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不断有水珠滴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鱼腥草的味道。
江莲的两只手腕都被铁链锁住,压在一个快要被泡烂的木头栅栏里。
水牢,顾名思义就是沉浸于水中的牢房,她必须要保持站立,否则这水就会没过她的鼻腔,让她溺死在这栅栏中。
这水牢并不干净,怕是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上头漂着杂草枯木,甚至还有不知道是谁的头发丝,怕是这水下也有不少水草与蜉蝣,现在是盛夏,就算有蛇也不稀奇。
这其实是一种心境的折磨,常人若是处于这种昏暗静谧而又封闭的环境一定会感到不安,长时间的站立还会损耗体能,从而让人紧张害怕。
但江莲不是常人,她反而要感激祁靛。
她本是莲身,自淤泥中生长,与浮萍鱼虾作伴,自然不会忌惮水牢的污渍。再说在万荷池的百年间,运气不好时还会遇见歹徒杀人抛尸,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再论起感激二字,是她这副皮囊还需悉心养护,所以离不开水的滋养,若是长时间不能以水浸泡擦拭,反而会让她容颜受损。
在揽月阁中尚有温池,她起先还担心被绑出来能坚持多久呢,没想到祁靛竟用上了这种刑罚。
算算时间,现在距她被绑走已经有三四个时辰了,洛瑶怎么也该发现她不见了,可到现在也毫无动作,要么是事情正在往好的一面发展,要么是洛瑶准备放弃她,前者的概率更大。
可四皇子绑架她,就只是为了看看郑启微心中她的位置?这也太离谱了。
她不过是个太子良娣,纵使外界再怎么讹传,也无法为对付郑启微有什么根本作用。
放着太子妃不绑,就说明祁靛并不想和淳于将军为敌,而且这四皇子并非是觊觎皇位,而是一心复仇,郑启微对他到底是什么仇呢……
这些疑云都飘在她头顶,甚至让她忘记了眼前自己的处境。
“令牌是假的,我们中计了,快把那个女人捞上来。”
“怎么回事,幽王呢,他不是说宫中一切顺利么?”
外头突然嘈杂起来,还是之前绑她来的两个人。
很快她被从水牢中拉了出来,那两个人看见她的正脸后分别一愣,终于还是收起惊讶。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被带到了一出空旷的山坡上,祁靛还是昨日的着装,表情看着有些不自然,想来是因为局势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周边围着一群身穿铠甲的将士,约莫千余,整装待发。
难道祁靛是想来硬的,他这么做图什么呢?
“在水牢里待了四个时辰,换做旁的女人见到我早就求饶了,你到底是何身份啊。”
祁靛瞥了她一眼,故作不疾不徐。
“妾身江莲,乃从四品工部参议秦炤之女,现太子良娣。”
或许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惹恼了祁靛,他当即扔出了手中的玉盏砸在地上,顷刻间玉盏碎成了好几片。四下无人再敢开口,仿佛空气都凝固住了。
直到一个侍卫从另一边走来,小声通报。“主子,太子来了。”
江莲第一时间抬头张望,郑启微来了!他是来救自己了么?
果然不远处郑启微身穿银灰色白龙甲,骑着一匹黄骠马踏沙而来,这般雄姿英发的少年郎,是为她而来吗?
等到与这山丘有百尺距离时,郑启微拉住了缰绳停在原地。
“郑启微你真是心思歹毒啊,设圈套等我钻,还拿了块假令牌来蒙我。”
还是四皇子先按捺不住,朗声刺探。
“九弟若是想宴请为兄,大可等到姑姑的百花宴你我畅饮,因何要在这地方大摆筵席?”
看郑启微的样子,似乎无诏练兵和私铸武器之事都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他们兄弟两寒暄的方式果然异于旁人,祁靛一手扯住了她的头发,让她挡在自己身前,笑道:“郑启微你别高兴得太早,你看这是何人。”
此时江莲全神贯注地盯着郑启微,她期待看见他的神情,会不会有心疼,有焦急,有不舍……可什么都没有,甚至郑启微都没有回应。
这也是他的计划么?
郑启微是怕他露出了任何多余的表情,就被祁靛抓住把柄?
“四皇子,幽王若是没有野心不会帮您,幽王若是有野心也不会帮您。如今局势他不会管您的死活了,若您此时放了我,将罪责推给幽王,陛下顾念父子之情,说不定会从轻发落。”
从之前郑启微写的书信,还有方才那两个男子的对话来看,这件事并不是四皇子一人所为,恐怕他身后还有幽王的支持。
为了让郑启微不处于下风,为了让自己全身而退,这个时候只能游说四皇子做出选择。
“我就说郑启微看上你什么了,原来是牙尖嘴利。你现在无非是想保全自己的性命,想骗我饶你一命。”祁靛并未松口,反而掏出了一把匕首在江莲眼前晃了晃。
“我保全自己的性命也是为了保全四皇子。”
都到这会儿了,再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江莲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得保持冷静。
嗖——
一支冷箭趁着他二人谈话,射到了祁靛左后方的柱子上,他二人同时抬头,才发现手中提着弓箭的郑启微一脸惬意。
“九弟,父皇最讨厌皇族和权臣拥兵,你浩浩****在这安排了千余甲士,莫不是准备点兵冲进皇都?幽王和吴相说你早已经生了反心,这是真的吗?”
同样的罪责,祁靛既然能用在她身上,他也能用在祁靛身上。
“这不可能!”
祁靛的手都在颤抖,明显是怀疑了,但同样是一个意思,为何郑启微说就有用,她说就没有用呢?
“你我毕竟兄弟一场,为兄自是不忍看你被人陷害,若你愿意,我这就陪你进宫面见父皇,与皇叔当面对质,必定保你……和你母妃无虞。”
在祁靛沉默的时候,郑启微下了马,孤身一人前来,又一次开口,甚至还提到了张皇妃,真是杀人诛心。
“九弟你别怕,我已经找到了幽王威胁你的证据,只要你坦诚告知,为兄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你。”
转眼郑启微已经来到了城子坡上,周遭没有一个人敢拦他,祁靛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虽然江莲不懂兵法,可她也知道领袖不露怯的道理,如今祁靛毫无主见,败局已定。
郑启微离她不过一臂,可目光全在祁靛身上,“放下刀,我们回宫,父皇心里还是相信你的,否则也不会让我来带你回去。”
这句话击溃了祁靛好不容易竖起的信念,他整个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倒在地。就在这瞬间郑启微伸手拦过了她,接着郑启微带来的那些人将祁靛带了下去。
“别害怕,我来了。”郑启微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她怕自己身上的水渍弄脏了郑启微的铠甲,硬是推开了他,回道:“烟儿不怕。”
郑启微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才十分真挚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你更好看了?”
这多半是泡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