紧紧握在了掌中,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娘,您别走,元哥儿知道您累了,您多睡一回,等您醒了,元哥儿都听您的。”

太初二年五月己卯,谢太后崩与椒房殿,年三十四岁。

皇帝景晟缀朝七日,又与偏殿席地寝苫,守灵一月。太后初谥贤德文明皇后,与明帝合葬泰陵。太初四年加谥端静贤德文明皇后,太初十年,又加谥孝敬端定静贤懿德文明皇后,史称端定后。

番外之空空

谢显荣怎么也没想着,自家妹子会没得这么早,才三十四哩,刚刚做得太后没两年,还不及照拂家人一二,就好端端地就病得起不来身,没多少日子就驾崩了。丧钟敲响时,一家子还不敢信哩,只以为数错了,直至宫中内侍过来要接承恩公夫人马氏,承恩公世子夫人冯氏入宫哭灵这才确信,一家子都慌了手脚。

外命妇们一概守灵七日,待得马氏与冯氏出宫,谢逢春与谢显荣方从她们口中得知可怜皇帝和长公主姐弟两个哭得起不来身,连着几日水米没打牙,还是赵王殿下在一旁劝导,几乎要强令人灌参汤,这才用了些稀粥。

谢显荣听着这些心上便不安起来。他是个灵醒人,知道自家那个皇帝外甥是个眼里没人的,太后在时,还有太后怜悯在内,如今太后不在了,只怕自家这个皇帝外家就剩了个虚名。是以就要趁景晟将将丧母之际将景晟笼络住。

而要笼络景晟,与景晟姐弟都交好的赵王就是头一个拦路的。在谢显荣父子们心上,赵王也说不好是甚人哩,听说太后病在**时,与王妃两个衣不解带地在床边服侍,倒也是个孝顺模样,可太后崩了,这些日子来,在人前也是竟是一滴眼泪也没有,倒还镇定得很,看着皇帝哭得厉害,还能在一旁指挥若定,连着他们父子都敢拦着,不叫他们靠近皇帝,可见从前的温柔退让不过是哄人的。便他赵王是先帝亲子,太后养子,更是亲王,可他们是哪个?太后生父与嫡亲哥哥!论理他也该唤一声外祖父与舅舅哩!就敢这样目中无人,只怕这赵王心大了,欺着圣上年少,太后新丧就要拿捏圣上?

又说得景晟缀朝七日后复又上朝之后,依旧回到阿嫮灵前,与景宁两个一左一右,如同民间的孝子贤孙一般地寝苫枕干,景淳看着,他二人这般,哪里敢回去,也一般做个孝子样儿来。

忽忽一月,还是大臣们苦苦劝诫了,景晟方回自家寝宫歇息,景淳看着景晟回宫,只以为自家也好回王府时,不想景宁求了旨,道太后虽不是他生母,却与他有再生之恩,愿守灵七七四十九日,景晟准其所请。

谢显荣看着这样,愈发觉着景宁是个内心藏奸的,便指着一些公务求见,景晟自是召见。谢显荣先将些公务回了,待得景晟点头之后,又做个忠心臣子与好舅舅的模样,劝导说:“圣上,不是臣多嘴,您瘦成这样,莫说是臣等看着忧心,便是先帝太后在天之灵看着,也要不安哩,且到底您是圣上,身系黎民万物,万事总要您做主才是名正言顺。”

景晟听着这几句,就将脸色放了下来。他本就不喜谢逢春谢显荣父子,从前碍着是母后的父兄,不得不给几分颜面,如今即知母后不是谢家女,自家更与谢家毫无干系,哪里耐烦与谢家啰嗦,且若是谢怀德还罢了,倒是个玲珑人物,也有些儿羞耻心,可这谢怀德算个甚?常说人有数种:有才有德、有才无德、无才有德、无才无德,这谢显荣虽不好算是无才无德,却也与有才无德干系不大,不过是个无德的庸才罢了,这会子言语含混,怕是欺他年幼,有了甚心思哩。

谢显荣见小皇帝垂眼看他,双眼黑漆漆的且瞧不清悲喜,心上先是一沉,余下的话再不敢出口,低了头道:“还请圣上保重。”

景晟又将谢显荣看了眼,这才道:“谢卿家还有甚事?”谢显荣便是名利心再重些,听着景晟这话心上也不由一沉,且他也不是无知无觉之人,知道景晟待外家素来勉强,如今太后一去,只怕更要生疏冷淡,怎么肯就此退去,又做个悲伤模样道:“太后病重时曾召臣妻入宫,实是不放心圣上,谆谆嘱咐,令臣等善加留意,故而臣看着圣上饮食减少,形容憔悴,实在,实在愧对太后嘱托,心上万分不安哩。”说了伏地而哭。

景晟将手上奏本掷开些,靠了椅背,口角一动,轻声道:“舅舅不必如此。母后临去前,也拉了朕的手细细叮咛,朕必不敢辜负了母后嘱咐,舅舅只管放心。”

谢显荣听着景晟这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险些露出笑容来,亏他还记得太后故去不足十日,又将喜色收敛了,却是往前膝行了几步,压低了声道:“圣上,有句话儿,臣忍耐了许久,虽说疏不间亲,可臣也是您舅舅,不知说得说不得。”

景晟神色不动地道:“什么话?”谢显荣道是:“太后崩逝,天下无人不悲,连着臣一双儿女提及太后也常泪湿衣襟,可臣这几日看着赵王殿下,虽也是形容瘦损,较之晋王殿下倒是好上许多,还把持得住的模样。”说着,又向景晟看了眼,见他脸上一点没怒气,倒是迟疑起来,只话已出了口,倒是不好收回的,又跪正了些,道是:“是以臣以为,赵王殿下倒是个有决断的,许是圣上肱骨哩。”

景晟仿佛不知谢显荣意在离间,又将折子拿在了手上倒是:“舅舅若是无事就回去罢,与外祖父说一声,还请他保重。”谢显荣听说,磕头领旨,这才退出。谢显荣这里才退出,景晟便嗤笑了声道:“娘哩,瞧瞧这些货色,如何配做您母族,没的给您脸上抹黑哩。”

如意不知阿嫮身世真情,蓦然听这景晟这几句话再想及太后驾崩得忽然,且驾崩前又与皇帝独处了片刻,自是吓得手足无措,一声也不敢吭。若他是个外臣,还好请辞,偏他是个内侍总监,哪里走得脱,没几日将自家也吓得病了,又过数日,竟是一病而亡,这是旁话表过不提。

只说待得四十九日后太后灵柩移至春晖殿偏殿安置,景晟方将太后遗诏颁布,诏中先有勿以宫人相殉之语,又道是“我之本宗,幸缘姻戚,既非德举,又无长才,但以外戚奉朝请,则为幸矣。” 此诏即出,朝野自是无不称贤。景晟又亲自召见谢显荣谢怀德弟兄,使他们自家上表辞官,事已至此,谢显荣谢怀德二人便是再恋栈权位也不得不从。

说来,谢逢春蓦然听着自家女儿这般无情,将自家哥哥子侄前程亲手断绝,又气又急又恨。可太后与皇帝两个自是他不敢气恨怨怪的,而两个儿子也是苦主,更怪不着。细想了回,倒是得着了主意,只以为自家落得这个下场,全是太后想起了儿时辛苦,兼佩琼又叫马氏欺负了多年,是以怀恨,故而要断了他们家的富贵。

谢逢春越想越是有理:太后小时在甘露庵住着,虽四季都有衣裳银两送去,可那些尼姑们哪个是好的!一个个佛口蛇心地,还不知叫太后吃着多少苦楚哩,都都是马氏不慈的缘故!她若是是个慈母,早早将太后接回来,太后固能少吃辛苦,更能与家人亲热些!

还有孟氏,便是有些骄傲性子,也不曾觊觎她的正室位置哩,不过挑些吃穿又能如何,马氏这个贱人偏是容不下,活生生地将人逼走了,连个下落也无有,又怎么能怪太后心上愤怒怨恨,不降罪已是有情的了!

谢逢春越想越是觉着有理,直将一口毒气都呵在了马氏身上,顾不得自家已是六十出头的人了,脚下生风地赶到了马氏居处要寻马氏算账。

不想马氏也收着了消息,正怨怪“玉娘”无情无义,自家死了就死了,还要害两个哥哥,正在房中哭,她心中虽怨恨,到底还不敢咒骂太后,便将孟姨娘的名字咬来嚼去的咒骂,叫谢逢春听个正着,谢逢春正是气恼的时候,听着这番话,自燃烧火上浇油一般,挥开迎上来的丫鬟们,直冲进内室。

马氏正盘膝坐在罗汉**哭,蓦然听着有人闯入,不免抬头要看,不想这一抬头,还不及看清来人,脸上已着了一掌,用力之大,直将她打得向后仰倒,又听来人骂道:“我把你这个不贤嫉妒的贼婆娘!早知你要拖累我一家子前程,我就该早早休了你!”而后不待马氏起身,一拳一拳地马氏身上砸去。

马氏虽全未瞧清来的是哪个,可能说这话的除着谢逢春还有哪个?自然又是委屈又是愤怒,把一个胳膊挡了头脸,一面要挣扎着起身,不想她已是将七十的人了,又养得身体肥胖,一时间哪里爬得起来,偏房内服侍的丫鬟们瞧着谢逢春目眦欲裂的模样,更是吓得手脚发软,都不敢往前。

马氏本就心中气苦愤怒,再叫谢逢春这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儿发泄,顿时也撒起泼来,竟是叫她自家挣扎起身,就往谢逢春身上撞去,口中骂道:“贼砍头的老不死!你今儿要杀不死我,就是小老婆养的!”

谢逢春叫她这一场骂,更是火上浇油,一眼瞥见罗汉榻旁的几上一只正吐着香烟的泥金香炉,抓起就往马氏身上砸去,也实是不巧,马氏这个把头低下来往谢逢春身上撞,偏谢逢春又是含怒出手,两下里这一凑,马氏顿时头破血流。一下从罗汉榻上栽倒在地,挣扎得几下便不动了。

这一下变起俄顷,莫说是谢逢春吓得呆了,马氏房中的丫鬟们也吓得四散奔逃,口不择言,更有糊涂些儿的连声嚷着国公爷将夫人打死了,将整个承恩公府都炸了起来。

且别说马氏身有诰命,又是太后之母,她的丧礼是由礼部主持,便只说承恩公身是国公,府中备有长史在,马氏死得蹊跷也是瞒不下的,是以此案就由有司报在了景晟面前。

景晟听闻谢逢春竟是殴杀发妻,他本就不喜谢氏一门,看着谢逢春带累母后失了颜面,自然大怒,当时下旨以太后将将故去,不忍诛杀其父,且念其年迈,又身在八议,故而免死,谢逢春夺爵,贬为庶人,连着谢显荣的世子位也一并夺了。朝野听闻景晟处置,倒也无人不服。

既然谢逢春不再是承恩公,先帝所赐的承恩公府自然住不得,依律由朝廷收回。又说谢逢春由一届商户因“女”得贵,一跃而为公爵,可说富贵已极,不想不过十数年又回了原样,从前那一场富贵,回头再看,竟如一场梦一般,因此就有戏班将谢家故事编了出戏来,唤做《一梦空》。

番外二

太初帝景晟真正在朝中立住威信,使得文武百官们生出警惕敬惧之心,恰是从他将自家外家夺爵起。

虽太后有遗诏道是谢氏一族无才无德不能在朝执掌权柄,只能荣养,到底还有保全父兄富贵的意思。不想到了景晟手上,却是十分狠绝,以谢逢春失手砸死其妻马氏为由,径直夺了爵,将谢氏一门驱回原籍,这般铁面,直叫满朝大臣将他侧目看待,议论纷纷。

有说景晟反面无情,对不住太后生养之恩的;也有道景晟这是公而废私,虽年纪少小,却是个有道之君。可凭是哪类人看着景晟待自家外家都能这般无情都收起了马虎,不敢轻忽,唯恐有错漏叫小皇帝抓着,将几十年的辛苦都付诸了流水。便是起先有借皇帝年少意图犯边的番邦,看着景晟竟是这样人物,倒也不敢轻举妄动,是以不过两三年,景晟就将皇位坐稳了,便是积年的老臣也不敢拿着模棱两可的话来糊弄景晟,大殷朝的太初盛世也初见端倪。

那时明帝孝期已过,虽太后孝期尚有年余,只那时景琰已交十六岁,便是大殷朝公主历来晚婚也到了该相看驸马之时。便是天家儿女无人敢欺,可驸马是温和体贴还是虚应事故到底不一样,总要慢慢选看。待得选中驸马,再由钦天监卜算个吉凶,若是八字合称,方是下旨,而后营造公主府,一溜儿下来,无有两三年也来不及,是以隐约有越国长公主择驸马的消息出来,

又大殷朝的驸马从来荣养,只任个驸马都尉的勋衔,有些儿志气的,都不大肯受这拘束。可世上事都是这样,有有志男儿不肯靠着妻子妻荣夫贵的,就有想靠妻子飞黄腾达的。旁的不说,本朝三代之后降等袭爵,无子国除之外,也无有荫职,是以若想保得百年家业,舍出个嫡子来尚公主也是本朝勋贵之家的惯例。更何况且当今年纪虽少,却是个有魄力有手段有见识的,这两三年内因过被谪遭贬的勋贵大臣两个手也数不过来,勋贵人家们不说人人自危,心怀忐忑也是有的。可若是尚了越国长公主,她与当今一母同胞,情分深厚,便是嫡长子也不吃亏哩,至少能保两代平级袭爵。

其中有个平凉伯蒋广禄,祖上也是与太/祖一同开国的功臣,封做了平国公,三代以后降做了平凉候,到了蒋广禄的父亲蒋维这代已降做了伯爵,而蒋广禄蒋岱父子还好做个伯爷,再往下传,朝廷有恩还能做个男爵,若是无恩,削了爵禄也是有的。偏这对父子,要说武,开不得五石的弓,若说文,也下不得考场,正自发愁之际,正听着朝廷要为越国长公主择驸马的消息,蒋广禄顿时起了心思,只与妻子郭氏道:“大郎的婚事你且放一放,不许再提。”郭氏素来仰丈夫鼻息,自然满口答应。

为景琰择驸马原该是宫中做主,无如太后亡故,皇帝景晟年纪又小,就交托了宗正寺查看,因那蒋岱年貌与景琰相当,生得面若傅粉,唇似施朱,长身玉立,又爱仿魏晋衣冠,往人前一走,倒是很有些翩翩风度,把来做个驸马倒也合适,就入了宗正寺的眼,再招来蒋广禄一问,道是尚未许婚,也就满意,转头连着其余几人一块儿报与景晟知道。

景晟与景琰姐弟两个极好,又有阿嫮临死嘱托,是以十分用心,把几个驸马的履历把来与景琰亲自选看,又道若是景琰选中哪个,他就召进宫来,叫景琰在殿后看过,中意哪个就是哪个。

也是合该有事,当日召进宫的几人中,唯有蒋岱瞧着最是温柔退让,就叫景琰入了眼。顾鹊看着蒋岱出身,她倒也有些儿见识,也曾劝景琰,道是:“咱们家规矩你也知道的,驸马不许认实职,他又是日后要袭爵的,若是个有能为,家中如何舍得。”不想景琰只道:“我们家只有妻荣夫贵,他有无有能为,又有什么要紧呢?难不成我还指望他给我挣诰命吗?”这话道理上不差,可听着多少有些儿灰心,顾鹊只得闭口不言,又不敢告诉景宁知道。

原来景宁在太后治丧期间除着人消瘦了许多之外,看着也还镇定,倒还叫人在背地里说了几回,道是个无情的,不想太后移灵后,景宁前脚才踏进王府,人就倒了下去,将将扶进房便口内鲜红直喷,也是因阿嫮盛年亡故,景宁又是个最孝顺隐忍不过的,看着景晟景琰哭得不成样儿,只得强忍了出头,好容易回在家中,再打熬不住,直将顾鹊与侍女们吓得几乎瘫软。还是顾鹊先回过神来一叠声地请御医,却叫景宁禁止了。

景宁从前是个未语先红脸的腼腆模样,这回却是疾言厉色,口角边还带些鲜血,直将顾鹊吓得一声不敢出,只得以王府典军的名头寻了个大夫来,勉强看了,到底还是留下了病根,受不得激。是以顾鹊不敢将景琰择了蒋岱的事告诉景宁知道,唯恐给他添病。

又说旨意下到平凉伯府,府中上下俱都欢喜,只蒋岱有些儿长吁短叹,以为美中不足。

却是当初蒋广禄知道自家不过是个空头爵位,有权势的人家且看他不上,不肯把嫡女许配,往下娶倒是有嫡女了,郭氏与蒋岱都不乐意,只得把眼光放在京外。

说来也巧,郭氏有个表姐穆氏,少年时也好算是美人,原也好嫁得高门,实不巧十四岁上议婚时她父亲急病而亡,待得三年孝满已误了花信,又不肯低嫁,一拖二拖的就拖到了二十岁上。说来也是她有些儿运气,恰一姓刘的太守刚死了原配,正要续娶,听闻穆氏美貌,延请了官媒求亲,因着刘太守前头那位夫人只遗下两个女儿,又肯将穆氏老母接了去赡养,穆氏母女也就答应。

穆氏嫁与刘太守后,不久先得一女,因是五月生的,乳名唤做丹姐儿,转过年来又得了一对双生子。刘太守中年得子,自然欢喜欲狂,又因穆氏年轻美貌,又会得体贴人,是以自此眼中唯有穆氏与其儿女,就将前头人留下的一双女儿抛在了一旁,由着穆氏胡乱寻了两个秀才发嫁了。到得丹姐儿,穆氏便十分用心,十一二岁上就开始择婿,因穆氏有不慈的名声且刘太守已然病休,有些体统身份的人家便瞧不上她家,门第略低些儿的,穆氏又瞧不上,不免长吁短叹起来。

因着穆氏与郭氏在闺中时就要好,便是婚后也常有书信来往,一个为着儿子发愁,一个为着女儿忧虑,书信来往时,一个看着平凉伯爵位,一个想是,刘太守如今不过是病休,日后起复也未可知,是以一拍即合。而蒋岱与表姐丹姐儿少时也见过,倒还记得美貌伶俐的表姐,是以听说母亲给定了表姐,也自称心。又说这两个小的,在做娘的默许下也有书信往来,一个有意体贴,一个故意温柔,倒是有些儿只羡鸳鸯的意思了。

不想两家将将议定,正预备着换庚帖,宫中就传出为越国长公主择驸马的消息,蒋广禄就将蒋岱的名头报了上去,只道未曾议亲,这头就放下了与刘家议婚的事。而景晟召见当日,蒋岱也格外装束得出色,言谈也洒落大方,是以叫景琰挑中。景晟虽觉蒋岱言谈夸夸,不是个有实才的人,可又觉驸马又无需才干,只消懂事儿,能叫公主称心如意也就罢了,也就点头答应。

如今尚主旨意下了,蒋岱一面儿觉着娶了越国长公主,至少保得父子们三代平级袭爵,也算对得住祖先了,一面舍不得丹姐儿美貌温柔,十分遗憾。转念又道是:“便是公主,到底也是个女儿家,总是腼腆温柔些。待得成了婚,再把苦衷告之,丹姐儿又不与公主争抢嫡室名分,想来公主也不能容不下她。”

蒋岱自以为得计,背着父亲依旧与丹姐儿书信来往,郭氏知而不禁不说,还帮着儿子一块儿瞒着蒋广禄。而穆氏那头,刘太守一心要谋起复,当时肯把丹姐儿许与蒋岱也是为着蒋广禄能为亲家奔走一二,如今听说蒋岱尚主,倒是更得了主意,以为只消丹姐儿笼络住了蒋岱,再把公主奉承好了,还怕刘太守不能出头们,是以不独不拦着丹姐儿与蒋岱书信往来,更还暗中推波助澜。

也是合该蒋家倒霉,那蒋岱本就是个喜好魏晋风度,目下无尘的,自得了尚主的旨意后更以驸马自居,接人待物颇为矜傲。懂事些儿的,知道蒋岱不是个懂事人,也不与他计较,可这世上即有蒋岱,就有与蒋岱一样的人,看着他这样,怎么能服气,不免要挑蒋岱的错处。

蒋岱与丹姐儿书信来往虽算不上频密,可一两个月总也有那么封,且走的又是官道驿站,竟就招了人的眼,略一留意就查出与蒋岱书信来往的刘府,虽也算平凉伯府亲眷,可前任刘太守的年纪都好做蒋岱的祖父,而刘太守虽也有一双孪生子,可年纪且小,还不足十岁,也不是能与蒋岱交流的人,不免起疑。

也是蒋岱得罪人太深,即抓着纰漏用心一查,竟就查出了实情。不独查出实情,连着书信也截留了一来一往两封下来,送在了景晟面前。

景晟看着蒋岱如此胆大,自是冲冲大怒,他连着“外祖父”也能下手处置,何况个蒋岱。莫说如今不过是下了尚主的旨意,便是景琰已下降,景晟也能下手处置了蒋岱,总归大殷朝的公主再嫁的也多了。

还是景宁劝道:“不若问问妹妹是个什么章程。若是她当真喜欢那蒋岱,圣上一声不啃地处置了,岂不是叫妹妹伤心?”景晟听说,忍气吞声地将景琰叫来,把事与景琰说了,又将蒋岱与丹姐儿的来往书信与景琰看过。

景琰虽还未出嫁就有了公主的食邑封号,那时景淳景宁两个哥哥不过是个光头皇子。景琰看着十分受帝后娇宠,可母后冷着她,景琰也是个聪明孩子,多有察觉,是以外头看着赫赫扬扬长公主气派,心中多少有些灰心,是以择驸马时,自觉着依着自家身份无需丈夫添彩,选个知情识趣,肯全心顺从她的也就是了。不想这蒋岱大胆愚蠢若此,景琰即气且恨,更增羞恼,连着从前叫阿嫮冷淡的怨气一并勾了起来,都出在了蒋岱身上。

景晟见自家姐姐即无情了,也就放出手段来,先将宗正召来,把书信先与宗正看了,使宗先往蒋岱书房搜检了回。也是蒋岱自以为情深,将与丹姐儿来往的书信都留着,连丹姐儿与他做的帕子、扇套,打的络子都搜检了出来,连着蒋岱书童的口供一并呈在御前。

至此,蒋家虽不好说欺瞒君父,可蒋岱言行不谨,欺辱公主是一定的,景晟便以蒋岱失德为由夺了他身上平凉伯世子的爵位又收回了前道赐婚的旨意。蒋广禄接着旨意就知道,平凉伯这爵位传到他这辈算是到头了,气得将蒋岱拉倒在地,亲自拿板子打了一顿,郭氏要来回护,又叫蒋广禄关在了自家房中。

蒋岱与丹姐儿虽成了眷属,可蒋岱因着丹姐儿丢了驸马身份不说,连着世子位也飞了,再看丹姐儿哪里是什么解语花,分明是红颜祸水。而丹姐儿再看失了世子身份的蒋岱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竟就成了一对怨偶,这是旁话,表过不提。

又说景琰险些上了蒋岱这个当,后头再选驸马时,先使人考教人品,后头选中的驸马是国子监的嫡次孙,年纪比景琰还小上三岁,虽说面貌算不得俊秀,可举止斯文稳重,人品端方,待得婚后,与景琰算不得十分恩爱,却也是彼此敬重,便是景琰婚后始终不曾有孕,驸马也不着急反把温言软语来劝慰。

直到景琰三十岁上,终于得着一女,夫妇俩爱得什么似的,是以乳名就唤做宝珠。景晟与景琰姐弟情分素来深厚,且宝珠生得外祖母阿嫮有五六分相像,是以格外得景晟青眼,在宝珠五岁时就封做了郡主,先赐号华清,十五岁上改封为永庆郡主,赐婚赵王,却是景宁当年呕血之后不曾好生调理,已然病故,由独子刘勃平级袭了爵。这对儿夫妇,因是打小认识的表兄妹,也算得青梅竹马,倒也你敬我爱,也好算一对儿神仙眷属。

番外三

广明殿东偏殿中燃着沉水香内侍们靠在一起昏昏欲睡,**将将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眼直直地看着帐顶,好半日才幽幽地轻叹了声。

说来这少年的身份也很是尊贵,当今永兴帝唯一的嫡子皇三子刘熙,其母先敬贤皇后。要说敬贤皇后,敬贤:夙夜恭事曰敬;夙兴夜寐曰敬;众方克就曰敬;齐庄中正曰敬;广直勤正曰敬;廉直劲正曰敬;难不忘君曰敬;受命不迁曰敬;畏天爱民曰敬;陈善闭邪曰敬;戒惧无违曰敬;小心恭事曰敬;戒慎几微曰敬。仁义合道曰贤;宠至益戒曰贤;行义合道曰贤;明德有成曰贤;内治隆备曰贤;内德有成曰贤。只看谥号便知永兴帝对这原配嫡妻可是敬重得很哩,是以她驾崩这些年也不曾提过立继后,这七八年来一直令万贵妃代掌六宫。

旁的也就罢了,这位万贵妃也是个贤惠的人,她那儿子刘焘比之刘熙还要大上两岁,因着永兴帝的长子不满周岁就夭折了,是以这刘焘倒好算庶长子,为人也好说个礼贤下士,是以朝野中口碑倒比他这嫡出皇子强上些,且永兴帝迟迟不肯立刘熙为太子,是以就有人猜测永兴帝心上中意的是次子刘焘哩。

刘熙一翻身从**坐了起来。他这一动作,昏昏欲睡的内侍们顿时惊醒,因知自家这个主子看着秀丽文雅,脾性实在算不得温和,看着他自家掀被下穿,只怕他着恼,一起拥了过来请罪。

刘熙将内侍们一个个看过,眼光忽然在跪在最后的那个内侍身上停了停,那个内侍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一张圆脸儿,垂眉敛目的,瞧着十分恭敬,刘熙心上一叹,抬手朝了他一指,道是:“你是哪个?”

叫刘熙点名的内侍膝行着越众而出,在刘熙面前跪了,叩首道:“奴婢陈奉。”刘熙想了想道:“从前未见过你,几时来的?”陈奉回道:“回殿下,您养病时,贵妃娘娘道您身边少人服侍,将奴婢拨了来。”刘熙眉头略动一动,脸上禁不住有些儿惊异之色,转而又点了头道:“知道了,即来了,且用心些。”

陈奉本以为三皇子与万贵妃母子们几乎连面上的和气也维持不住了,听着自家是万贵妃拨了来的,必不能与他好颜色,不想竟是轻轻带过,心上十分惊讶,不禁将刘熙又瞧了眼。说来永兴帝生得脸庞丰满,龙睛凤目,端是个人君模样,不怒自威;刘熙却是俊眉秀目,因着年纪且小,威仪就少,也怪不得他许多哩。

刘熙这里梳洗罢了,就有宫人将早膳呈了上来,刘熙因看得其中有一道胭脂米熬的粥,上头洒了些梅花冰糖,忽然就道:“糊涂东西!你们不知道”下头的话到忽然就顿住了,扬起脸来将身周看了看,方叹出一口气,“撤了吧。”推开碗盏起身,直叫人取往外头去的衣裳来。

内侍们瞧着刘熙连着早膳也不用,待要劝几句,因看刘熙脸上阴晴不定,到底不敢开口。还是刘熙贴身的内侍昌盛取了件蓝色青竹纹的袍子来与刘熙看了,待得刘熙首肯,方敢服侍着刘熙穿上,刘熙转身便往外走,昌盛急急跟上,才到门前,就看着刘熙负手立在殿门前,原是刘焘正与刘熙走了个对脸儿。

要说刘熙生得不似永兴帝,刘焘却是与永兴帝脱了个影一般,弟兄两个对面而立,一个笑道:“三弟身子好了?不是做哥哥的说你,便是身子好了也该好生将养才是道理,别仗着年轻就胡作非为,到日后可是悔之不及。”

刘熙将手负在身后握了握拳,转而放开时脸上也带了笑容:“哥哥教导做弟弟的记着呢。哥哥来寻我,可是有事?我正要出宫去呢,哥哥可有甚要做弟弟的带回来的?”

刘焘不意刘熙一反常态,眉头一扬,又将刘熙从头到脚扫过眼,看他病得这一场,人瘦得几乎脱了形,两腮凹陷,再叫身上蓝衫一衬,倒像是才拔节的青竹一般,脸上笑了笑,往一边退来两步:“我想来瞧瞧你如何了,你即能起身,想来也无大碍的了。”刘熙也是一笑,与刘焘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直叫刘焘对了他背影看了好一会。

这话直叫低了头的昌盛抬起头来朝这刘熙瞥了眼,却看刘熙面上似喜似怒,竟是不能分辨,因看刘熙一眼瞧来,忙又将头低了下去,却听着刘熙问:“你知道三四岁的女孩儿喜欢甚吗?”

昌盛先以为刘熙是要做个好哥哥的模样来讨永兴帝喜欢,可转念一想,宫中哪有三四岁的公主在,还不待他开出口来,就看刘熙已圈转马头,往西南方向去了,只得跟上。

大殷朝的武将们大都聚居在城西的永宁街,怀化将军沈如兰的府邸也在那处。刘熙到怀化将军府时,沈如兰正陪着女儿做耍。

说来沈如兰也算大殷朝的一个名将,从六品的振威校尉出身,曾在严勖麾下服役,历经打小战役也有十一二场,屡立战功,如今将将三十二岁,已是四品的怀化将军。

沈如兰也算青年有为,样貌也生得英武,家中也算不得寒素,因此上颇有些勋贵人家看中他,愿将妹子女儿嫁了他,不想沈如兰一概坚拒。当人都道他有怪癖时,沈如兰不声不响地娶了房妻室,据说是沈老夫人堂表姐的女儿,姓个连,这门婚事原是沈老妇人做的主。

凡见过连氏的都道她生得娇花嫩柳一般,又善弹琵琶,正是个出色人物,恰与沈如兰是一对哩。不想这佳偶不能长久,那连氏自产育之后,一直缠绵病榻,与年前亡故了,只留下个女孩儿,乳名唤做阿嫮。

说来沈如兰本就是个慈父,如今可怜女儿幼年失母,更是将疼爱之心翻做了十二分,凡事总肯顺着她的心意,唯恐她露出一丝不喜欢来。这时看着门上送来一枚团龙玉佩,又听说来人行三,便知是皇三子刘熙,正要唤乳母将阿嫮带下去,却叫阿嫮扯了袍角道:“阿嫮要一起去。”

沈如兰只得蹲下身把好言哄她道是:“乖孩子,你叫金妈妈陪你一会子,爹爹一回就来。”阿嫮是叫沈如兰宠惯的性子,莫说是沈如兰把好言好语来哄她,便是放下脸来也是不怕的,是以如何肯听,只道是:“金妈妈不会带阿嫮骑马哩,阿嫮不要她!”沈如兰啼笑皆非,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罢了,等爹爹见完那人回来再带阿嫮去骑马,阿嫮要骑多久就多久。”阿嫮侧头想了想,举起小手来要与沈如兰拉个勾,沈如兰自是顺从。待得他哄完女儿出去,刘熙已喝干了一盏茶。

听得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刘熙抬头看去,却见沈如兰大步走了进来。沈如兰生得人物高大,面庞端正,虽是家常的衣着,可一路行来也好说个龙行虎步,又背着光,直叫刘熙禁不住将眼微微一缩,当时站起身来,先眼光看向沈如兰身后,却见沈如兰身后空****地无有人影,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旋即展开,脸上先露出笑来,与沈如兰笑道:“某唐突来访,将军勿怪。”

沈如兰有意试刘煦心胸见识,刘熙又有意与沈如兰亲近,两个说得渐渐入港,其间偶尔谈及朝政时,刘熙的眼力判断见识很不似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便是永兴帝也不过如此,直与传言中骄傲任性的皇三子迥然,直叫沈如兰对刘熙刮目相看。

又说沈如兰与刘熙两个说得投机,一时也忘了时辰,待得侍从来换第三回茶时,沈如兰方才惊觉。他是知道自家女儿是叫他娇惯坏了的,看着他耽搁了这些时候,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只怕李妈妈与几个丫头哄她不住哩,只得起身将实情和盘托出。

刘熙听这沈如兰这几句,脸上竟是现出一丝笑容来,道:“我今儿原是临时来的,混忘了将军府上有女公子哩,不曾带得表礼,倒是我失礼了。”说了将做信物与沈如兰看的那枚团龙玉佩复又摘下往沈如兰眼前推了过去。

旁的玉佩也就罢了,这枚团龙玉佩沈如兰如何敢受,不想刘熙执意要送,两个正推让时,就听着门外有个妇人的声音道:“好小姐,您可不能去呀,老爷有客呢。”便有个小女孩的声音接着道:“爹爹到这个时辰还不回来,他哄阿嫮哩!阿嫮要问问他,作甚不守信用!。”

沈如兰听着这几句,脸上显出苦笑来,正要与刘熙致歉,却看刘熙已向声音来处看去。

却看个粉团儿一般的小女孩儿走在前头,身后跟了养娘与丫鬟们。那小女孩儿不过三四岁年纪,欺霜赛雪的小脸上怒气冲冲,倒是愈发显出一双眸子犹如点漆一般。

阿嫮正恼怒沈如兰言而无信,她叫沈如兰宠得十分任性,全不顾沈如兰在书房见客她这般闯过去十分无理,自家摸了过来。乳母丫鬟们只得一路把好言劝着,却不敢伸手拦她,实在是沈如兰护短得厉害,若是这大小姐嚷一声疼,她们这些人哪个也逃不过责罚。正苦劝时,就看着阿嫮站下了脚,歪着头往书房窗户看去。

刘熙见阿嫮看过来,脸上不由现出些笑容来,眼中却是有亮光闪动。

阿嫮皱了小小的眉头嫌弃地道:“阿爹见的是他么,好大个人还哭哩。”

番外四

阿嫮到底年纪极小,无有心机,是以声音再没半分掩藏,清清脆脆的,不独沈如兰听着了,便是刘熙也一样听见,再看阿嫮脸上一团的嫌弃,低了头将手虚虚团了拳抵在唇边一咳,再抬头时,脸上却只有笑容:“你瞧错了。”阿嫮听说便踮起脚尖仰了头,认真地往刘熙脸上看去。

她这一站下脚,养娘与丫鬟们都赶了上来团团将阿嫮围住,都把软语来哄她,一个道是:“小姐乖啊,别吵着将军,将军要与人说正事哩,一会子就回去的。”也有个道是:“小姐要不要去看小猫儿?雪雪白的,可好看呢,奴婢抱您去罢。”

阿嫮却是自恃聪明,看那人不肯认,反说她错了,便不肯服气,拍了李妈妈的肩要李妈妈将她抱过去与那明明哭了却不肯认的人理论。哪成想李妈妈不独不将她抱过去反往回去,阿嫮何等任性妄为,怎么肯答应,顿时发作,挣扎着就要下地。

李妈妈全无防备,一个踉跄,险些儿连着阿嫮一块儿摔倒,还是两旁的丫鬟扶着,这才没摔倒,便是这样也将沈如兰与刘熙两个吓得不轻,一个骂道:“蠢材!连小姐也抱不住,留你们作甚!”一个道是:“仔细着了,摔了阿嫮,饶得过你们哪个!”

沈如兰骂完方惊觉身边的刘熙也是一般上心,不禁转脸对他瞧了眼。刘熙也一般惊觉自家脱口而出说了甚,看沈如兰看他,也亏得他十分机敏,当时就笑道:“若是为着某忽然来访的缘故叫令爱摔着了,叫某如何心安。”

说着刘熙又向阿嫮瞧了眼,他本以为自家心上对阿嫮多少还有些儿怨怪,可真见着面了,才知道,还怨怪甚,总是自家从前行差踏错。若是易地而处,有人灭了他家满门,他也要报复,手段还不能比阿嫮差了。

沈如兰便是再见多识广,也不知身边的少年皇子与自家女儿大有前缘,听他这话也是言之成理,倒也一笑,因看阿嫮执意不肯去,且叫养娘那一吓,小脸涨得通红,眼中已坠下泪来,正张了手朝自家扑来,顿时心软,转念想道:“这会子叫李氏将她带下,回头还不定闹成什么样呢,总归阿嫮还未足四岁,叫她见个外男又能怎地。”

想在此处便与刘熙道了一声得罪,便命养娘将阿嫮抱过来,接在手上,亲自取了帕子替阿嫮擦泪,又哄道:“好孩子,莫哭,阿爹一回罚她们。这是刘三公子,你且见一见。”说了将阿嫮放在地上,推了阿嫮去与刘熙见礼。这也是沈如兰怕阿嫮年纪小,无意间说漏了,这才隐去了刘熙皇子身份。

阿嫮仰头看了看爹爹,转头又看那方似笑似哭的男人已半蹲在自家面前,想了想,先团了手与刘熙做了个揖,清清楚楚地道:“阿嫮见过三公子。”言毕又抬头瞧着刘熙,眼中一派澄澈,“你刚才哭甚?”一副儿我已看见啦,你可不能欺着我年纪小就哄我的模样。

一旁的沈如兰笑叱道:“刘三公子是个男人,好端端地怎会哭,你这孩子又胡说!”阿嫮素来不怕沈如兰,且她真真切切看着了,自然不服,辩道:“我明明看着的,阿嫮亲眼看着的。你说是不是呢?”后头那半句是冲着刘熙问的,双眼晶亮,全无一丝尘垢。

说来当年刘熙将将从昏迷中醒来,手脚僵硬地卧在**,莫说是饮食要靠人,就是便溺也不能自主,且口不能言时,心上真是恨极阿嫮。

一恨十数年的恩爱不过是他自家的一厢情愿,他爱若珍宝的枕边人恰是要他性命的仇人哩。纵然他待“玉娘”千娇万宠,如珠似宝,除着江山社稷,能给的都奉在了她的面前。不,不,连着江山社稷都给了她们母子。他日,她的孩儿就是这大殷朝的天子,是为着这,所以她不愿再忍了么?

二恨一双儿女也不能软化她的心肠。怪道她不喜阿琰哩,原来不是为着阿琰是女孩儿,却是为着阿琰是他的孩子,若元哥儿不是太子不能传承他的皇位,想来也不能够叫她多瞧一眼。既然连着儿女都不在她的心上,他这个仇人,自然更不在她眼中。

刘熙起先满心怨恨,直想着只消自家能起身,决计要阿嫮后悔不该谋算他。只是他动不了,莫说手脚动不得,便是开口也难,也只比死人多口气罢了,也不知是不是阿嫮做的手脚,多少药吃下去也是无用,只得半死不活地捱日子。而后那些日子,他日日躺在**,无事时便将往事细想了回,却是哑口无言,原来这十数年间骗他的又何止阿嫮一个,连着他自家也在哄自家哩。

先不说那谢逢春与马氏他都见过,“玉娘”的眉眼与那对夫妇再无半分相似之处,反与千里之外全无干系的阿嫮像成脱个影儿,先这本就是怪事,他当日就拿着孔子阳虎的事来开脱。

更有李源与李氏都道她是阿嫮,依旧是他不肯相信,直道是他父女二人是平白诬陷,可他即说李氏父女们是平白诬陷,又作甚派人去查,见有个与“玉娘”有五六分想象的“生母”孟氏在也就草草收场?如今再想,到底还是不敢深究,怕真查出甚来弄得不可收场罢了。

刘熙想到后来,心上已是无奈多与愤恨,又看阿嫮虽是计谋得逞,脸上也少见欢颜,更是叹息。再到那日,阿嫮在他面前哭诉这些年的委屈。阿嫮含了泪问他,为甚在李演武说出当年沈如兰是教李源陷害后为甚不替沈如兰昭雪?她哭着说出只消他能抬一抬手,她也肯罢手时,刘熙方知从前“玉娘”在他面前那些眼泪当真是哄他的,如今才是真哭哩,甚杜鹃啼血,不过如是。

刘熙那时方觉着后悔,待要说声“别哭”只开不出声来,要提她拭一拭泪,可抬手重若千钧,一口气上不来,再醒来已是人鬼殊途。

再到后来,刘熙眼睁睁看着阿嫮听说沈氏一门死绝,悲痛之下呕出血来,那口鲜红滴滴的血就落在刘熙脚前,刺得他双目刺痛。他活着时自以为待她有情,哭且舍不得她哭哩,可累得她吐血的人到底是他,又怎么怪得她恨,她原也该恨哩。

刘熙想揽一揽阿嫮的肩膀,告诉她还有元哥儿在呢,元哥儿身上也有沈氏血脉呢。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沈如兰的外孙子,便是沈如兰的鬼魂知道了,也要欢喜的。可莫说他说的话阿嫮听不着,可怜他连阿嫮的梦里也去不到,可怜阿嫮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刘熙当日越看阿嫮越是可怜,到得最后,他那聪敏过人的好儿子啊,像足了他和阿嫮的元哥儿,竟能从阿嫮的动作中猜到自家来历。这样聪敏的孩子,怎不知他娘心里苦呢,却还来一句句地逼问,看着阿嫮全然失态的模样,刘熙恨不能踹翻景晟叫他住口,可不待他动作,阿嫮又吐出两口血来,昏在景晟怀中。

这回都不需御医,刘熙自家也知道,阿嫮生机已绝,,就如当时听说阿嫮全是骗他一般,头痛欲裂,转而就陷入混沌,待得再醒来,却已回在少年时,

刘熙初醒时几乎以为自家是做梦,先是诧异鬼也能做梦,待掐得自家胳膊生疼,方知当真是死后还阳。

刘熙一时乍喜还叹。喜的是他即重活一世,自然能将从前错处都改过了,只消叫父皇知道他有能为,又能预见后事,还怕斗不过齐王母子们吗,自然不需再使出诡谲手段来。再有李氏固然无大错,可她那对父母不是良善,若是再叫李氏做着太子妃,做了皇后,只消不是李氏得势,那对夫妻绝不能干休。这样的妻子岳家,他消受不起,也要先设法避过。再有阿嫮,想起阿嫮,刘熙心上就是一叹,他与阿嫮两个,前世两败俱伤,他能死后还阳,阿嫮呢?如今的阿嫮是哪个阿嫮?

若她也一般是再生之人,会如何看他哩,是死生不复相见,还是恩怨俱消?故此刘熙徘徊了许久也不敢进沈府,后头终于想明白若是他不去,终究不能知道,这才往沈府来,只是这比前世他与沈如兰交往的时间足足提早了一年有余。沈府的门房还不知他是哪个,还得刘熙摘下玉佩做表记,方能踏进沈府大门。

因刘熙素来知道沈如兰爱惜阿嫮,唯恐女儿叫人欺负了去,是以只消休沐在家就必定陪伴在旁,故而看着沈如兰进门来便情不自禁地向他身后看去,却不见阿嫮身影,心上只是可惜,脸上几乎没露出失望来,本以为这一回是白走了,到底见不着阿嫮。

刘熙蹲下身来,含了笑将沈如兰方才坚拒的那枚团龙玉佩系在了阿嫮腰上,又摸了摸阿嫮的头,含笑道:“好孩子,这是给你的。”

番外五

沈焯初上京时将将七岁,乍然离了父母来与个陌生人做嗣子,心中自然害怕,御书案后的太初帝又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直叫沈焯低了头不敢出声,好半日,才听着太初帝道:“朕听闻你好习弓马,如今指个老师与你 ,你先去见过。”

顺着太初帝手指的方向,沈焯看着殿中站着个男子,两鬓如霜,仿佛年纪老大的模样,再仔细看去身上也不曾穿官服,一时也摸不清这人身份,只是太初帝即说这是他老师,沈焯也不耽误,走过去口称老师,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那人看着他在面前拜下,冷了脸道:“圣上即将你交与赵某教训,某必不容情,你自家警惕了。”沈焯不敢抬头,应声称是。

沈焯过了两日才知道,太初帝指于他的老师大有来历,原是先帝心腹爱将,神武将军赵腾。赵腾统领神武营十四年,因君臣相得,是以先帝驾崩后大病一场,因此将神武营都移在了副将宋峤手上。赵腾这样的身份,便是教皇子也配得上,如何叫今上指了来做他老师,直叫沈焯想不明白,却又无人好问。

不想赵腾为人严厉,沈焯在家乡也跟教头习学过枪棒,教头们没口子的夸赞不说,便是这回的天使也一样把他另眼相看,不想到了赵腾眼中都不能看,一概都要推倒重来,连着马步也要从头扎起。沈焯便比同龄孩子懂事些儿,到底也是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公子少爷,又是才到赵腾手下,受了这样委屈,不免怀疑起赵腾心上不情愿教他,只是圣命难违,故而故意刁难。有了这样的念头,便与赵腾做对,只消赵腾不把眼睛看在他身上,就要做些怪模样来。

赵腾也是上过战阵的,不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是能一心几用的,沈焯在他背后挤眉弄眼了几回就叫赵腾发现,赵腾却也不打也不骂,只将沈焯的衣领抓住,拎至在沈如兰灵前,按着他跪了,道是:“你也是念过书的,可读过‘邹忌讽齐王纳谏’?”

《邹忌讽齐王纳谏》原是《战国策?齐策一》中的一章,依着沈焯年纪未读过也是有的,是以赵腾便与沈焯解说了回。赵腾生了张冷脸,这时口角含些讥讽,自是格外刺目。

沈焯一愣,顿时明白赵腾说的甚,无非是说那些教头与天使不过是奉承他,说得并不是实情,脸上顿时通红,仰头大声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哪个说的是真话,哪些是奉承,我也明白,你休当我是傻子!”

说来沈焯倒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在赵腾手上不过两三个月就将从前教头们因循纵容留下的种种错处都改了过来。沈焯本以为自家有此进步,赵腾多少总要欢喜,不想赵腾脸色愈加阴沉。却是从宫中传出消息来,道是太后病重,自太初帝以下,先帝诸子女都在椒房殿侍疾,莫说几位公主,便是赵王妃与晋王妃两个都足不出宫,赵腾就知道阿嫮病得不祥。

赵腾此人认准了一件事便万难叫他更改,往好了说便是心性坚韧不拔,若是说白了,便是个偏执的。从前替母报复如是,能不顾沈如兰的提携照拂之情,也能将阿嫮放在一旁。可等阿嫮险死还生,又自觉亏欠阿嫮许多,便甚都肯为她做,便是阿嫮几次置他与险地也不后悔,这时听着阿嫮病重,自然心上沉重,只他如今已不再领着神武营,进不得禁宫不说,便是他依旧是神武营统领,如今的椒房殿中都是风子龙孙,他一外臣又如何进得去,只得徒唤奈何。

沈焯也是个伶俐孩子,看着这些日子来自家老师神色不对,再不敢胡闹,老老实实地听从赵腾教导指引。可他这里老实了,赵腾那处却是常魂游天外,常沈焯一套枪棍耍下来才发现,赵腾的目光遥遥看着东南处,那处屋顶鳞次栉比,在日头下映出金光来,正是未央宫。这日也是一样,沈焯能将长枪挽出枪花来,在他这年纪已可说是十分难得,是以得意地瞧向赵腾,要讨他个褒奖,不想赵腾依旧看着未央宫方向出神。

沈焯因练枪时分心叫赵腾教训过,如今看着赵腾自家魂飞天外,就把鼻子哼了声,不想赵腾仿若未闻一般,沈焯在一旁一声不出地看着他,过得好一会赵腾才回过神来,见沈焯在一旁负枪而立,只以为他不会,伸手从沈焯手上接过枪去要示范一回,才挽出一个凤凰三点头,忽然就听得钟声响起,声声沉闷悠远,一连八声。赵腾手上长/枪应声而断。

却是大殷朝规矩,皇帝驾崩,宫中鸣钟九声、太后八声、皇后七声,余者三声,这回响得八声,便是太后驾崩,沈焯听着,也就落下泪来。

说来沈焯也见过阿嫮几回。

因沈氏本族死绝了,是以朝廷就指了沈焯为沈如兰嗣子,依着大殷朝律例,发还的家业自该由嗣子承继。而翠楼虽是沈如兰“独女”,若是是个在室女还未出嫁,倒好与嗣子对半儿分;若是出嫁,便不好承继家业。只因翠楼出嫁时因沈氏遭难,是以不曾分得嫁妆,故而这回就由朝廷出面,分了将沈如兰的家业一剖为二,由沈焯得了八份,把两份与了翠楼。

哪成想齐端蓦然多了个年纪比自己要小的舅舅,他也是个叫父母娇宠惯的,虽知道自家该以长辈待他,一时间哪里拉得下脸来,与沈焯交往时也就淡淡的。

而沈焯论起出身来比齐瑱齐端都强些,又是家中顶小的孩子,也是养得娇惯,不然也不能顺从了他的心意弃文学武,觉着“姐姐”“姐夫”与他不亲近也就罢了,“外甥”也一副端着的模样,哪能不恼,是以上了两回门之后再不肯过去。

而自沈焯记在沈如兰名下,阿嫮也分了些心神在他身上,听着翠楼夫妇与沈焯并不亲近,她原本就不喜翠楼,听着这样,便以为翠楼不喜沈焯占去了沈氏家业,是以阳奉阴违,故而更不喜翠楼与齐瑱夫妇。

景晟自然不会为着这个惹得自家母后不喜欢,不出一月就将齐瑱放看外任。待得日后景晟知晓自家身世之后,连着他也不愿再见翠楼齐瑱夫妇,因齐瑱也算不得甚了不起的人才,故而终齐瑱一生都做了亲民官儿,终在巡抚任上至仕,而他与翠楼,倒算得举案齐眉,白首偕老,这是旁话,表过不提。

只说阿嫮那时看着沈焯孤身在京,也是有些儿可怜,因他年纪小也没甚妨碍,是以几回召见。阿嫮是何等人物,只消她肯用心,连着乾元帝那样的人物都能哄住,何况沈焯才七岁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叫沈焯以为太后娘娘是个慈悲的好人。是以听着丧钟敲响,难过地落下泪来,唯恐叫赵腾看着教训他,就将头低了下去,正看着半截长枪落在眼前,心上诧异,含了眼泪抬头去看赵腾,却看赵腾脸上一丝异样也无。

赵腾却是瞧也不瞧沈焯,只说是:“放你三日假。”不待沈焯出声已是走了开去。原是赵腾听着丧钟之后,竟是长出一口气,心上就觉着一松,可这一口气一松,更是心灰意冷,整个人仿佛身在虚空一般没个着力处。

赵腾教导沈焯,虽是出自景晟旨意,可他对沈焯用心仔细,为的是沈焯是沈如兰嗣子。若沈焯日后能承沈如兰衣钵,有些儿能为,沈如兰地下有知能觉安慰。再有阿嫮,她自十五岁后就再没有欢喜的时候,心心念念的都是沈氏一门的荣光,若是看着沈焯出色,也必定欢喜。这几桩念头加在一处,就叫赵腾管教起沈焯来十分用心,可如今阿嫮去了,日后便是沈焯能做下功业来,她也不能再知道,赵腾哪能不心灰。

待得赵腾踏出房门时,直将倪婆子吓得一声一跤跌在了地上,却是从房中走出的赵腾双眼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人瘦得脱了形,再配上满头白发,看着彷如鬼魅一般,可不吓坏人。倪婆子想及赵腾这些日子连着水也没喝过一口,不免以为自家见着了鬼,再低头一看,却见赵腾足下有影,这才知道是人非鬼,才悄悄地吐出一口气。

莫说是倪婆子几乎叫赵腾吓坏,便是沈焯见着赵腾,也惊得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只他倒也懂事,还问着赵腾可要请医生,却叫赵腾扔去了校场,自那以后,赵腾操练起沈焯来愈发严厉,白日习武,晚间习学兵书,沈焯但有一丝怨言,便会叫赵腾一番敲打,沈焯真可说苦不堪言。

也亏得赵腾严厉,沈焯又是个聪明的

番外六

朝野都道赵王景宁为人事君恭敬,御下谦和,见识明白,遇事果决,是个贤王。这还罢了,赵王又与王妃顾氏举案齐眉,虽顾氏只得一子,赵王也不曾起意要纳侧妃侍妾,是个不二色的君子。因景宁自幼由端定后玉教养,是以朝野又道端定后贤良,方能将个非己出的闲王教导得这样出色。

这样的夸赞虽说有奉承景宁的意思,倒也不算太夸张,可这些话传在景宁耳中实实是在他脸上掴了两掌。

景宁出生丧母,先由乾元帝废后李氏抚育,后来因李氏狂悖,明帝以为她不宜教养皇子,就将景宁挪去了广明殿独居。

宫中那些宦人身子是残缺的,心思多少有些扭曲龌蹉,虽不敢虐待皇子,可也有你是皇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叫你父亲不闻不问的心思,平日伺候不免不经心些,景宁又是顽皮的时候,常有磕着碰着的时候。

那一回就跌得巧,伤着了景宁的脚踝,内侍一拖延,次日就肿得不能下地。端定后当时是还是昭贤妃,奉明帝旨意代掌宫务,听说景宁摔得不能行走,匆匆赶来。

景宁犹记得那时御医正与他推拿过血,疼得他汗如雨下,只手脚都叫人按住了,挣扎不动,正是痛哭的时候,听着一把声音道是:“可怜的孩子。”

顺着声音瞧过去,一张白生生的脸庞近在眼前,便景宁那时才是个三岁的幼童也觉得这张脸真是好看,神色又温柔又关切,仿佛梦中见过的亲娘一般。

景宁怯生生地唤了声母妃,就看着那女子眉头拢了拢,转眼就露出怜悯的神色来,掂了帕子与他拭泪,又轻声吩咐御医宫人将他放开,坐在床边把他抱在怀中,轻声抚慰:“好孩子,莫怕,御医与你瞧病呢。一会儿就不疼了。”

是母妃来了,真是母妃来了。

自此以后,景宁就从冷清的广明殿挪去了合欢殿偏殿。

合欢殿真是好,每个宫人内侍都是带着笑的,一声声地唤他殿下。昭贤妃待他也好,凭他说什么,都拿着专注的神色看他,会用柔软的手摸他的头,叫他阿宁。

昭贤妃待他这样好,景宁想乖一些,再乖一些好叫昭贤妃喜欢。

日子一久,景宁慢慢地忘了他不是昭贤妃亲生的孩子。直至那日,景琰同他争执,脱口说出他不是昭贤妃的孩子,不许他跟着叫娘。

景宁这才想起自己是叫昭贤妃抱回广明殿的,昭贤妃亲生的孩子只有景琰。

他惶恐地看向昭贤妃,怕她和景琰是一个念头。可昭贤妃训斥了景琰,又处置了教唆景琰的宫人内侍。

那是景宁来合欢殿后头一回看着昭贤妃发怒,还是为着他。

景宁那时想,便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了,昭贤妃这样待他,待他长成,也要好好孝顺昭贤妃,不叫昭贤妃心烦。

再后来,昭贤妃成了皇后,不久景宁又有了弟弟。

乾元帝得着景晟这个嫡子,欢喜得神采飞扬,次年大赦天下,眼里哪里还看得到旁的儿子,包括养在皇后身边的景宁。

不过,景宁一些也不放在心上,皇后待他一如往常,不,比往常更温和些,每回他来请安,皇后都嘘寒问暖,只要母后待他如常,父皇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呢?

可是皇后当着他们的面笑,当着乾元帝的面笑,可一个人时,脸上少有笑容,皇后不快活。

景宁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后为甚不喜欢,乾元帝与前朝宗室大臣们抗衡盘桓了许久,终于叫皇后与他比肩,这样爱重,皇后还是不喜欢。

景宁便想,只要他再乖一些,皇后该喜欢了罢。弟弟生来便是太子,他就做个贤王好好辅佐他,皇后该喜欢了吧。于是,景宁向学愈加用心,照拂景琰,不敢因景晟年小而轻视,他总以为,皇后该喜欢了吧。

可是皇后还是在人瞧不见的时候有些郁色,可要是瞧见有人了,又会露出温和颜色来。许是看到了他的用心,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就叫他跟着景琰他们喊娘。

娘。娘。娘。

那时候多好啊,景宁是想把皇后当亲娘的,只要她喜欢,只要她笑,怎么样都可以。

不就是择妃嘛,娶来王妃也是要服侍娘的,娘喜欢才要紧。

王府怎么样布置?看合欢殿和椒房殿布置就知道了,娘喜欢的一定是好看的。

娘又要他好好待王妃。景宁点头答应,娘说的自然是对的,他会好好对王妃。

可等乾元帝驾崩了,景宁看着皇后哭,他终于,还是从娘身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