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李公子不是花了整整三万两才从藏宝轩买下了这画?“
“难得你也会看走眼。那幅不知出自谁的手,竟能以假乱真。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真迹可遇不可求。”
有人咂了咂舌,“假的都要三万两,这幅真的又不知耗费了多少钱。”
皇帝原本惊喜的神情在听到这些话后,微微收了笑意。
京都贵族子弟向来爱追捧古画文玩来附庸风雅。甚至到了不惜耗费家财的程度也要争夺不知真假的绝世孤作,使得京都巨量的白银都流进了商人的口袋中。
钱浅浅优雅地站起身,行了个礼。
“浅浅还从未见过沈大家的传世绝迹,不知太子可否赏脸让浅浅开开眼界。”
太子笑道:“这有何不可。借与表妹一观便是。”
钱浅浅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谁跟你表哥表妹,面上却是一派娇俏天真。
她步态轻盈地走向了展开的画卷,不知是不是因为层层相叠的裙摆勾到了金丝绣鞋上面镶嵌着的珍珠,她身形一个不稳,就向那副画扑去。
“小心——”
全场宾客的心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又被狠狠攥在钱浅浅的手中,特别是那些酷好古董书画的贵族子弟。
只见钱浅浅头上的流苏轻轻晃动,显得纤弱又灵巧。看到她站定,众宾才松了一口气。但还没等众人缓过来,又有人大声尖叫。
“你们看,真迹毁了!”
方才钱浅浅险些跌倒,手下意识地抓住面前的东西借势稳住。可那双特地为了今日的盛宴而装扮的手上,十个手指头可是修得尖尖的。
前朝的古迹,传到现在已经有百来年。就算是用了世间最好的纸,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被这么一抓,上面便多了十道刺目的抓痕。十个手指,一个不落。
“哎呀,这可怎么好,皇上恕罪,浅浅不是故意的。”钱浅浅一脸无辜,又伸出手去摸上面的痕迹,似是想将划痕抚平,却只听“呲啦”一声,竟是撕出了一道口子。
场面瞬间凝固了起来。
太子的脸色从钱浅浅跌倒的时候便变得铁青,如今看到真迹被毁,又是一片青白。像元宵灯会上的走马灯,甚是精彩。
皇帝无语。看了看从小就被自己和太后捧着长大的钱浅浅,又看了看一脸委屈的太子,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六皇子早知他家表妹的彪悍,却也没想到她又憋了个大的。虽然惊讶,却也很快冷静下来。
他淡淡道:“浅浅,太子准备寿礼不易,你要向他好好赔罪才是。” 俨然一副家长教训自家孩子的语气。
可他话里始终有着另一层意思。准备寿礼不易,这又提醒了皇帝,要找到这副传闻中的真迹,必定是多方打点,这其中要耗费的人力和财力必定也不是一个小数。由此,太子的实力可见一斑。
闻此,皇帝的面色稍微有些古怪,看向太子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和凌厉。
“太子的心意朕已明白。只是朕亦不喜奢侈。前朝覆灭无不跟那些豪掷千金挥霍无度的贵族有关。以史为鉴,太子也要引以为戒。”
太子咬了咬牙,才道:“是,儿臣知错。”
坐在皇帝身边的秦皇后看了钱浅浅一眼,目光含了十足的冷意。转过头,却一派温柔地道:“皇上,微儿一派孝心,前几日他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只念叨着要为您献上绝世珍宝,也是难为他了。”
皇帝面色和缓下来,点点头,“太子有心了,朕心里有数。”算是安抚了太子。
钱浅浅却笑道:“皇上喜欢风雅,而讨厌奢侈,这本来就不冲突。浅浅愿意献上前几日偶然得的画儿来赔罪。”
她一招手,原本候在座位后的侍女便端着卷轴走了上来。
展开一看,只见是一副万里江山图。图上重峦绵绵至远,山上松柏苍劲傲立。笔锋有力,随性泼墨,是一副难得的佳作。
太后笑着道:“你这丫头,难道也学太子,重金去买画?“
钱浅浅巧笑:“母亲总是告诫我,每个铜板都来之不易。为了寻得佳作,浅浅特意走访了无数画坊,最终才从一位布衣书生处见到此画。浅浅惊为天人,花了十两就买下了。”
神情天真又狡黠,就好像小孩儿在街上捡到了一块糖似的,令人忍俊不禁。满厅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皇帝命内监将画呈上,看了看,也赞道:“不错,笔法不输大家。“
见到皇帝露出笑容,众宾也忙奉承道:“是呀,钱小姐真是那布衣书生的伯乐。”
“想不到如此低廉的价格也能买到这么优秀的画作。”
太后道:“风雅本不该用钱财去攀比。浅浅独具匠心,如此甚好,堪当才学表率。”
藏在宾客席中的九皇子接到他六皇兄递过来一个谴责的眼神,眨了眨眼睛,这可不关他的事,当时他只是无意中透露了几句而已。
不过,这小女娘可真有意思。看着似乎天真无邪,那漂亮的小脑袋中,竟然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她装作一无所知的小孩子,却能清楚皇帝顾忌太子在宫外的势力和财力。
刚才的那一幕,简直是在演戏一般。九皇子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笑了起来。
正如他也一样。
盛夏时分,钱浅浅看着原封不动的信笺,皱了皱眉,原本燥热的心又添几分烦闷。
“小姐,您别多心。许是殿下有要务在身,不在府中。“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上一次有回信,也是拖了一个月才回,信中更是寥寥数语。表哥这分明就是在敷衍我。“
侍女们忙低下头,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她们家小姐从小便与六皇子青梅竹马,感情亲厚,连太后也曾说笑要将小姐嫁入皇家。只是孩提也有长大的时候,小姐倒是一心一意没有变过,只是不知郎君是否也仍然不忘旧时的情谊?
贴身侍女有些不忍,却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小姐,今日罗公子派人送了口信,说是在百味楼设下宴席,就等您过去呢。“
闻言,钱浅浅的脸色才有些好转。
虽说这几年与六皇子的来往渐渐少了,但不知缘由地,反倒是经常在街上偶遇那时候认识的罗公子。
罗公子罗歧之乃当朝太师罗贺的独子,皇帝众儿子们的陪读。按理说应该时常陪伴在皇子们身边念书的才是。可这家伙三天两头的就跑出来,而且还恰好每次都给钱浅浅撞上了。
又想到初次见面时,他跟六皇子斗气时手上还抓着一串糖葫芦。钱浅浅嘴角勾起一笑,这个罗歧之,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竟是那个严肃的老太师的儿子。她并不知道那人当然不是国师的儿子,而是皇帝的儿子,九皇子。
“备轿。”她理了理裙摆,便朝大门走去。
“不用了。我亲自接你过去。”
还未等她走出去,一个身着圆领窄袖的紫袍少年便轻盈地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
罗歧之嘴角勾起,露出两个浅酒窝,清俊的小郎君更显几分稚气与狡黠。他道:“我派了三拨人来请都请不动钱大小姐,只好由我亲自来了。”
钱浅浅好笑地道:“罗大少,今日不用上国子监念你的圣贤书?”
“圣贤书什么时候都可以念,可是你我却不能时时刻刻对着。这么久没见,浅浅就没有想我吗?”罗歧之笑嘻嘻的,眼神中却始终含着一丝温柔。
钱浅浅好笑地拍了拍他,“你这小子,怪肉麻的。还有,要叫浅浅姐姐。”话是这么说,被罗歧之这么一逗,方才积压在心中的几分阴霾却消散了。至于罗歧之的话,她倒是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多年后回想起来,才发觉这小子原来这么小就在泡她。
百味楼位于京都最繁华的长安西道,是京都最豪华的酒家。按理说这等场所只会接见达官贵人,可百味楼偏偏不这么干。不管是布衣百姓还是商贾权贵,只要是来吃饭的,都会为你引座入席。因此,百味楼也获得了京都上下百姓一致好评。
罗歧之与钱浅浅先后上了二楼,进入了仙苑一号包间。紫檀木桌上摆放着各色珍馐, 果然是早已备下,就等钱浅浅到位。
罗歧之取过一只琉璃酒盏,一边道:“我知道你今日心情不好。特意带了一壶玫瑰酿。”
又是玫瑰酿,这家伙怎么连喝酒都要挑甜口的。钱浅浅有些不喜他那嗜甜如命的口味,却不自觉地接过酒盏,还不忘补充一句。
“小孩子不许喝。”喝过一口,她又取过茶杯,用茶压了压嘴里的甜味。一口茶就着一口酒,这是她独创的喝酒方式。
九皇子有些汗颜,她只不过比他大一岁,真是时时刻刻都端着姐姐的架子。
钱浅浅从小就肆意妄为惯了,要做什么都没有人敢阻止。因此,不论是喝酒还是斗马更甚至打架,她就没有不会的。
这几年来,九皇子跟她在一块的时间多了,也逐渐习惯她的性子。第一次见她乔装成小郎君的模样走进动不动就要剁手跺脚的赌坊,他还吓了一大跳,差点就要命人将她绑出来。到如今,他已经可以在她扇完人巴掌后面色平静,甚至递上擦手的帕子。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心底有些什么在**,痒痒的,令他不自觉地就想靠近她。这种感觉,驱使着九皇子一次又一次借着罗歧之这个身份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