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躺着一个中年人,他没有了往日的不怒而威,也无了那总施压天下的气魄。如今,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且病的不轻。眼帘低垂,原本应该如朱砂的唇也无血色,眼神黯淡无光,很是虚弱。

“儿臣给父皇请安!”龙阳单膝跪于床榻前,看着斜躺的男人。耳边的梵音让他心中的焦虑减少了些许,但是那份担心仍然是**裸的。

清儿一同跪着,见到那个万人之上的天下之主此时也如此的平凡。忽然间,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过眼云烟,总是那么一瞬间。

皇上穿着明黄色的贴身睡衣,他望了一眼旁边的宦官。那公公看来跟了他许多年,头发都已经白丝遍布。见到他的眼神,他忙把他扶起,在背后放了靠垫。这一切的动作看来已经熟练之极,那眼神的默契也并非一日两日。

“龙阳,塔刹战争结束了吧!战果我想应该是我们南朝胜利,父皇身体如何自己很清楚。如今,只有一件事还让我牵挂。”他看看龙阳,又望了望龙阳身后的卫皇后。“其实,你母后也很清楚,这件事迟早都会来的。”

清儿听了,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卫皇后。这是皇家的事情,所以她并不清楚。如今,身为太子妃,她也不能糊里糊涂下去。

卫皇后脸色一沉,似乎被人抓住的痛脚。沉默了半天,还是抵不过龙阳炽热的眼神。她缓缓的说,“是你在渝州城中抓到的孩子,他叫龙萌。”

龙阳终于想起了刚到渝州城便被行刺的那件事,龙萌正是当时抓回来的孩子。如今他急忙回京,还为来得及问林鸿那孩子的身世。既然姓氏为“龙”字,定是与皇室有关。

清儿越听越迷糊,她不知道龙萌是谁,甚至从来未曾听人提起过。

卫皇后缓缓的说:“如今,我只能告诉你。龙萌要接回宫中,他作为你皇叔唯一的儿子,不能流落到别处。此外,塔刹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宫中也定有塔刹内奸。想办法,除掉。”

“皇叔?是宁王吗?”龙阳问了一句,他可从来未曾听过什么皇叔。当今圣上只有宁王一个兄弟,何来第二个皇叔?

“龙阳,他的父亲刚出生就被送出了宫。是朕的孪生弟弟,可是脸上却有一块胎记。当时你的皇祖父认为不祥,所以让一位奶娘送他去了渝州。朕的母后,也因此忧郁成疾。”皇上微微输了一口气,似乎这件事已经压在心中多年。如今,他说了出来,也有了交代。

龙阳眼睛瞪的大大的,清儿更是说不出一个字。当今皇上竟然有孪生兄弟,这事竟然瞒了天下所有人。那一位被认为不详的皇子,也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如今,他的子孙回到这皇宫又能如何交代?

“皇后娘娘,苏婕妤在外求见。”高公公进来通报,他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

卫皇后站直了身子,“让她进来吧!身怀六甲也不容易,不知道此时生的是否是位王子。”

皇上听出她话中的含义,开始猛烈咳嗽起来,身边的太监忙递上一块丝帕。丝帕掩口,拿下来时却带着血。

“皇上。”那太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表情呆板。

“宣太医。”龙阳站起身,也拉起了一直跪着的清儿。

“不用了,朕的身子自己清楚。如今,朕下遗诏。宣国舅与内阁大学士秦大人进宫,宫内禁军随时待命。”皇上脸色更加难看,似乎已经命不久矣。

苏婕妤挺着大肚子走了进来,刚好听见皇上所说的话。她脸色沉重,深知自己如今更加无法与皇后比。当今圣上,只有龙阳一个皇子。此时,她倒是想让自己生个女儿,也好避免这一切不平的天下之争。

天蒙蒙而亮,两个身影急匆匆的向着乾坤宫行来。正是清儿的父亲张国舅与另一位老者,他们神色极为慌张。

那老者白色的胡须,脸上皱纹深刻。身穿着一件紫色官衣,正是内阁大学士秦儒秦大人。

“皇上遗诏,传位于太子龙阳!皇上遗诏,传位于太子龙阳!皇上遗诏……”

南朝皇宫之内一遍遍的传着这句皇帝临死之前的遗诏,太子龙阳三日后登基。国丧一个月,全国所有娱乐场所歇业。

后宫之中,苏婕妤脸色苍白。皇上遗诏明确,若是她生下皇子就要陪葬,若是公主便封为太妃。

她呆呆的坐在小桌后面,手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是她的孩儿,为何要赌她的命。如今,大势已定,他还有什么对她不放心的呢!难道,是关于龙萌的事情吗?如今,她的的确确是唯一一个不可靠的知情人。

天空无云,乾坤宫中跪着一排排嫔妃。低声的抽泣,不知为谁而哭。

龙阳穿着白色孝服,上面隐隐显现出蟠龙纹,分明是五爪的蟠龙。他身旁则是太子妃张玉清,素服乌丝,没有任何修饰。

清儿看着那些嫔妃,心中难免有些伤感。这些女人,为了这个已经死去的男人浪费了青春,此刻仍然是前途未卜。死了,也许是最好的解脱。

整个皇宫一色的素白,白绫处处可见。

一队队士兵神色紧张,看的出来都是一些生面孔。龙阳与清儿带着随从向东宫走去,未登基之前,所有政事移往东宫处理。

长乐宫中,上官夫人一身白衣。不只是她,所有人都穿着素服!卫皇后高高坐在凤位上,她似乎有些头疼,所以不停的揉自己的太阳穴。

“娘娘,要不要传御医看看!”上官夫人一脸关心,她跟随卫皇后多年,视她如同亲人一般。

“不用了!”皇后摇摇头,“让王美人进来吧!”

上官夫人退了出去,再回来时身后跟随着一位娇媚的夫人。那女子同样一身素服,跪于大殿中央向高高在上的皇后行礼。

“妾身给娘娘请安!”

“起来吧!”卫皇后抬了抬手,然后示意南宫夫人给王美人赐座。“坐下说吧!”

王美人道过谢便坐到椅子之上,“娘娘,至于苏婕妤的事情还请娘娘慎重!”

皇后眉毛轻挑,“哦?为什么?先皇已下了遗旨,她的命运就要看她是否真的懂得什么是进,什么是退。别说她的兄长此时手握多少兵权,也不要说她的后台有多硬。此时此刻,也已经全部瓦解了,根本用不着哀家管理。”

王美人心中并非是为苏婕妤着想,她只想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后到底在想什么!“既然如此,妾身还是回去的好!”

皇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摆摆手让她出去便是。看着已经消失的背影,她嘴角露出一抹笑。

南宫夫人见皇后心情不错,便上前回报东宫内务:“娘娘,太子殿下虽然因为国丧很是悲痛,但是朝政却未曾落下。而太子妃则是有些问题,自从回宫来,身体似乎很难恢复。不知以后,是否真的可以如娘娘一般孕育皇室后代。”

卫皇后看了看她道:“没有什么不行,只是看她是否愿意去做。再过些天便是登基大典,她身为太子妃定是指认的皇后人选。哀家不在意她是否身体柔弱,在意的是她是否懂得这后宫知道。南宫夫人,你跟随哀家多年,应该知道怎么去**她。”

南宫夫人低下头,“奴婢知道了!”她退了出去,直奔东宫。

东宫前院的花全部枯萎,满园凄凉。大臣看着这园中的枯树,发出阵阵感慨。

南朝先皇身体向来都不错,如今却如此撒手人寰。也许,正是那天文之象,天狼星东,紫薇星升。此天象正是有新地王孕育而生,如今太子又击退塔刹,正是那颗重新回位的紫微星。

南宫夫人从院外进来,正巧听见他们的议论。这件事,她不是没有听说过。那日司天监向皇后禀报,她刚巧也在。只是,皇后封锁了消息,如今为何又传了出来?不过,先帝已逝,新帝也即将继位,这流言也许还能帮助龙阳。

只听那些大臣转而换了一个话题,一位身材微胖的大人说:“不知是否应该在太子继位之后便上书选妃,此事关系重大。”

他身后一人立刻接上了话:“陈大人家中是否有三个待嫁女儿,如今急着送入宫中攀上枝头做凤凰?”那人冷冷的道,语气之中丝毫没有留下那位陈大人所下台阶。

陈大人回头一看,正是当朝国舅张鲁。“国舅大人教训的是,在下只是微微提及。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情深意重,怎么会再选妃呢!”

张国舅严肃的脸上立刻转为笑容,“老夫只是与陈大人开了个玩笑而已,身为帝王哪个没有三宫六院?只是国丧期间,不可大肆选妃。秀女入宫之事,我看还是等过些日子老夫亲自向太子殿下提起比较妥当。”

南宫夫人故意咳了一声,打断他们的讨论。张国舅一见来人正是南宫夫人,心中甚是明白怎么回事。

“夫人,可有什么高见?”

南宫夫人优雅的一笑,“各位大人,老身认为此事还是在太子妃殿下怀上皇子之后再提不迟。否则,谁家的女儿送入宫中定会被冷落。”

各位大人都纷纷点头,认为南宫夫人所言正是。整个皇宫之中,南宫夫人身份特殊。她是当年卫皇后的陪嫁丫鬟,如今是这东宫之中的总管嬷嬷,她所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千里之外,渝州城中的一家客栈之中。那位神秘的大汉与江湖神医扁秋楠正在对弈,身边站着身穿蓝色布衣的霜儿一人,楚云飞却不知去向。

渝州城西的南朝军营已经开拔,部分军队留守渝州以防塔刹去而复返。剩余军队决定离开渝州,返回京城。

皇上驾崩之事已经不再是个新闻,如今最为重要的则是数日之后的登基大典。太子龙阳,会成为新的皇帝。

林鸿身边站着花铭铭,她正要登上那辆载着她来的香车。见到身边的人儿面色沉重,心中不禁酸了一下,林鸿……何时才会真真正正属于她?

骏马绝尘而来,这军中已经少了一人。宁王世子龙谦快马回京,他毕竟是皇室中人,走时还带走了一直被软禁在军营之中的龙萌。

楚云飞跳下马,见到林鸿道:“军师,这是霜儿要您带回去交给太子妃的!”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林鸿,“如今,她已经拜神医为师,学艺七年,到时候定会回宫寻太子妃的。请军师转告太子妃,不要担心霜儿的安慰,她会很好。”

林鸿接过信,“你呢!那三个条件是什么?”

楚云飞吱吱呜呜,深吸一口气……

渝州夕阳的光照着通向京城的官道,长长的队伍托着长长的影子。斜阳影影,箫啼琴鸣。

林鸿坐在马上,玉箫的流苏随着颠簸乱成一朵盛开的**。龙阳的飞鸽传书,他是已经收到的。此时,龙谦已经早早回京,宁王拥兵自重,看样子是要开始动手了。

他不明白,若是宫廷内外相应,那龙阳是定能平反;若是他未能赶到,龙阳又能如何?登基原本是数日后的事情,龙阳一推却是三个月。他是故意给宁王准备的时间,想先消除着心腹大患。

箫声悠悠,传出诉不尽的心事。林鸿心中很是烦乱,他不知这次是否要帮助太子。那个他所牵盼的人,不正是在太子深宫之中么。若是太子失败了,清儿是否就能回到他身边?

……

斜阳只剩下一道久久不散的光,宫中禁卫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清儿身穿素服躺在贵妃塌上,眼睛微寐,睫毛时不时的触动一下。南宫夫人站在一旁似乎有话要说,见她正在养神便在一旁守候着。

偌大个东宫,金碧辉煌。前院中的桃花早已枯萎干死,这正是一个不祥的兆头。殿内原有几人在,却没有意思活气,毫无声音。

雕牡丹花的木桌上放着一个三足焚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淡淡的檀香味道从中飘散而出。

“你这狗奴才,现在连主子的路都敢拦了?”

叫骂声从外传了进来,清儿睁开眼睛,看向一旁的南宫夫人道:“劳烦夫人,替我挡了吧!”

南宫夫人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外面的叫骂声便再也没有响起。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大殿。清儿此时已经坐起了身,面容上带着一丝疲惫。

“殿下,苏婕妤只是来找殿下保她一命。”

“是么?”清儿挑了下眉,“那就更不能帮了。”她淡定的望向南宫夫人,“夫人可是有话要说?但说无妨……”她示意宫人退下,殿内只留下她与南宫夫人两人。

南宫夫人跪于清儿榻前,扣了一首道:“殿下,奴婢之子也许会犯罪。太子殿下也定然知晓,希望若是到了当时请殿下劝太子饶恕他一命。”

清儿淡淡的说:“夫人不必如此,清儿帮你便是。”

南宫夫人用绣帕擦拭掉眼角的泪,站起身来说:“殿下的恩典,奴婢铭记在心。如今,三个月后太子登基,殿下也就是国母皇后了,这偌大个后宫定是完全遗主。奴婢也会辅佐殿下,管理好后宫大小事务的。”

“若是真的凶险万分,本宫还是不去管理的好。红墙之中,处处身不由己……”她似乎很多哀叹,示意南宫夫人退下,殿中又只剩下她一人。

孔雀尾烛台上的蜡烛正在燃烧,时不时响起一声火焰缭绕的声音。

清儿从素服的衣襟中拿出一方绣帕,雪白的川锦,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着几行看不清楚的小子。“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后宫之中此时最繁忙的地方当属南书房,龙阳坐在长长的书桌之后。不闻那门外的嫔妃哭泣,也不听那些柔断肝肠的撕裂。

那雕花的门外忽然传出一阵少女的娇喝:“都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没人敢管,本小姐去为你们求情,大不了一死罢了。”

“婷儿休得无礼。”一个男声响起,正是位于兵部尚书的王大人。

门被轻轻推开,掌管南书房的太监崔公公走了进来,他轻声道:“皇上,王大人带着女儿求见。”

龙阳放下手中朱沙红笔,“就是刚刚口出大逆之言的女子?”

崔公公面露惧色点头称是。龙阳道:“让他们进来吧!”

一名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走了进来,她圆圆的脸,长长黛眉。大大的眼睛灵活闪动,睫毛如同两把小刷子般。见到桌后的龙阳,小小的红唇开启:“你就是打败塔刹的龙阳太子?”

王大人面带惧色,这个女儿平时聪明绝顶,此时为何这般胡闹无理?“婷儿,不许无理。快向太子行礼叩首。”

龙阳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如此可爱的少女他竟然是第一次见。心中不免动了一下,这样的活气,感染了整个皇宫。“不妨,免礼便是!”

这人,他是要定了……

三个月的时间已到,此时正是龙阳即将登基为皇的时候。宁王却起兵作乱,想要篡上这天下之主的位置。

南朝皇宫之中,前殿与宫门中间的广场上两军正在对持中。宁王骑着马,挑衅一样的看着对面的龙阳。

长发飘逸,桀骜不驯的脸上透着一种威严,那是傲视天下的气势。他冷冷的看着挑衅的宁王,嘴角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那声音冰冷,只是简单的吐出几个字:“若是想谋朝篡位,必死无疑!”他眼神凌厉,恨不得流出血来。

宁王胡子微微动了几下,眼睛中有着震撼。他没想到,经历过战争的太子竟然会成长如此之快,羽翼丰满已经不在他的想象范围之内。如今,他已经无回头之路,若是不战那也一样是死路一条。他尽量平息自己内心升起的后悔,大声道:“龙阳,看在你死去的先皇份上,我可以绕你不死。”

龙阳鄙视的一笑:“绕本宫不死?皇叔,你太过于小看我龙阳了。”

一道寒光凌厉袭来,宁王面色不改,见惯了沙场早已习惯冷箭暗藏。

身后一人折扇一扶凌厉箭光随着而落,那人淡青色长衣,长发随着动作而扬起。俊俏的面庞带着静如止水的书生气,看着便是一位风流才子。

宁王回身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太子龙阳说:“本王劝说你一句,这天下已是我囊中之物。你只是垂死挣扎而已。”

“那就要看谁是谁的成王败寇了。”话音刚落,脸色一变。那道目光如火一般的投向宁王军队之中,眼神复杂,手紧紧握着那柄长剑。

宁王笑了,眼睛中透着一种优胜的喜悦。如今,这天下的的确确属于他了。身后的南宫杰变得忧郁,这不是他所想的对策,他从来未曾想过以太子妃来要挟太子就范。某事之臣定有傲骨,于是他退出了这即将开始的战斗,心中无比的失望。所谓他会成为一位明君,只是一个障眼而已。

清儿被他们堵住了嘴,身上略微有些尘土,发丝凌乱,看来很是狼狈。龙阳就那么复杂的看着她,一边是天下的多娇江山,一边是白首之约。如今,他应该怎么决策。

那精致美丽的脸庞带着一丝的倦怠,如今却有更多的倔强。透明的泪从眼角流出,冰冷却带有一丝温存。她望着龙阳,想记清这个犹豫不决的男人。

龙阳咬了下牙,长剑被他丢到一旁。对面的宁王仰天长啸,这天下,得来的确是如此简单。

破竹之声传来,一个人影拉弓射到了清儿身旁的士兵。转瞬间,他遍驰向清儿。手臂用力,青筋在那白色的肌肤之上格外分明。清儿如同一片鸿般被拎起,那人脸色阴沉冷冷的望着他自己从小便相识的父亲。如今,那心中巍峨的功臣形象竟然是个叛贼。

来人正是龙谦,他不在参杂其中,策马而去。

宫门外,深深血痕。留下多少魂,又破多少心。

叛乱,来的快去的也快。宁王深知自己已经不可成功,他只想留下孩儿的命。那层层包围的军队,不是绑架了一个清儿便能击溃的。龙阳的忧郁,不代表他不会舍弃。帝王的家,根本没有长情的爱。

阴暗的地牢之中,宁王就那么坐着。他丝毫没有责怪自己的儿子,这个天下,只是谋夺之时已经错了。“龙阳,如今我有谋逆之罪,为何不杀我?”

牢房阴暗潮湿,而这间却是全新的布置。木床,软软的铺着一层毯子,南锦绣缎面的被子慵懒的躺在上面。一张小桌,上面点燃了上等的檀香。

木栏相隔,外面站着身穿明黄色袍子的龙阳。他脸色并不好看,却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皇叔,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的谋逆之罪。而是因为龙谦,他在战场上的功勋,如今因为你的失算全盘否定。我也不杀他,皇家原本人丁稀薄,如今我更是要留下他,虽不重用,却也是个伴。”

“太子心事,本王明白。请回……”宁王眼神黯淡,失去了以往的光明。

龙阳笑了笑,满意的离开了牢房。

回宫的路很长,他带着侍卫步行。一名牢头从后追了出来,跪于他面前。“皇上,宁王已经自尽。”

龙阳深意的笑了,嘴角的弧度甚至可以让人忽略。

来几块金砖砸死我吧!死在金砖下,做鬼也不枉然!!

南朝黎二十七年六月十九日,原太子龙阳继位新皇,改年号为乾……次日册封昔日太子妃张氏为后,执掌凤印统管六宫,迁居未央宫……

同时,一同征讨塔刹将士依次加封。军师林鸿封为尚书苑学士,管理朝中大小官员的监督任务。王慈封号护国将军,同时在兵部任职。而龙谦则是因其父造反作乱,占时蒙宠皇恩居住宫中临沂阁。军师护卫王奎,屡立奇功,特赐官位内庭护卫统领,日夜保护皇宫安慰。其他武将根据军工另行封赏……

后宫之中少有的三个月平静,苏婕妤如愿生下一名公主,新皇封她为文娴太妃。那名生关她性命的公主,封号韶颜公主。

朝中大臣无不上书谏言,大致内容便是举行选秀充实后宫。

清风煦煦,三个月的大型土木,后宫花园便多出一个开满夏莲的湖。湖水清灵**漾,微波初起,像是后宫即将而来的风暴一般。

选秀之日定在七月初,所选女子先验明正身,然后由皇上与皇后一同坐于金殿上选取。清儿心中烦闷,不知是这炎炎夏日还是因为这选秀之事烦心。

新婚之夜,那长诗看来早被她的夫君抛于脑后。她虽心中不胜怒火却未曾发怒,此时正是新朝开启,不可因为后宫之事再让龙阳烦心。

帝王情不长,深夜未央屡长叹……

选秀的那天是个好天气,天空透明的发亮,万里无云。

崔公公站在宫门之前,等着那些来送秀女的马车!在他身边则是跟随一起当差的小公公顺喜,看着他是一个为人比较忠厚老实的人。

马车缓缓行来,富贵人家的马车上“叮铃”作响。马车装饰豪华,想必也费了不少心思。

各家的小姐从马车上走下来,打扮各异。崔公公一见此次前来的大多都是官宦家的小姐,举止优雅。既然出身官宦家,那打赏定是不会少的。

南宫夫人缓缓的走了过来,身后跟随了一对未央宫宫女。长长的队伍走到新进宫女面前,如今天下都知道当今皇后年龄不大只有十七岁。如今,后宫嫔妃悬空,个宫主子的位置还未定下,正是一个飞身枝头的好时机。

南宫夫人扫视了一圈,崔公公忙喊道:“还不向南宫夫人行礼……”

那些秀女一听忙跪于地上行礼,南宫夫人恐慌道:“各位小姐莫要折杀了老妇,还是我向各位行礼才是。”她忙以宫中对待嫔妃的礼仪行了一礼。

不料那唯唯诺诺的队中有一人说道:“我们行礼不是因为您是皇后面前的红人,而是因为您是长辈,晚辈向长辈行礼乃是应该的。”

南宫夫人闻言向那人看去,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她心中甚是明白,此少女很是聪慧,定读过不少书。“这位小姐可否告诉奴婢姓名?”

那少女圆圆的脸,长长的黛眉。大大的眼睛灵活闪动,睫毛如同两把小刷子一般。她此时身穿一件湖绿色长裙,梳着一个甚是可爱的发髻。那一张小口一开,就像一颗樱桃破口一样。“我叫王婉婷。”

“可是兵部尚书王大人?”南宫夫人不动声色,在她心中早有定论。此时选妃,不过因为皇上当日见过眼前这位小姐。

王婉婷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夫人,婉婷不想因为爹爹才能进宫服饰皇上。还请夫人当做不知可好?”

南宫夫人脸上依旧挂着笑:“小姐生性心直口快,奴婢哪有不听之言。”她又行了一礼道:“奴婢只是前来看看准备事宜如何,现在奴婢便回去复命了。”她转身带着未央宫女离开了选秀的门庭,脸上微微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选秀金殿之上,皇上龙阳坐于金色的龙座上。他穿着金黄色的盘龙朝服,面色由当初小麦色变成现在的白玉色。他此刻无了当时的桀骜不驯,取而代之的则是帝王的威严气息。也许,这样一张座椅就能改变一个人。

清儿身穿红色锦绣金凤纹袍,衣袖边绣着串花蝴蝶纹饰。头戴金凤琉璃玉珠冠,八支东海明珠不摇反着柔和的光。手中拿着一个兰花纹饰的茶盏,腕上的金玉凤凰手镯叮当作响。如玉般的手指带着镂空护甲,不是锋利无比的尖头而是圆润的圆头。清儿端坐着,自然有着母仪天下的威严气势。

总管太监尖细的声音远远传道:“选秀开始……”

后宫之中,波澜渐生。红墙内,风云骤起……

一排排精心打扮过的秀女跟随着崔公公走了进来,然后按照常规由皇上问话。清儿略感疲惫,她根本不想坐着,然后看着别处的女子未来分割自己的丈夫。那是隐忍,然而南宫夫人也曾经对她说过,身为后宫之主要的便是那份忍耐。

秀女的娇羞,秀女的单纯,她们如同当年选妃的她一样。清儿望着出了神,想起多年前那一片清澈的湖水,湖边那开着鲜艳的桃花。此时,桃花落败,人物亦是全非。

一骑骏马停在玉琼楼门前,下来的正是龙谦。他看起来并不好,虽然身居宫中,锦衣玉食如同往常。可是他父王叛乱之事和畏罪自尽已经让他憔悴不堪,看着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竟然让人感到一种消瘦。

“恭喜义妹。”他言语简单,虽然特地前来道喜却不知说些什么。诗词歌赋他也是精通的,此情此景竟然也想不出一句。

“哥哥……”花铭铭深心喊了一句,眼中已经有了泪水,只是她倔强不让泪水溢出。看见龙谦如此,与当日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王爷。”林鸿欠身行礼,比往日更为恭顺。若是当日龙谦求他,并且同时帮助自己的父皇谋朝篡位的话,天下之主未必就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

龙谦会意笑了笑,他怎能不知林鸿此时想的是什么。那日他提前离开军营时林鸿曾经说过,他只想让宫中的清儿远离争斗。那句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他却知道他毅然有意辅助他。并且,他的目的只是留下清儿,还清儿自由。

林鸿摇了摇头,甩开那个可怕的想法。过不了月余他便会与花铭铭成亲,虽然不能如同对清儿一般爱护,却也能做到相敬如宾。

大殿金碧辉煌,三脚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静心凝神的檀香。龙阳选这秀女,哪个都会问下清儿的意见,然而清儿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话。

“清儿可是倦了?”他声音温柔,如同春风拂面。

清儿抬起头,看着右上方高坐的龙阳道:“臣妾是有些倦怠,今后应该会好很多。姐妹们多了,皇上的起居饮食也不必臣妾一人照料了,实在是臣妾的福分。”她不自在的笑了笑,眼中却盯着秀女中的一角。

那里站着一位素衣的佳人,衣着平淡无奇,容貌也无那么精致。她就那么静静的站着,微微低着头,如同一朵含羞待放的水仙。

“南宫夫人,她是哪家的小姐?”

南宫夫人看了一眼道:“京城御史洛家的二小姐洛如尘,好像是庶出。”

龙阳看了看,脸上甚是满意道:“用了吧,伺候皇后也不错。”

身边的内侍太监忙记下名字,“皇上,她是京城御史家的小姐,洛如尘,年方十六。要赐予什么封号?”

清儿道:“请皇上交与臣妾可好?”

龙阳抓住清儿的手道,“你定就是了。”

“洛无尘这个名字很是谦微,不如定美人吧!封号“烟”如何?”清儿望着龙阳,在这次选秀中美人是最高的爵位,她只想看看龙阳的神态。

龙阳笑了笑,眼中满是疼爱:“清儿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清儿笑着道:“臣妾谢过皇上。”

深宫永巷共入住新主二十七人,分居各个宫殿。天下刚定,后宫便又起风云。这个世界,不是男人的战争便是女人的,永远不会有停止的一天。

三个月的时间已经使宫中御花园焕然一新,永巷中的金竹园变成了一片新种的桃树,来年的春天定然是花团锦簇。金竹园旁以人工之力挖掘出一个湖,湖水由宫外依山的南山引导而来,湖心建造的有一所亭子,名为华碧。

虽然说建造御花园劳民伤财,但是也传出一段当今圣上极为宠爱皇后的佳话。国泰民安,连清儿出宫去边关寻龙阳的事迹都被编纂成评书,茶馆中日日讲诉的无非就是林鸿与花铭铭,当今皇上与皇后的佳话。

八月转眼即到,中秋开始了真正的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