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许先生
1
肖亚打来电话时，我正录节目，没法接她的电话。
播完新闻，我打过去，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没人接，她的手机也没人接。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当时，我手头还有很多事要做，于是边等她的电话，边做事。
过了一会儿，有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冲进我的办公室，语气急切，“我找你许叔叔。”
我的脸是对公众开放的，在这个小城市里没几个人不认识我。我问他有什么事。
“肖亚老师出事了，在医院。”听到这个消息，我丢下了手头的事就往外跑——肖亚不能出事啊，她现在可有身孕啊。
到了医院，听说肖亚是宫外孕，因为耽误了时间，失血过多，有生命危险，还在抢救。我一连声恳求医生说，“医生，孩子没关系，一定要保住我妻子的生命，还有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陪我一同跑来的男孩说，“肖老师当时正在给我们上课，轮到我弹钢琴，我弹完了以后发现她倒在地上，下身出血，我们叫了其他老师，就马上就把她送到医院来了。”
此时，我能责怪谁？要怪只能怪自己平时没有给肖亚更多的关心，我要是陪她早点儿去医院检查，或许，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最后的结果是，孩子没了，肖亚的生命保住了，但是她变成了植物人。当看到她那张一向姣好而表情丰富的脸，现在变得如此毫无生气，再回想起我们曾经历的那些美好时光，而她现在只能这样像一个睡美人一样躺在那里，我落泪了。
医生说，她可能睡上一年或者两年，也可能永远这样睡着。如果没有奇迹发生。
肖亚的出事令我的生活发生了改变，以往，下班后我有这样那样的应酬，因为除了做播音出镜外，我还是策划部主任。而现在我一下班就早早回家了，因为想到家里还有一个需要照顾的病人，我觉得亏欠了肖亚太多，虽然她有保姆照顾着。
凌小妩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会开心还是难过。因为，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当然，是背着肖亚的。
2
凌小妩是我的忠实观众，她说那时每当到我的节目时间，她会铁打不动地坐在电视机前。当时我听了并不往心里去，因为我有着一大批喜欢我的观众，特别是像凌小妩这种年龄的女孩子。
那时，我是讨厌凌小妩的。我下班时，常看见她站在广电大厦门口东张西望，看到我，马上又是一脸的欣喜，有时她看到我就跑了，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塞给我一包蛋卷，让我感觉很荒唐——鬼知道她是听谁说我喜欢蛋卷的，同事常开我的玩笑，他们对这种事见惯不怪，玩笑也是随便开开，但我觉得心烦。
有一次我终于大吼：“求求你了，放过我好不好？”
她的脸先是红，然后转白，再然后，大颗的眼泪就涌出来了。她转身走了。当时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但若不这样，我想她免不了还会做这种白痴的事。
几年后，当我渐渐忘记有过这么一个人的时候，想不到，她竟会和我成了同事。虽然不在一个部门，当时我也并没认出她来，但看见她我还是觉得有点眼熟，因为她成熟妩媚多了，比不得从前那个傻傻的丫头。
若不是一次酒会她喝醉了酒，说起一些傻傻的往事，说自己几年前就喜欢一个男人，但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只能做一些很笨的事，当他对她忍无可忍地咆哮时，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也懂得了要创造自己的价值。
她说自己是为了那人努力考进来的。我想起了几年前那个女生，很感动——如此执著的女子。
酒会结束，我送她与几个同事回去，有心无心地把她放在最后一个送。
我说：“你变了很多。”
她笑了：“谢谢你还记得我。”
我说：“你真的喜欢我？”
“不可以么？”
我有点儿伤感：“我怕你不喜欢了。”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
后来，我们真的玩起了暧昧。我与肖亚结婚早，五年的夫妻生活，早磨灭了所有的**，要不是母亲急着抱孙子，其实我还不想要孩子。我总觉得有些愧对肖亚，就想，不能再亏待孩子了。肖亚怀孕时，我决定结束跟凌小妩的关系。
那天，我在凌小妩的家里跟她摊牌。
我很平静地看着她说，“我只能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而不是一个好情人。我无法带给你什么的，小妩。我们还是分手吧”
她突然就往窗口冲过去，若不是我手疾眼快，她可能就真的跳了下去，当我抱着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绝烈女子，我想，我是不是前生欠了她太多，所以她现在来折磨我的。
分手的事不了了之。
当凌小妩知道肖亚出了事，她的表情异常平静，说：“许路，我是你的容纳所，你的悲，你的喜，我都承受。现在，她只是个植物人，你会完完全全属于我的。”
我突然变得很愤怒：“肖亚知道我们的事！我昨天在电脑里发现了她加密的博客，密码是我的生日。你能理解她当时的痛苦吗？不错，她现在成了废人，一个没有思想的植物人，但是，我爱她，你明白吗？”
凌小妩不再言语，眼神却变得幽怨无比。那天，我们不欢而散。
3
回到家，我再一次打开肖亚的博客，从头看到尾。
她说已经拒绝了很多男人的**，这一次，不想再拒绝了，她想报复我，她想出轨，但当那个男人把手放在她胸部的时候，她突然就想起了丈夫，她，还是逃离了。
她说看到自己的男人与那个女人走入同一幢楼的同一间房，想着男人往日的好，心里五味杂陈，她想冲上去各给他们一个耳光，但是，她还是没能这么做。
她想可能是自己错了，若不然，为什么他会背叛自己呢。她于是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努力做得更好，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
最近的博客，她写道：“我怀孕了，我不知道我是该欢喜，还是该哭泣。如果孩子能给我破碎的心疗伤，如果孩子也不能挽回他的心……”
我发现自己原来从来都不了解肖亚，原来我已经忽略了她那么多年，把她像一束塑料花一样摆在我们共同的家里，却不知道，如果没人呵护，没有生命的东西也会尘埃满面。
我走进肖亚的房间，在她身边坐下，抚摩着她的没有多少温度的手。
我说：“肖亚，对不起。”
我又说，“肖亚，你能原谅我吗？”
肖亚没有任何反应，眼睛都不曾睁开一下，但我冲着她轻声而认真地说，“你好了以后，我带你去桂林，你不是一直说想跟我一起去吗？我们坐游船看漓江的山水，然后手拉着手逛阳朔西街。肖亚，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想不理我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这么沉默？为什么啊？”
我哭了，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是多么需要这个女人啊，需要她陪在我身边，即使只是像从前一样——我坐在客厅看电视，而她，忙进忙出做那些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
凌小妩开始很明目张胆地来找我了。她说她学过护理，可以照顾肖亚，要我辞掉保姆。我说：“你是不是疯了？工作都不要，来照顾自己情人的老婆？”
凌小妩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是为了你。我们可以一起照顾她，这样，我们也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我要让你知道这份爱情的分量！”
我说：“凌小妩，你想好了！”
她说：“我想好了才提出来的。”
就这样，凌小妩以护士的名义住进我家，我冷眼旁观，她对肖亚也确实关照入微，给肖亚输液、喂食，还给她擦洗身子。
但每次凌小妩挑逗我的时候，我都避开肖亚。
凌小妩说，这有什么关系，她听不见又看不见。
我说，不，我不能当着她的面，跟别的女人亲热。
凌小妩不以为然，但也没再坚持。
4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半年后的一天，凌小妩去做饭，我给肖亚念叶芝的诗——她最喜欢那首《当你老了》——只要有空，我都会不厌其烦地给她念上一遍。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当我念完这几句，一时间，陷入沉思。
我不知道爱我皱纹的人会是谁，是肖亚还是凌小妩。这时，肖亚的手指动了一下，我一开始以为是幻觉，但很快，她的手指再次动了一下。
我欣喜若狂地大叫：“快来看啊！肖亚醒了！”我记不清凌小妩当时的表情，是怎样的复杂。
医生说，这真是奇迹啊。肖亚醒过来了，但智力没有恢复，也就是说，她还是个智障患者，智商相当于一个五六岁的儿童。
这对我来说，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但看着肖亚像一个孩子一样对我无邪地笑，我想哭却哭不出来。我想，一切都会好的，至少，肖亚已经醒过来了，不再是个植物人了。
凌小妩继续待在我家。我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遇到凌小妩也是我的幸运，谁会像她那样无怨无悔地服侍着我那智障的妻子呢？
可是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却听到肖亚的房间传出很大的动静。
我冲过去，只见凌小妩正发了疯一般拍打着肖亚：“你这个废人，你知不知道你夺去了我最美好的青春，你怎么配跟我分享同一个男人的爱，你怎么配啊……”
我跑过去，拨开凌小妩，把有些惊恐的肖亚紧紧抱进怀里。
我说：“你是不是疯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病人？”此时的凌小妩披头散发，完全像一个陌生人。
她呜咽道：“我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要么你要你的弱智老婆，要么你跟她离婚，我要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凌小妩盯着我的眼睛里有无限的期待。
我叹了口气，第一次敞开心扉地说：“凌小妩，你也不容易了。谢谢你一直以来对肖亚的照顾，护理费我会付给你的。我不能丢下肖亚，真的，我做不到。你……走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以前，我和你在一起时，我以为我和肖亚之间的爱情已经老了完了，只是因为她是我相濡以沫的妻，我才不忍心抛弃她，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一直以来，不是肖亚不能离开我，而是我离不开她，不错，我爱她……”
凌小妩走了。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有着那么凄凉的背影，这着实令我心痛不已，可我知道，是该让她做回自己的时候了。
当我回到肖亚的身边，她已经睡着了，一张脸安恬如婴儿。我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被角，静静凝视她好一会儿，我忍不住在她有些苍白的脸颊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肖亚紧闭着眼睛，眼角却慢慢渗出一颗很大的泪滴。那一刻，我才知道，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