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小蝶看了看时间,二十二点差三分。

自从她在商场里开了这家女装家,每天早上八点上班,并在这个时间下班,她觉得很累,但是,想想赵祯的那点死工资,她只想多赚一点钱。

虽然,钱这东西不是谁想多赚就能赚到的。这家店却始终不冷不火,这也是她心烦的地方,是的,这个经济萧条,特别是实体店被网店打压得体无完肤的年代,做个赚钱生意真的好难。

她打电话给赵祯,从他没任何温度的语气来看,她知道他又在打游戏,她不知道三十来多岁的大男人,还这么爱玩游戏,她知道他以前爱玩,那是她还没嫁给他之前。

但是,她没想到,结婚了之后,他还是像个孩子那样爱玩游戏,这是她越来越烦他的原因,“来接下我吧,好不好?”

“唉,你自己回来不就行了,干吗老要人去接,刚洗了澡,出去又出一身汗,我还要洗衣服的,你又不帮我洗衣服……”

“我每天都上班时间这么长,你还让我洗衣服?”

张小蝶按掉了手机,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她想起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不,应该是刚追她的那段时间,她从没要求他来接,但是,他总是风雨无阻地来,把她送回去之前,然后他再独自回家,那时,她也开着女装店,晚上八点就下班。

为什么,才一年不到的时间,就这么变了呢,她不禁想起了好友的话,谈恋爱跟结婚完全是两码事的,你要坦然面对。而现在,她怎么又坦然得起来。

一个人走夜路,虽然,这里离她住的地方并不算远,但是,离她家的那一段路却很冷清并很黑,她是害怕的,此时,她再次想起了赵祯的话,我才舍不得你一个人走夜路呢,万一出事了咋办。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那段路,她近乎是小跑着走完的,当她回到家,看到赵祯站在客厅里,“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打算去接你的,刚刚把衣服扔进了洗衣机。”

张小蝶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瞥了一下开着的电脑,桌面是游戏首页。她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已彻底心灰了,以前如果还能冲他发火,因为游戏的事,他们没少吵过架,甚至怀疑,游戏在他的心中,远远高过她在他心中的地位,现在,火都懒得发了。

换睡衣,洗脸,洗澡,躺下睡觉,赵祯意识到她的生气,他已经摸透了她的脾气,她生气的时候,常常一句话都不说,不吵也不闹。

他不安看了她一眼,可能在老婆与游戏之间挣扎,但还是玩起了游戏,并很快并进行了忘我的状态,依旧是打到一两点钟睡觉,到了周末,更是通宵达旦。

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局,赵祯躺在她的左边,心里有点歉意,他想抱她,但是,却被推开了手,两次之后,他不再尝试,然后侧向了左边,而张小蝶一直是侧向右边,每次吵架或冷战,她都背对着他,这样,他就看不到她的伤悲。

一米五的床,就这样子空出了一条宽大的缝,就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流,她知道,那是他们之间的裂缝,而这条裂缝却以一种光年的速度越来越大,或者有一天,宽得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他,或者自己。

他也不是没想过戒过游戏,可是,他不会喝酒,也少应酬,下班又早,经常四五点就下班,一个单位的合同工,拿着微薄的薪水,没太多的钱去花天酒地,也不喜欢看电视看新闻,也没什么其它爱好,除了看手机书,但是,老是看手机书会累的,所以,不玩游戏,他能做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便很快睡着了,而张小蝶却失眠了,每次在她很想睡的时候,被他吵醒,吵得毫无睡意,吵着吵着就成习惯性的失眠。

此时,张小蝶的脑子被一个念头占据:离婚。

2.

三天后,冷战还在持续,张小蝶起床的时候,他已去上班,她在桌子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当然是不提爱不爱的字:离婚吧。

出门的时候张小蝶觉得右耳朵有点疼,一摸,有鼓着的小包,再一挤,有血迹沾上手指,经常的右侧睡,张小蝶的右耳廓内长了一个疮,而以前,却总是左耳廓内长,因为他们抱着睡,一个向右一个向左,耳朵压迫着内耳血液不通畅导致了长疮,而张小蝶却那么怀念左耳长疮的日子,那时候,他们多亲密多快乐,现在,却这么疏离。

心里的不快乐像春天里的草一样地长,几乎覆盖了那些快乐时光,或者,此事只能成追忆了。

难道她要跟这个不懂事的大男人就这么过一辈子?她看着镜子里的黑眼圈,这一年的婚姻生活,把人家小夫妻滋润得水嫩水嫩,她却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萎掉了,一年之间像是老掉了很多岁。

跟赵祯谈恋爱那回儿,他却把她当作孩子,什么都关照着她,多穿点别着凉睡觉要盖好被子别饿着等等。虽然他比她小了一岁,在他面前,她却感觉自己像个需要关爱的孩子,这令她的小女人心那么满意,而现在似乎什么都反了。

原来,他只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小男人而已,或者,他还是把自己当作单身男人,毕竟一个人这么久了,短时间内还没适合婚姻生活。

张小蝶越想越觉得对未来没有信心,还有一个是收入问题,他们现在还没有孩子,倘若有了孩子,她至少得三年时间不能出去做事,而凭赵祯着收入,怎么能养活一家三口,况且,他是那么安于拿这么点小工资,打打小游戏,似乎一点都不未来发愁,他们的家境也一般,张小蝶也越来越后悔他们之间选择了裸婚。

他们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去民政局拿了证。虽然后来双方的父母凑了钱,还凑了她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套位置偏僻的小套房,但他们现在连一点积蓄都没有了,拿什么办婚宴,拿什么去生孩子养孩子。

这一切她都忍了,但忍不了的是,在他的心目中,那些弱智的游戏竟然远远超过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而这一天,时间已到二十一点四十分,赵祯还是没来接她,她感到绝望,她关掉了店,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冷漠的地方。

于是漫无目的地走路上走着走着,越想越难受,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当她走到一个寂静的路段,树影投下了的阴影看上去魅影幢幢,她心里一阵害怕,突然想起前几天在本地的网站看到一个女孩遭遇砍手党事件,就是在这个地段。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她心跳加速加快了脚步,这时一辆摩托车急驶而来,那样子似乎是冲着她来的,她跑了起来,那车子拦在了她的面前,从摩托车下来两个人,手里分明还拿着刀子。

她一下子吓傻了,她做梦都没想到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若不是包里的手机在响着,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其中一个矮胖子抓着她的包,里面除了近几天的营业款之外,还有她的全部证件啊,包括银行卡,还有结婚证,那结婚证她想办离婚手续的时候一定会用得着,所以特意把它随身带着,离起来也利落点。

她死死地抓住她的包,里面的手机依旧在唱着白月光,那一定是赵祯打来的,为什么他不早一步来找她?那两个歹徒分明不耐烦了,对着她的手就砍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剧烈的疼痛令她再也无法抓住那个包。

她听着白月光的音乐声渐渐地远去,害怕,恐惧与疼痛涌上了心头,她想,她要死了,至少,她的手要死了。

若不是好心的路人报警并送她去了医院,她的手恐怕真要废了。

赵祯赶过来,看着她惨白的脸,失声痛哭了,“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啊,我想要给你惊喜的,给你准备了很多东西,所以没有提早去接你,想不到——都是我该死,都是我不好,小蝶你能原谅我吗?”

张小蝶木然地看着他,没说话,一周年,也算是有始有终了,“出了院我们就去办手续,不过结婚证没了。”

“那是不是就离不了?”

张小蝶看了他一眼,“如果离婚真需要那玩意,先补再离还不行么?”

赵祯叹了口气,看来张小蝶这回真的是铁定离婚了,但自己错在先,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否则她也不会遭遇这么大的伤害。

而那天之后,张祯整天便围着张小蝶转,她的双手不能拿东西,他就喂她吃饭,她不能自己洗脸洗澡,他给她抹脸擦身子,一下班他哪里也不去。

以前还偶尔跟朋友搓搓麻将,她想稍稍整理一些东西,他一点都不让她干,他说都是他的大意与不够关心造成她这样的情况,他必须负担所有的责任,因为他是个男人。

而对赵祯的怨恨,也慢慢地淡了,在心里,她已经原谅了他,毕竟,他变好了,毕竟,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她的手也慢慢有了好转,并能稍微动一下了,她想她能签字的时候再离婚吧。

可是,她多么希望赵祯对她永远都这么好,像对一个失去生活能力的人像对一个孩子那么好,就像是她的两只手,她发现,这两个月内,赵祯已经改变了很多,他甚至把游戏都删掉了,他说,它是制造祸害的原凶,它居然夺走了他对老婆的爱,他就让它死,谁伤害到老婆的,我也不会放过他。

而若不是警察再次登门,她不知道那几个千刀万剐的歹徒竟然在赵祯的手下给抓住了,原来他前段时间一直等张小蝶睡着了,然后约了几个死党潜伏在市内冷僻的路段守株待兔,事后他说那场面刺激极了跟演电影似的,他说老婆我说过,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就让他坐牢房。

那一天,他傻傻地对她说,“老婆,你手没了,我就是你的手,你脚没了,我就是你的脚,只要我有的,你就有。你若要我的命,我命也可以给你,在我心里,你最重,你是唯一一个肯跟我裸婚的女人,这些,我都衡量得很清楚,我知道,你爱我,如同我爱你。”

张小蝶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这个傻男人啊,但是没讲话。

3.

四个月后的某一天,张小蝶梳妆打扮了一番,这是她出事后第一次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光亮,赵祯呆呆地看着,“老婆,今天什么日子?”

张小蝶淡淡地说,“我的手好得差不多了,能签字了,户口册协议我都放包里了。”

一路上,谁都没讲话,赵祯更是失魂落魄,好几次都差点跟人家撞上,张小蝶皱着眉头看着他,幸好一路上相安无事,两人到了民政局。

赵祯一直处于神游状态,很机械地签字,当张小蝶办完了所有的手续,她说走吧回去吧。

他做梦似的,“离婚这么简单啊?我好象都没同意啊?”

张小蝶白了他一眼,“谁说要离婚,我想生个孩子呢,办准生证总要补上结婚证的吧。”

赵祯这才如梦初醒,“喂,老婆,等等我,小本本让我保管吧……”

张小蝶其实是想赵祯能改过自新了,所以才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但是,她其实知道,改变一个男人太难太难,他也是不可能就这样变了的。

如果有一天,他还是变回了原样,那么,她想,她还是没办法忍下去了。

婚姻终究是琐碎的,需要两个人承担的,否则,就算是当然,爱得怎么轰轰烈烈,做得怎么感人肺腑,终究会被磨灭得一点渣都不会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