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西域相继平定,朝野上下好生热闹了一两个月。北伐有功之人封将封侯,风光无限。待这一阵熙攘劲儿过去,人们才渐渐想起左钧直这个人来。

定西域,安七卫,虽不似北伐那般声势浩大,却也是居功甚伟。当时提前回京的其他使臣俱得升官重赏,唯独他回来之后吏部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尽在忙碌北征军的事情了。

当初让左钧直去时,大多数人都不过是想找个人推出去。至于这一件棘手的事情能不能办成,谁也不曾对左钧直有过什么期望。

可是这人竟成功了。

回到兵部之后一个多月仍是不声不响地做本职之事,仿佛并不曾经历过什么。

他自己不曾索要,也没有人愿意去提。毕竟他已经官至四品,再上,似乎就有些过分了。于是朝中众官心照不宣,全都绝口不谈及此事。

直到有一天,一名小言官提议封赏左钧直。

皇帝令吏部定夺,吏部纠结了五天,结论是:该赏。

吏部的立场很明显:赏可以,提拔,还是再等等吧。

皇帝见到吏部的折子没说什么,却下了道旨意,加左钧直太子谕德一职。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子谕德是什么官?

这官儿品秩不高,然而执掌对皇太子教谕道德、随事讽谏。说白了,也就是陪皇太子聊天的。

皇帝的意思也很明显:你们既然不同意拔擢,那就算了,兼个小官儿总行吧?

但是大臣们却慌了,这个太子谕德,可比加官进爵还要命啊!

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朝中现在谁不知道太子极喜欢这个左钧直?可是再喜欢,东宫好歹是由太子三师来教。现在把左钧直送去做太子谕德,教太子做人处事,这样会把太子教成什么样子?以后只怕太子会对左钧直偏听偏信,待登基后,就是左钧直他一手遮天了!

这叫人如何能忍!如何能忍!

请求皇帝收回成命的折子潮水般涌去,皇帝一概置之不理。

此路不通,拐个弯吧。一时之间,关于左钧直的各种风言风语又飞了满天。

说得文雅点的:谄媚逢迎,希意谀上。

说得不堪点的:以身侍君。——连小小的明德太子也要染指,岂不是令人发指!

但是这些大多是强加之词,无奈左钧直确实持身甚正,真正拿得出手的证据,几乎没有。

朝政风波正盛的时候,左钧直却是白天上衙门,晚上遛大街。自然,是和常胜和长生。

那天晚上,括羽送她回家。末了竟又赖着不走,她自然不同意。然而在括羽委屈地告知她有家不能回的原因之后,她又心软了。

原来现在括羽走在路上,随时都被围追堵截。

都是认亲的。

那些人常常在路上突然扑出来拦了马,呼天抢地:我的儿啊!丢了这么多年,为娘(爹)的终于找到你了……

有生猛的扯坏了好几件他的官服。

以致于他现在都在里面穿一件扯不坏的绰影。

以致于御衣监都得凄苦地连夜给他赶制上朝的朝服。他甚过意不去,给了那些绣女们不少银子,还陪了许多笑。

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爹妈开。那些人白天拦,晚上就睡他宅子门口,所以他只敢偷偷摸摸走后门回去。

更狠的还有年轻女子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来说这是他儿子,要滴血认亲。

括羽甚苦恼。后来命下人一个个去找那些认亲之人询问丢子的前因后果,然而最后记下来的说辞,没有一个和他是完全相符的。

括羽说着说着便在她身边睡着了。浓密细长的睫毛小扇子般盖在微青的眼睑上,嘴角微翘,睡颜仍带着三分稚气,半边脸偎在她的掌心里,乖乖的小狗儿一般。他呼吸均匀平顺,睡得极沉。左钧直知道他真的是累了,痴痴看了许久,觉得心疼。提心吊胆一只手解去他的腰带,除去他的外衣,难免不触到他匀实有力的身躯,猛然间想起铁岭冰潭见到的……登时不敢再想,满脸发烧。好在他只是轻嗯了两声,嘟哝了句“姐姐”,终究是没有被惊醒。褪去了他的袍子,左钧直已经是一身汗。

左钧直给他盖好了被子,吹灭了灯,借着月色看他的脸,又想起他的身世来。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她便觉得他无父无母,好生可怜,现在看着他睡熟了孩子气的模样,愈发想要好好地去疼惜他。

他当是很想很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的吧?否则不会那么有耐心地去对待来寻亲的每一个人。

括羽括羽,你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爹娘、寻回自己的名字的。

便是找不到,你也再不会孤独无亲。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一直,永远。

十一月下旬的旬休,括羽死缠了左钧直去他的宅子。

将近中午,方进里头的院子,便听见一阵鸡飞狗跳之声,黄澄澄的明德小崽子抱了只肥嘟嘟的芦花鸡向她扑来。

“姐姐,我要吃三杯鸡!”

在西域食材、作料不多,她就着一杯米酒、一杯猪油、一杯酱油做了以前游历途中学会的三杯鸡给明德吃,明德大爱,回来了竟还在念叨。

后面慢条斯理走出来的括羽将明德提到和他平齐,挑眉道:“你叫我叔叔,却叫她姐姐,这样不对。”

明德压住怀中咕咕直叫的芦花鸡,好奇问道:“为什么?”

括羽道:“她是我老婆,你应该叫她婶婶。”

明德瞪大了眼睛。左钧直剜了括羽一眼:“你胡说什么呀!”

明德争辩道:“才不是!她是本太子的太子妃!”

左钧直“嗡”的一声头大了,夺过明德抱着的芦花鸡,道:“我去烧菜!”狼狈而逃,留下括羽和明德两人彼此毫不让步地大眼瞪小眼。

括羽凶巴巴地看着明德:“为什么要她做太子妃?”

明德毫不示弱的瞪回他:“太子妃可以抱着睡!”

“……”括羽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这么小不丁,抱你母后去啊!”

“母后只会抱皇妹……”明德小凤眸中盛满忧伤,“姐姐香香软软,可是回来后就不能和姐姐一起睡了……”

“……”

括羽悲愤万分,把明德丢给地上那只油光水亮威风八面的大黑狗,“和昌盛先玩会儿!我去烧个火!”

左钧直刚把厨房中的那些厨子请出去,拿了把菜刀,身后便伸出两只胳膊来将她拦腰抱住。

括羽头埋在她的肩上,幽幽怨怨道:“姐姐不疼爱我……”

左钧直无奈扶额,丢下菜刀,转身抗辩道:“我明明就……”

括羽无辜地打断她:“你同别人睡都不同我睡……”

虽然这些日子已经被他**裸的无耻言语练得脸皮厚了许多,左钧直还是成功被这句话窘得面如火烧,使劲儿推着他道:“这能一样吗?……”

冷不防腰上一痒,他的手水蛇般顺着腰线滑了上去,寻着背后的束胸带子利落一拉——

裹胸的柔软棉布掉了下来。

左钧直大惊失色,却被他紧箍着双臂和腰肢动弹不得,她厉色骂道:“你敢……”

又被堵得说不出话来。那一只手滑到了前面……他真敢!

左钧直羞不可抑,目中怒意滔滔,却见他放了她的唇,醋意十足道:“香香软软……哼哼……老子的帐我还没算呢,儿子又来打你的主意!我看不如今天就把事儿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那一下下揉得她气息不稳,心如猫挠。左钧直吃力骂道:“……你怎么……这么无耻……我未……辞官,怎能……成亲?”

每一停顿,都是他用力处。

“没辞也无妨,我们在你爹娘面前拜个天地就成。”

这小野狼真是简单直接!

左钧直拧着细淡秀眉,咬唇忍着他越来越不老实的手。只恨力气悬殊,只能任他宰割。这一时方明了那等又爱又恨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括羽眸中扬澜,低头在她耳边哑声道:“姐姐,我想看你穿女装……”

下午将明德太子送回宫中,括羽便拖了左钧直出去买女装,左钧直拗不过他,别别扭扭地去了。那些绸缎庄的老板老板娘们见括羽带了个容貌平平的年轻男子来买衣裙,惊得一个个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老板/老板娘:括、括羽大人,敢问这是给谁挑衣服啊?

左钧直心虚道:在下家中的小九妹。

括羽面无表情说:我娘子。

老板/老板娘:哦!!!懂了!懂了!

左钧直愈发心虚。所有店家都以好奇地目光打量着她,胆大地甚至直接问出来:敢问这位公子府上何方?

他们只差叫出来:什么?括羽要成亲了?新娘子不是郡主?!

左钧直只是讪讪笑着推脱。一来不想说,二来,难不成她要说她是左家的?她和她爹爹,早就不在左氏宗谱之上了。

收获极丰。都是左钧直和括羽强行付钱,那些老板们还争抢着拿别的衣裳布料往他们手里塞。毕竟,括羽娘子穿了他们的衣服,那可就是活招牌啊!

左钧直瞧着括羽那张桃花招招不绝的脸,叹道:“真是祸水,怎么办?”

括羽含情脉脉风情万种地朝她卖了一笑:“淹死你一个就够了。”

二人正说说笑笑,争论晚上吃什么好,后面匆匆追过来一个人,将左钧直拽了一个趔趄。

“钧直!果然是你!”

左钧直见是寿佺,奇道:“偓仙兄何事这么着急?”

括羽亦转过身来,脸色颇有些不和气。

寿佺见到括羽,很是吃了一惊,却仍是拉着左钧直不放,急急道:

“钧直,我听说明儿御史台那边要奏你一本,弹劾你欺君罔上、里通外国之大罪!”

如晴空中响起一道霹雳,左钧直惊得身子晃了两晃,强作镇定道:“这是从何说起?”

寿佺道焦虑道:“我亦不信,但,钧直你告诉我,你是否真如那折子里所说,你是癫语生,亦是……亦是……女子之身?”

左钧直默然,括羽冷眉道:“寿大人,休要信这些道听途说。”

寿佺道:“这也不知是谁放出来的消息,说今天大理寺突然提审了几名三绝书局的人,皆供出钧直你就是那癫语生,手稿俱全,证据确凿。那御史台折子中还说你暗通北齐皇室之人,有叛国之嫌。”

左钧直这时反而冷静下来。之前那么多人弹劾她,没什么证据,大多如隔靴挠痒一般。然而这次,却都正中要害。且不说指摘她写风月道德败坏,光女扮男装致仕一项,便足以定她死罪。若再扣上里通外国这顶大帽子,天王老子都没办法帮她翻身。

左钧直淡淡笑了笑,向寿佺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瞒偓仙兄。那折子里说的,都是真的。”

寿佺惊不可抑,连连退了几步,定神道:“你……”他方要抬手,又颤抖着落下,“那你现在赶紧离京!”

左钧直摇头一叹:“这些事情,皇上都知道。我的生死,一早就捏在皇上手中。”

括羽暗中碎咬银牙,这一事,他十二岁在文渊阁重逢左钧直时便知。他暗暗护她至今,本想先斩后奏提请皇上赐婚,没想到那群不明就里的大臣们竟提前下了手。

如履薄冰走到今日,他岂会再放手?

括羽握了左钧直的手,紧了紧她冰凉的四指,低眉冷声道:“不在皇上手中。在我手中。”

声音压得很低,却极笃定,一字一字重重打在她心上。

他竟是……竟是肯为了她与天下人甚至皇上作对吗?

她定定仰头看着括羽,眸中有水色波光。

纵然寿佺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可思议,但此情此景,亦无需再多解释。

他曾在繁楼发下豪言,一定要收了那癫语生。可左钧直在他身边这么久,他竟一直没有想到她就是癫语生。

不过便是知道,也都是枉然。

寿佺向括羽深深一礼:“钧直是不世之奇女子,希望括羽大人能好好珍惜,保她渡过此难。”

括羽亦郑重还礼:“多谢寿大人告知消息。”

天光渐隐,人声渐稀。

左钧直闭目窝在括羽怀中,一声声缓慢而有力的心跳令她沉溺,然而心底莫名而生的忧虑,又令她更紧地向他靠了靠。

括羽轻吻她额际,柔声安慰道:“莫怕。皇上铁腕你也是知道的。只要他心中不想,就算群臣跪谏,又有何用?”

左钧直叹道:“我就怕……就怕他不杀我,但……”

括羽自然明了她所指为何,笑道:“那我只能带你私奔了。”

左钧直捶他的肩,“你还开玩笑!”

括羽正色道:“我是说真的。只要云中君不出手,这世上已经无人拦得住我。”

左钧直暗吃了一惊。括羽素来不是自傲的人,他这么说,当是不假。可是她还有爹爹和翛翛,哪有那么容易一走了之呢?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次日骤冷,铅灰色的浓云低垂中天,阴沉沉地看不到一丝阳光。

这样的天气让左钧直愈发有不祥的感觉。然而她在兵部衙门坐了一天,除了昔日的那些同僚突然对她避而远之,并没有什么三法司的人来缉拿她。

从那些同僚们的窃窃私语中,她知道今日的早朝可称是波澜起伏。

写出那个折子的御史名叫屈问,向来以古时清高耿直的名臣屈大夫的后代自居,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言辞辛辣、不近人情。

他那个折子旁征博引,朝堂之上更是慷慨陈词,说她“狐媚惑主、混淆朝纲”,一众朝臣争相附和,涕泪皆下,请求皇帝下旨捉拿左钧直归案,验明真身。

皇帝冷面以对,竟有一炷香的时间冷冰冰地盯着丹墀之下的文武百官,一言不发,整个大殿的气氛结了冰一般。

这时,之前提议封赏左钧直的那名言官亦呈上了一个折子——是寿佺会同各部一批平素与左钧直交好的年轻臣子联名所写,文笔恳切,历数左钧直自入四夷馆以来的诸般功绩。落款之中,竟有段昶和已经在家中养老的凌岱泯。

两派朝臣唇枪舌剑,最后还是首辅姜离说了句话:

“来年祝文何人作?”

此话一出,众皆噤声。

已近年底。皇室宗庙、天地社稷祭祀诸事又至。那等华丽浩瀚之骈俪辞章是祭祀中极其重要的一环,而行文奇难,绝非凡人能作。若非博览群书,将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些极为艰深上古典籍烂熟于心,又兼灵犀天成,鲜有人能写出这种辞章。

许多文臣前仆后继,习练这一堪比屠龙之术的本事,然而能得帝者心的,少之又少。自女帝立国以来,先后只有两个人写过:左相和凌岱泯。而凌岱泯三年前年老体衰还家之后,便推荐了左钧直。

所以眼下如果治了左钧直的罪,临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祝文人选,那便是对神灵和祖宗的大不敬。

这个罪名,谁都担不起。

于是一场朝会不欢而散。拜祝文所赐,她左钧直还能再苟延残喘些日子。

左钧直心神不宁地回了家,被刀子似的寒风吹得瑟瑟。

大门上竟上着锁。这么冷的天,爹爹和翛翛上哪里去了?摸出钥匙正要开门,长生突然从街道一头低吠着狂奔过来,咬着她的官袍便往东边拉。

左钧直隐约觉得事情不妙,到了大街上叫了辆马车,追着长生一路往东城而去。

分明是往左府去的方向。左相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爹爹和翛翛去左府作甚?

远远见着翛翛在左府大门之外焦急地走来走去,时而向大门之内望去,却被几个家丁粗鲁挡在外面。

左钧直跳下车,快步过去,叫了声:“翛翛娘!”

翛翛看见左钧直,双目溢泪,抱着她泣道:“钧直……你快去看看……我怕他们在对载言用家法啊……”

左钧直心中咯噔一声,左家早不找爹爹的麻烦,晚不找爹爹的麻烦,偏偏就在今天,只怕是冲着她来的。

“载言身子不好,怎么还受得起家法……”

翛翛泪如雨下,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左钧直心知左家是无论如何不会让翛翛进左家的大门,纵然翛翛平日里以一副泼辣性子将爹爹在外面护得死死的,但是左家毕竟势大,将爹爹掠进府中,翛翛束手无策。

她咬牙道:“翛翛娘,不要担心。你和长生在这里等着,我去把爹爹带出来。我现下好歹还是朝廷命官,他们必然也不敢奈我何。”

左钧直一路入府,无人阻拦。直抵中庭,但见偌大庭院之中,笔直地跪着一人。

凛冽北风吹起几片黄中发黑的枯叶,贴在那月白色的清萧背影上,愈显孤介。

左钧直正要飞奔过去,斜刺里冲出几个家丁,将她摁倒跪在地上。

“剥了她的公服。”

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充满了威严,无情而冷漠。

左钧直并不多做无谓的挣扎,任由那些家丁扯落了她的素金腰带、云雁官袍,束发簪亦被折断,一头长发飞瀑般直泻于地。

左钧直双手撑地,抿了唇,昂首笑道:“相爷好气魄!”

声音清澈如寒泉流石,是正正经经的女子声音。那样一副平凡样貌,配上这清越如金石般的声音,竟是刹那间现出些别样的动人灵韵来。

太常侍卿左载贤、户部右侍郎左载道、大理寺丞左载文、翰林院侍讲学士左载礼此前都听过她说话,虽不浑厚,总归是男子声音。这时候听见左钧直现了女声,一个个都吃了一惊。

没想到左钧直真是个女子。

“此子相殊,乃是‘红颜劫’,一生将养于女子之手。”

一语成谶!

左钧直能扮这么久的男子,委实也是多亏了她的控声之能。

白度母夫人很早便发现她禀赋特异,模仿她身边几名异族亲卫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便觉得她该是很会唱歌。一个女孩子,便是长得不那么美,但嗓子好,唱曲儿莺歌儿般,必然还是会招男子喜欢的。于是白度母夫人请了个师傅来教左钧直唱歌。

没想到左钧直虽然聪明,在唱曲儿上却提不起半点兴趣,反而独辟蹊径,学会了一套控声之法。

男子、老妪、孩童、阉人……各种人的声音,只要她听过,便能学会。

这也使得她能把夷族语言和各地方言学得地地道道,不差分毫。

左相拄着一根金丝楠木的虬龙拐,须发皆白,端肃面容上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这是数十年朝堂沉浮的积淀,这威严容不得任何人的挑战,便是皇帝,也得敬他三分。

这左钧直,好生放肆!

左氏四兄弟,左杭、左承焕等小辈全都聚齐了,垂首按次序立于左相身后两侧。

在左相面前,无人敢随意发声半句。

大风呼啸,灌进左钧直的领子里,彻骨而干燥的冷。乌墨般的长发被卷起来拂在她冻得苍白的脸上,双目明亮坦然,星子似的嵌在清淡如烟的远山眉之下。有些左家人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别过脸去,眼前却仍是浮着她那一双傲然无畏的眸子。

“就算我是个女子,皇上一日不下旨,我就一日还是四品朝廷命官。相爷今日褫夺我这一身天授衣冠,是置皇上与法度于何处?”

左相冷冷一笑,“无耻孽种!左家出了你这欺君罔上、无视礼教朝纲之逆女,是老身无德、是左家之耻!别以为皇上对你有私情,老身便奈何你不得。祝文?别忘了老身也是写过十年的!”手杖猛地在庭院青砖上一拄,厉声喝道:

“打!打死为止!”

左载言方才一直默然,骤闻此言,清瘦身躯猛烈地晃了一晃,膝行向前,额头重重叩在青石地面上,艰难道:“父亲,一直都是儿子不孝,您要打便打死我吧!”

左相抬手一杖抽在左载言背上,又重又狠,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之意。左载言被抽得险些仆倒,手腕拄在地上,擦出几道血痕。他颤抖着摇晃了两下,又立直了身子。

“父亲要打死钧直,我便先死在父亲面前。”

他说得淡淡,却突然以头抢地。旁边左杭出手如电,拦住了左载言。

左相喉中哽咽,浑浊眼中现出泪光,大骂道:“你这逆子!怎么直到今日还执迷不悟!你真是非要气死我方休吗!”

这时只听得“啪”的裂帛一声,左钧直腰背上登时现出一道极长的殷红血痕,五指深深扣进地上石缝,身颤气喘,却依旧顽强地抬起头来,辛辣斥责道:

“姓左乃是我左钧直之耻!大楚裂国,江北左家降于北齐,苟且偷生,何如江南左家孤忠赴难、以身殉国!左氏留存至今,一门软骨!”

“我父与母真心相爱,情深意重,奈何你食古不化,重名誉而轻人情!”

“我父为韩奉所陷,你们身居高位,本能令他幸免于难,孰料你们竟胆小如鼠,只知明哲保身,置父子之情、兄弟之义于不顾,令人心寒!”

左相气得浑身发抖:“打!往死里打!打死这个大逆不道的孽畜!”

左载言眼看着一鞭鞭夺命般落上左钧直的背,带起片片碎衣和血肉,疯了般地挣扎,两个家丁按不住他,又跑来两三个才将他死死制住。

左钧直浑身俱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仍是一脸笑意轻蔑:

“……你们是害怕!害怕我真被定了罪,轻则毁了你们左家几百年的嘉誉,重则株连你们满门!可是我入朝之前早已与皇上言明,我左钧直,与你们左家没有半分干系。我荣,非你们左家之荣;我辱,非你们左家之辱!”

她痛骂不止,不叫疼更不求饶,直到十几鞭后,声气才渐渐弱下去。

左载言眼睁睁看着左钧直被鞭至晕厥,眼看就要殒命,痛彻心扉,面色灰颓几如死人。

左家一门百余人,竟无一人为左钧直求情半句。

苍茫干冷的天地间,只听得见一声一声的鞭挞脆响。

高风逆过,黑瓦白砖之上红影乍现,飞掠庭中,手起处鞭梢在握,但闻脆生生的一响,长鞭寸寸断裂。

括羽长衣一振,身如修竹,凛然立于庭中。

朝服未更,锦绣灿然。众人微怔,括羽自下朝之后便被皇帝单独召见,一直不曾出勤政殿。观此装束,该是从宫中直接过来。

左杭隐隐有些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向前一步,道:“括羽,这是我家家事,你勿要插手!”

括羽眉目生寒,单手轻扬,天蚕丝破风而出,将左载言的轮椅牵引至身侧。

行至左载言前面,凉声道:“放开。”

几名家丁面有惧色,畏畏缩缩地退后几步。一名家丁犹要抗拒,被他捏住手腕稍一迫力,但闻家丁鬼哭狼嚎,手臂上白骨刺出。

左杭一步拦在括羽面前,愠道:“括羽,莫要为了一个女人闹得兄弟反目!”

括羽径直绕过他抱了左载言到轮椅上,又向昏迷在地的左钧直行去,却被左杭拔剑抵胸,“我祖父、叔伯俱在此处,岂容你蛮横撒野!”

括羽二指夹着剑尖缓缓拨开,眉峰如聚,望向漠漠暮色,叹道:

“八哥,若我不顾念兄弟情义,蛮横撒野,此处早被夷为平地了。”

左家险些鞭死左钧直的事情并未被左家传扬出去,左钧直亦只是告病,未向兵部言及详情。

括羽不再避讳,日日下朝后过来照顾左钧直。翛翛和左载言至此方知了他的身份,但仍视他为昔日常胜。翛翛早将他当做半子,便每每特意避开,让他二人独处。

左钧直伏在榻上,抑郁无比,“倘是将来留下伤疤……”

括羽见她死里逃生,虽身有剧痛,却还在关心将来会不会留下疤痕,不由得又好气又心疼,安慰道:“我这药妙得很,不会留疤的。我小时候也经常被打,现在也没疤痕呀,你要不要看看?”说着作势要解衣给她看。

这人三句话中总有一句不正经,左钧直微红着脸啐他,想了想忽然又晕红了脸色。

括羽见她玉白秀颜忽生春色,如珠玉生辉,不由得垂涎三尺,险些又化身野狼。却顾念着她伤势,不敢造次。拉着她柔若无骨的手磨了磨白生生的狼牙,逼供道:“你肯定想龌龊的事情了,快告诉我!”

左钧直害羞不说,括羽便伸出狼爪做出要图谋不轨的模样,左钧直被唬了几唬,终于吞吞吐吐讲了铁岭冰潭之事。

括羽一脸猖狂狞笑:“原来如此,为了公平起见……”

左钧直拍落他一刻也安分不下来的手爪子,气鼓鼓道:“你当时竟敢轰我走!还说什么红豆丢了、无牵无挂什么的鬼话!”

括羽从她脖颈上一点一点抽出一根细长红绳,细腻微妙的摩擦痒得左钧直有些不禁,微微蹙眉眯眼,柔白生嫩的眼皮层层褶起,叠出精致缠绵的纹路,媚色天成。这些模样在她端方严肃时半点见不到,看得括羽有些动情。借着那莹润红豆上她胸前的暖意温香,半咬了这相思子,手捏着她的尖瘦下巴迫开她的檀口送了进去。舌尖抵着这枚相思子滑在她的舌上,浅磨深压,挑战她口中每一处敏感。左钧直向来抵挡不住他这等缠情手段,很快便被他折腾得有些喘息,星眸半合水光盈盈。括羽却舍不得闭眼,不愿放过她任何一丝情动时绽放出来的万千风情——这是只有他才看得到的绝色。

括羽沉溺在她温润香暖的鼻息里,轻轻啮咬她柔软如绵的唇。她的唇色本有些浅淡,此刻却比那相思子还要艳丽诱人,令他流连不已。左钧直早忘了之前还在气他,徒劳无功地摆头躲避他无穷无尽的吻咬,问道:“那日皇上同你说了什么?”

括羽停顿了动作,躺倒在**,懒懒道:“他很生气。我求他赐婚,被拒绝了。”

左钧直默然了许久,方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括羽抚着她的面颊,“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他凑过去,闭眼吻了吻她,再睁开时,眸中俱是凶狠霸道,“你是我的。”犹觉得不够,又狠狠一口咬了过去,在她白皙脖颈上留下两排清晰整齐的牙印,“我的女人。”

左钧直辗转想着各种事情,愈是想着括羽,愈是患得患失,过了一会儿竟眼中现出泪来:“我是个不祥的人,谁同我一起都没有好下场……我才和你一起几日,便害得你得罪了皇上,和左杭反目……我都不知道还能活几日……你前程似锦,还是……还是……”

括羽黑着脸给她抹泪,教训道:“瞎说什么呢!再说这种话,信不信我不管你有没有伤,直接现在把你洞房花烛了!”

左钧直被这话呛得大咳起来,括羽帮她顺了顺气,倒了杯茶发现已经凉了,便揉揉她的发顶,道:“我去烧些水,你先休息休息。”

左钧直忙不迭地点头。

闭了眼没多久,感觉身旁有人靠近过来。左钧直懒洋洋道:“这么快就烧好了?”

脖子忽然一凉,传来锐利疼痛。

是一把刀。

刀刃勒在她项上,却没有再深入。

那人亦没有说话,仿佛是在静静地等待。

握在刀柄上的是一只女人的手,约莫二三十多年纪。

心念倏转时,括羽的声音已经强压着怒意响起:“阴魂不散啊齐贼,你敢动一动她我将你碎尸万段。”

左钧直被那女子半翻过来压制在身前,前不见她的脸,却猜到她就是那铁岭冰潭边跟踪括羽的那个北齐女子。

这女子竟然追入了郢京。竟能在括羽眼皮底下潜入她房中,显然身手不是一般。

难道是要拿她来要挟括羽么?想着她便一阵心乱。

女人的声音仍然很静,不徐不缓。“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想和你好好谈一谈。铁岭之后,我仍在找你,没想到你竟下令全军排查,严防奸细,我没办法再接近你的营帐。”

括羽眉凛目厉,单手拉过一把椅子“呯”地放在正中,一撩衣袍刚正笔挺地坐了下来。

“讲!”

女子似是斟酌了一番,“我刚从南越回来。”

括羽冷冷地看着她。

左钧直看见身前女子纤手轻抬,一枚玲珑箭状小木垂了下来,通体湛红,浓醇如丹砂。两枚轻盈翎羽洁白如雪,在空中柔柔摇曳。

括羽眼下已是林中野豹一触即发的暴怒姿态,目中发赤,一字一字咬着牙道:“你竟然掘我义父的墓!”

左钧直暗惊,想必这就是传言中括羽被捡到时手腕上的那枚小箭吮指。他未带入京中,应该是将这物事作为心意与罗晋一同下葬了。

这女人竟敢去掘了罗晋的墓,此行怎能不令人目眦欲裂!

女子扬手,朱红小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落入括羽手中。她突然格格一笑,戾气极盛:“我不但掘了他的墓,还鞭了他的尸骨。”

括羽霍然起身,女子眼疾手快,短匕在左钧直喉上一压,“想让她活命,便听我说完。听完后,恐怕想要掘墓鞭尸的,会是你。”

一听她这句话,左钧直大骇。

方才这北齐女子拿出小箭时,她已经觉察到这和括羽的身世有关。

括羽是什么人都好,只是,千万、千万,不要是北齐人。

她已经失去了刘徽。

她无论如何不能再失去括羽。

“楚人很傻,看到了这箭翎,便给你取名叫括羽,哈哈哈,真是可笑。他们不知道,你的真名,就在这箭中。”

“赤木为朱,锐锋为镝。”

“你的名字,叫朱镝。”

这是一个死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曾是皇讳,是禁忌,如今世上,不会有重名。

她不会忘记这个名字曾经被她在成百上千人之前,亲口说出过。

“当今圣上一统天下,文治武功垂宪万世,独惜其杀戮心过重,手腕酷烈无情。北齐皇室三十八人,包括刚降生不久的幼子朱镝,一命未留。”

左钧直忽然觉得背上的伤剧烈地疼了起来,疼得她喘不过来气。随着那女子的飘渺声音,似有黑色大浪无情扑下,将她卷入无底的漩涡之中,十方之中,尽是绝望。

可是颈上的痛楚是那么清晰,无情地提醒她这并不是一场梦。

括羽缓缓摩挲着那枚小箭,平静道:“牵强附会,不足为信。”

女子笑道:“我找了三皇子你十多年,本来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直到在战场上看到你。”

“我不是你找的什么三皇子。你们现在还不死心,还想生造一个皇嗣来复国么?打主意打到我头上来,未免也太嚣张了!”

女子并不反驳,却道:“是不是有人常说你生得和那妖女有几分相似?”

左钧直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说的妖女,是指女帝。

京中一直有这样的流言,说他是女帝的私生子。可那些年女帝的行迹清清楚楚,根本没有孕育之迹象。

这也未免太巧合了。

茶楼酒馆中,常听闲人们感慨:这括羽真是运气好,怎么就被罗晋捡了去,年纪轻轻,便从一介孤儿一飞冲天成一品朝官。

这时总有人乜斜他们一眼,鄙夷道:就凭阁下这副嘴脸,就算被罗大将军捡了,也不过是做个火头军。

括羽生得太俊了,不加收敛时,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家贵气,若说他是个平民子弟,任谁也不相信。

“你父皇当年,确实做过很多荒唐事。最不该的一件,便是迷恋上了那个妖女。若非如此,何至于那么快国破家亡。”

“你父皇娶的皇后和几个妃子,都多少和那个妖女有些干连。那妖女是凤仪刘氏的后代,你久住宫中,想必知道。所以你父皇立了凤仪刘氏的女子为后。后来有人自西蜀劫来一个美人献给你父皇。那个美人生得和那妖女七分相似,一入宫便得专宠——与其说宠幸,不如说是虐待。我当时十二岁,和我姐姐一起被派去服侍那名美人,也就是你的母妃。”

“你的母妃是个可怜的女子,彼时年方十六,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不得不日日夜夜忍受你父皇的折磨。你父皇爱极了那妖女,却又恨极了那妖女。一腔恨意和爱意,全都发泄在你母妃身上。我们常见你父皇走后,你的母妃便是奄奄一息,遍体鳞伤。”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你母妃看似柔弱顺从,却一直在暗暗谋划逃走。她生下你,刚坐完月子,楚人便攻破了京城。你母妃便是在那时候趁乱带着你逃走了。那南楚妖女心狠手辣,下令屠尽齐国皇室。你父皇战死,所有妃嫔、皇子皇女,朱氏宗室,全被戮杀殆尽。”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找你。我想你的母妃可能会回西蜀,却没有想到她在出西川的时候就出了事,然而你竟被罗晋收养,带回了南越。”

“天下像太上皇的人,并非我一个。你讲这些事情,和我有半点干系?”

女子胸有成竹地一笑,道:“那便说些实在的。你可是足踏七星?两只手,可是十个斗纹,都是断掌?”

这些细节,左钧直真的从未注意过。她虚弱地望向括羽,希望得到他的否认。

然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括羽的脸色,也变了。

“你未必不可以买通熟悉我的人,得知这些。”

括羽仍试图否认,却远不如之前坚决。

“我在南越是买通了一些人,打听你的消息。可是我听说,你自小虽然性子活泼,和谁都可以混得很熟,却非常不喜欢别人碰你。你五岁时,有一个五虎将的草包儿子醉酒后对你拉拉扯扯,被你拿箭射穿了手掌。所以我说的这些,别人知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屋中静得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左钧直看见括羽浓密细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似一只蝴蝶突然飞得疲倦,颓然阖上了翅膀。她心如刀割,颤声唤道:“常胜……”

女子放开了左钧直,走到括羽面前,忽的双膝跪地,双手呈上那把锋利的匕首。

“三皇子,去杀了明严,杀了他的儿女。他的母亲,杀死了你爹娘兄姐;他让你的手,沾满了自己母国子民的鲜血。”

括羽仓皇地起身后退,带翻了身后的椅子。看着女子手中的匕首,眼中流露出从未有的迷惘和恐惧。仿佛那是洪水猛兽,是要吞噬他的巨口,是火烫的烙铁。

女子毫不容让,手捧匕首一步步地膝行紧逼过去。

“三皇子,二十载认贼作父、为虎作伥,该醒悟了!不报此仇,你有何颜面去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你怎么对得起那无数为你而死和死在你手下的臣民?”

这女子想必经历过许多的苦难。灰色简袍之□躯清癯,肩骨、手腕锐骨嶙峋,脸庞也是瘦得可怕。那话语没有一句是激动亢然的,然而那沉静的语调,那沉郁悲怆的情绪,却比任何一句煽动人心的口号更具力量。

括羽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墙边退无可退。双眸空洞得好似一具傀儡。“除了你,还有谁在找我?”

女子摇头道:“只有我。代王是个没用的东西,他巴不得你不在人世。之前的北齐,都是靠国舅爷在撑着,但你母妃出逃的事情,他并不知晓。我本打算找到之后再说。”她苦笑,“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如今齐国已经被你亲手毁灭,无力回天。我小小一个宫女,并不期望三皇子你能够复国,只希望你能手刃仇人,以慰在天之灵。”

括羽自她手中拿起匕首,在她喉上比划了两下,嗓子干干地道:“你要不要告诉我,刚才说的,都是骗我的?”

女子失声笑道:“就算我告诉你都是假的,你还会相信吗?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安心去见姐姐了。而你,三皇子,你已经种下罪孽,若不救赎,今后如何安眠?”

“那**的,是你心爱的姑娘?可是我好像听说,她已经犯下死罪,她的家族容不下她,险些将她鞭挞至死。我还听说,你一心效忠的皇帝明严,想强要了那姑娘。那狗皇帝坐着本来属于你的江山,现在又要抢你的女人,敢问这世上,有哪一个男人受得起这种侮辱!

括羽面色如木,一记手刀击在女子颈边,那女子靠着墙软软滑倒在地。

左钧直再也顾不得背上鞭伤未愈,胡乱翻下床去,一跛一跛地奔过去扑在括羽身上,将他紧紧抱住。

括羽反手用力抱她窄瘦的肩,低头埋入她的颈窝和浓密乌发中,仿佛是要冰原中失去方向的流放者在极力汲取最后的一点温暖和力量。他愈用力地去抱,便愈流露出内心的软弱无力。左钧直只觉得他身上的热力在一点点流失,凉意似冰水浸渗,渐渐漶漫而上,冻进了她的骨子里。

不不不,他不能是这个样子的。

左钧直心中惶恐至极,双手死死地攀住他的脖颈,近乎绝望地哀求道:“不要丢下我……你不要说话不算话……”

括羽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她,好似这一吻便是天荒地老。

左钧直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稀稀拉拉的日光照进房中,微尘在光柱中摇动,虚空寂然。

左钧直呆呆地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酸了,泪水从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