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得一声。原本闭合的办公室门被人用力从外面推了开来,门板撞击到墙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温暖闻声,视线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惊讶地发现眼前来势汹汹的人居然是丁晓朦、许廷深、苏棠他们。

苏棠瞟了一眼在场正盯着她的六双眼睛,蹬蹬蹬踩着细高跟满脸焦急地小跑到了办公桌前,她不由分说一把麻利地拿起办公桌上遥控器,冲着眼前巨大的白色显示屏狠狠一按。

温暖正奇怪苏棠干嘛这么着急呢,就听见滴——的一声响后,眼前的电子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温暖皱着眉不明所以地看着苏棠,只见苏棠眉毛扭成一个川字,似乎是在不停地按钮、换频道。

突然,苏棠停下了动作,她拿着遥控器的手往前一指,声音一高,“你们看看这个。”

温暖缓缓扭过头去,偌大的显示屏上,是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女记者,她表情严肃、手持话筒,而她身后的背景,居然是林氏珠宝的柜台!

怎么回事?温暖心里咯噔一下。

女记者一边往柜台走,一边不忘看着镜头,她言辞犀利,“根据可靠信息,林氏珠宝的璀璨之心系列,被相关的用户举报出含有有毒物质。今日,林氏珠宝的董事长林声临时召集了湘市大量的记者,但是却在两分钟前让各家记者尽数回去。这样的举动不免有很多的猫腻,加上本站记者刚收到的消息,本站有理由怀疑此次骤然让记者来去的事件跟林氏珠宝璀璨之心系列采用有毒物质加工的事件相关,大家可以看到……”

随着女记者的话音,镜头切到了一款水滴形状的火红玛瑙项链上。

苏棠在此时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倏然定格。

其他人全部面色凝重地看向苏棠,温暖却死死盯着此刻被定格在大屏幕上的珠宝。

银质的链条在日光灯下泛着清光,像流光一样穿过一小块玛瑙,那水滴玛瑙红如醇酒居于流光正中间,美得华贵又充满灵气。

身后传来苏棠的声音,温暖循声转过头去,苏棠目光扫了她一眼,“两分钟前,我跟庭深在得知林声董事长召集了湘市媒体后,立刻和丁晓朦方骁一起用各自的人际关系让这些记者走了。但是没过多久,丁晓朦收到消息,有一家记者。就是这个叫方清的,并不在今天林董事长邀请的名单之内,却在这样巧合的时间,来报道了这则直播消息。”

苏棠捡起地上的DNA报告,脸色变了变,她摇了摇纸张又说:“是林岳干的。”

温暖与林寒对视了一眼,“调虎离山。”温暖声线一沉。

林寒赞赏地点头,说:“是,阿岳连面都没有出,仅仅用这一封告密文件就让我们方寸大乱无暇顾及其他。”

说着林寒看向林声,叹了口气继续道:“爸,我们都中了阿岳的计了。那些被你匆忙请来,又被我们匆忙送走的记者们,倒是成了‘璀璨之心系列掺毒’的一个佐证。”

林声一脸愕然,“阿岳?为什么!”

“为什么?”温暖紧紧盯着林声,眼里燃起了怒火。“因为他害林寒躁郁症爆发失手推我姐姐下楼的真相在青南古镇被揭露。”

林声眉头皱紧,双目震惊地睁大死死看着温暖。

林寒见状,沉吟一句,“还有,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许家的孩子,他要背水一战,要跟您鱼死网破,让林氏元气大伤。”

林声闻言,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碰得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温暖见他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看到他那样苍老其实也于心不忍,可一想到,这一切能够发生大约都是因为林声的推波助澜,她就不忍心地别过了眼光。

她对林声的心情有些复杂,但她觉得,真相固然是残忍的,但在整个林氏又遭到危机的现在,林声必须要知道真相。

长痛不如短痛。

“阿寒。”林声突然用一种空洞的目光看着林寒,喊道。

温暖循声微抬下颌看向林寒,她吃惊地发现他的唇线抿地奇紧,像是既畏惧林声接下来的话,又必须去听。

温暖蹙眉,心想林寒怎么会这样?

她好奇地再次看向林声,却见他缓缓站立了起来,然后照着林寒的方向双膝一弯慢慢地跪了下去。

!!!

温暖惊讶地连呼吸都变得静默,林声佝偻着背,仰着头,眼里是苍老、荒凉和忏悔。

“阿寒,我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让你、让阿岳变成今天这样悲惨的样子。你父母的事情,我要你亲耳听完。就这样听,我跪着,你站着。阿寒,你受得起。”

温暖咽了口口水,匆匆再看林寒。

林寒右脚向后一退,膝盖一弯,大有也跪下的姿态。

温暖的视线垂在林寒紧张的手上,他的拳头握得那样紧,手臂的青筋全部都暴涨开来。

他害怕时总这样,温暖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却善意地伸出自己冰凉的手掌给予力量似的覆盖在他的拳背上。

林声声音又起,“阿寒,停下!你要是也要跪下来,我立刻就从这层楼跳下去。”

林寒身形一顿,温暖轻轻拉起他,无意识地用手指窜开他紧闭紧张的拳头,十指紧扣,紧紧拉住他的手。林寒全身的恐惧似乎才因此稍稍有所缓和。

大家都面面相觑。

温暖猜出,林寒在害怕。

怕他曾经仰赖如天一样的养父,并不像他所相信的那样,只是犯了小错。

她小小的掌心轻轻抵着林寒的,手掌的温度从纹路一路抵达到心脏。

全世界的恐惧,似乎就在那样一个瞬间,都柔和了。

林声嘴唇颤抖着,“阿寒,璀璨之心,是你们的母亲林晓楠的遗愿,画稿的前半段是她画的,后半段是温暖一年前无意间补上的。晓楠是我的亲妹妹。三十多年前……”

*

三十多年前,林声和储天,许璟年是好兄弟。

三人中除了储天,其余都在珠宝行业都没有什大的名气,正在打拼。

不过,三人各自的生意都还可以,生活水平也比较不错。

有一年,许璟年也就是林岳林寒的生父,为了送待产的妻子一个礼物。

在林晓楠怀孕稳定后,跟自己的两个好兄弟到域外找石矿,期间,三人因为各自目标不同分散开来。

许璟年在深山里苦了七天七夜得到了一块美玉。价值连城。

而后这件事被熟悉珠宝玉器的储天和林声知道,储天想让许璟年卖掉玉,用卖玉的钱三个人在珠宝行业大干一场。

而当时的许璟年信奉着对妻子的诺言,执意不肯卖掉那块玉。

林声在储天的挑拨下,跟妻子周蕙芳联手,利用了林晓楠把许璟年骗了回去。

可是夜里的火车出了事故,许璟年途中身亡。

而当时怀孕的林晓楠在得知真相后不堪重负,生下孩子后去世了。

林声忏悔不已,“晓楠是我的亲妹妹,我和慧芳利欲熏心听从储天挑拨。事后,我和慧芳就去做了绝育手术,彼此约定养大你们。我一直不告诉你们,是我的私心。是我不敢面对当年的事情。阿寒,庭深、温暖,我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

林寒宽阔的肩膀倏然一软,整个人步步后退,几乎要倒下去,可他却还强忍着漫天的难过情绪,连受伤的声音都闷在心里。

温暖一把拉住他,她努力抱住他窄窄的腰,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双眼里的不可置信与伤痛猝不及防地蔓延出来,让她心疼地喘不过气来。

温暖难过不已,她恨自己手足无措,不懂怎么去让他好过一点。

林寒震惊地看着温暖的举动,下意识要后退逃离这个让他更加无奈的怀抱。

温暖却一个使劲儿,不由分说地把脑袋往他怀里一送,紧紧抱住了他。

林寒浑身一震。

温暖拱在他的怀里,用尽自己身上的所有温柔抱紧他。

她闷在他胸口,明明自己都心慌意乱到头重脚轻了,语气却强力又命令,“林寒,伸手,像我抱你一样抱紧我。”

不要自己一个人无依无傍地强忍着难过,抱紧我,我给你倚靠!

林寒的整颗心被温暖得一塌糊涂,他犹疑着缓缓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肢。

他整个人倚靠在了她的身上,浑身上下所有的难过似乎都被抽走了一部分。

呼。

温暖听见耳畔出来的属于林寒的那一声极为轻的舒气声,温热地扫在她的耳廓。

温暖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整颗心也一点一点放松了下去。

*

晚上的七点钟,璀璨之心进行有毒加工的事情在网上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璀璨之心事件不仅涉及到林岳、还是温暖几年前无意间找到林晓楠设计稿后修改并推出的首件产品,所以温暖决定要管这件事。

林寒似乎也因为保护母亲的遗作而重新打起了精神,将与林声的恩怨先暂且放在一边。

但因为温和从周蕙芳那边听闻了母亲回来的消息,不得已,温暖只好去林家别墅暂居几日等事情结束再想办法将温和带走。

林寒一行人为了办事方便,便在林氏珠宝附近租住了一幢房子。

此刻,温暖正坐在林寒他们租住的这幢简约都市风格的房子里。

林寒刻意和温暖坐得远远儿的,他从手边拿出一份文件,从玻璃桌面上推到温暖跟前,“这是我托人伪造的一份有关温和DNA的检测报告。”

温暖:“?”

林寒拇指几不可见微微颤抖,他拿起手边的咖啡,刻意不看温暖,嘱咐道:“温和是阿岳目前的杀手锏,他敢造璀璨之心的假只是算准了我们会忌惮他真的爆出温和的事件,不敢报警。但我有信心,我能扳倒阿岳的阴谋。一旦璀璨之心系列被证明是无辜的,那在世人的眼里,他会是一个十足的骗子。到时候,他再抛出温和的身世,只会有极少数的人相信。你只要在他狗急跳墙,真用温和来毁掉你一切的时候,抛出这个有知名医生认证的报告就好了。报告一出来,那些看客会受影响,相信你。”

温暖伸出手指将报告拿起来,她翻了两下,余光瞥向林寒。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她怎么觉得林寒现在虽然还是在帮她,但是语气里却充满了疏远?

她皱了皱眉,将报告收好,呼出一口气,整顿了下情绪,感谢道:“你要不提,我都没考虑到。林寒,谢谢你啊,你这未雨绸缪做得可真好。”

林寒没有理她,甚至没看她一眼,继续下一个话题。

“明天开始要去查方清,同时,林氏这边需要人开一场记者发布会,先给民众下一颗定心丸。”

说着,林寒直接越过许廷深旁边坐着的温暖,将目光全部转向了许廷深。

温暖惊愕地盯着林寒。他是什么意思?干嘛当她是隐形人!

温暖忽然有点心酸,她觉得自己压根没有做错事儿。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职场的干练语气,“我是璀璨之心系列的推出者,也是林氏之前的暂代CEO,既然这事儿我们要自己揽下,那这场记者发布会就我开。”

说着,温暖挑衅般地看向林寒,林寒还是不看她。

温暖无奈只好作罢。

她决心先工作,干练地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翻开自己搜索的资料,说起工作,她的脸上就是职业女性自信的光芒。

她毫不拖沓,低头跟许廷深、丁晓朦他们迅速且高效地讨论明天具体言辞。

许廷深抬眼看着温暖,她举手投足干净利落,刚才的论点也直击要害,这种认真起来的气场像是全身都散发着小宇宙,看起来明天似乎真的能让那群记者吃瘪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温暖察觉到许廷深的目光,拿笔划下眼前的重点,猛地抬头看向正在看她的几个人,自信笑道:

“质检方我已经联系好了,你们努力找证据,明天我去大杀四方,然后凯旋归来。”

众人一阵笑,只有林寒起身离开了。

温暖死死咬住嘴唇,心口像是被人打了一下。

为什么呀?她想不通,她为了让她注意到她,幼稚得像个跳梁小丑不停地讲话,他却待她像是个陌生人——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

是他……一点也不喜欢她了么?

温暖想到喜欢这两个字,心口猛地一阵狂跳。她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