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平走后不久,陆渐离便拿着一袋小猪包回来了。
他将小猪包放到我面前,兀自坐下,端起已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我面无表情的盯着远方,没有理他。
他道:“怎么不吃?在等我?”
我不语。
他摸了摸我的碗,“冷了,另外让摊主煮一碗来吧。”
“不必了,”我拧了眉头:“那对老夫妇,可是你杀的?”
陆渐离一默,云淡风轻的继续饮茶:“嗯。”
我怒火顿时冲上脑门,一拍桌子,道:“你为何要如此做?”
“为何?”他似觉得我这话问得很可笑,连带眉眼都渗出冷厉的笑意来:“没有为何,只是该死。”
“就因为他们算计了你?”
“算计我?”他笑:“他还没有这个能耐。”
“那是因为什么!”我怒目圆睁。
陆渐离闲散的看看我,放下茶杯,说:“因为他骗了你。”
“那又如何?老丈设计骗我,并非他自愿,你可知晓,当时那老妇人在陆珉危手上,他也是受人胁迫?”
陆渐离道:“知晓。”
我的血脉顷刻凉了下来。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陆渐离,脸上血色尽褪。
好半晌,我才讷讷道:“你知晓……即使你知晓,你也对他俩下了杀手。”
“是。”
“……”
“陆渐离,这半月来,若不是老丈悉心照顾,你的伤可会好得如此快?我二人住在他们医馆里,每日的饮食起居,他们都为你的伤情百般着想。那不过是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你怎下得去如此狠手?”
“所以呢?”陆渐离噙着笑反问道:“我该把你我的性命交给他们,用作报答吗?”
我摇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他们实际上也并未真正威胁到你我。有过错的是陆珉危和长孙傲,你何必牵连无辜?你曾教过我,所谓强者,不该去计较弱者的无心过失,不该以强权凌弱。一国之君掌天下大势,合该庇佑万民。他二人,都是朕的子民!”
陆渐离面不改色,又拿起茶杯呷了口茶,悠悠道:“教你的,不是我。”
我一愣。
许久。
我方涩笑着按住了眉心:“或者,当真是我太执迷。若换做沈珣,他不会如此行事。若沈珣尚在,他也不会让此事发生。”
“啪”的一声脆响,陆渐离手中的茶杯搁置在了桌上,茶水一时四溅,让木质的桌面透上了一层水迹。
周遭人寒蝉若禁,见势不对,小摊子里迅速撤走了一部分人,就连摊主也心惊胆战的看着我俩。
陆渐离睨了片刻街上穿行的人流,又将目光移至我身。
此时他的笑全然变了意味,又成了我记忆中初识他时,那种透着强烈危险感的深不可测。
他道:“你既如此想念沈珣,我便如了你的愿。”
他站起身,慢悠悠的往外走。
我也跟着起来,喊道:“陆渐离,你去哪?”
“去……换一身衣裳。”
他嘴角一挑,头也不回的迈开了步伐。
我莫名的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也不知该从何阻止,无力的跌坐在了凳子上。
就这样呆坐了大半日,摊主来说了好几次帮我热热馄饨,我着实没胃口,便没回应他。
等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我放了几钱在桌上,亦步亦趋的向着皇宫走去。
临到宫门口,正巧碰见高灿出来寻我。
他每每见到我,都像久别重逢似的,欢欣雀跃。
我有气无力的打发了他,乘着龙辇,回了寝宫。
至安庆殿,我直接把高灿等下人都关在了门外,也懒得洗漱,上床蒙住头,打算好好睡上一觉。
兴许,等我心里这个坎儿迈过去了,我还能重整思绪,再次去面对陆渐离。
如此想着,在**滚了一阵儿,我实在倦极,便迷迷糊糊的入了睡。
这一觉睡得我十分沉稳,连个梦境都没有。
我鼻息正酣时,突如其来的急促敲门声,却将我活活吓醒。
我困难的抬起眼皮,看了看窗棂外的天色,还是月当中空。
我不悦的瘪着嘴,听见高灿一连串的轻呼:“皇上,皇上……”
我含糊道:“高灿,你活腻了吗?”
“皇上,大事不好了!”
“有什么大事天亮再说。”
“等不到天亮啊!”高灿又敲了几声门:“皇上,神机门那边,出事了。”
我眼皮子闭了闭,忽的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弹坐起身。
神机门,正是皇宫六道门之中最为重要的出入口,临近宝安殿,外接晃都最繁华的华岩夜市。
兵家之道里,此地为皇宫的扼喉要点。
通俗点来讲,就是要逼宫,必选神机门为突破关卡。
我急急忙忙披上外衣,套好鞋袜,寒声道:“进来!”
高灿推门而入,到我跟前站定,脸上青白交加。
我道:“有人造反了?”
“不是,皇上。”
我松了口气。
高灿接下来补充的话,却让我松的这口气,差点将我噎死过去。
“皇上,自亥时开始,每隔两刻,神机门宫墙上,便会用绳子吊下来一具尸体。起初是一个平民女子,然后……然后便是德高望重的大善人段锐峰,接着是梁国六皇子陆珉危,还有骠骑大将军范荣以及礼部尚书齐鹤,奴才方去查视了回转时,就连兵部尚书李显,也遇害了。”
“你说什么?!”我猛的站起,疾走几步拎住高灿的衣衫:“为何现在才来禀朕?”
高灿汗流浃背的跪下:“皇上,奴才已经来叫过您三次了。可是您睡得太沉,怎么也叫不醒。奴才没有办法,这才想着先去看看情况。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事,奴才怎么也不敢再耽搁,才冒死来将您叫醒的。”
“废物!”我大怒:“守卫呢?都干什么去了!”
高灿几乎要哭出来:“城墙上一百二十九名守卫,通通被迷晕了。此事来得蹊跷,就连禁军统领高大人,都不知为何这些侍卫会毫无反抗痕迹,就被迷倒了。”
毫无反抗痕迹……
我晃了两步。
毫无反抗痕迹,除非,下手之人是这些侍卫熟识,且不敢冒犯的。
他武功高绝,能在转瞬之间得手。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一人,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呆滞了须臾,我仰头道:“去神机门!”
“是。”
匆匆赶到宫门外,彼时,半壁火光映红了天际,无数人的惊叫声、哭闹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因死者里有在坊间声名远播的大善商贾段锐峰,是以眼下,城里数以千计的百姓都聚集在此处,哭骂着行凶之人。
还有那些高官的家眷,也都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我由高灿搀扶着下了马车,找了个角落站着,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人群,一眼就望见了那悬于宫墙上的六具尸身。
第一具便是白日在街市上,说我不好生养的那名女子。
她的嘴被人撕裂,嘴角几乎延伸到了耳垂下方,可怖至极。
那六个死者皆被人用麻绳一圈一圈的绑着身子,毫无生气的垂在半空中。
满墙鲜血,还在不住的往下绽落蔓延,方圆数里,都能闻见这股熏天的血腥味。
而在尸身下方,已经汇出了一汪潋滟的血水。
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参透他做这事的目的。
我只知,这些人里,既有梁国皇子,又有朝廷高官,还有厚德之人,已是无法善了。
若处理不当,这桩血案,足以动摇北曌国本。
陆渐离,你这是要逼我入绝路,还是逼自己入绝路。
就在我晃神之际,第七具尸身没有半点征兆的从宫墙上垂下,引得人群如浪潮,惊慌失措的往后涌。
我被人踩了几脚,但却感觉不出痛。
高灿拉我躲开,我也不躲,只死死的盯着宫墙上方。
须臾后,有人喊出了声:“那是……那是太傅沈珣!”
这一嗓,有如平地惊雷,炸得山石俱摧。
众人停下来,齐齐望向宫墙之上。
黑暗里,他一袭墨绿色的衣衫格外夺人眼球,衫子上的孤凤,因染了血色,愈发的震慑人心。
陆渐离墨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掩住了他那张风华无双的面容。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似能想象出,他的嘴角,定然挑着浅笑。
人声此起彼伏着,都在大声咒骂。
“是沈珣杀了他们!沈珣这个畜生!”
“想不到他竟是这种心狠手辣之辈,一定要捉住他,让他千刀万剐!”
“杀了他!为段老爷报仇!”
“让他死!这个禽兽,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我耳朵里嗡嗡直响,如同溺了水一般,听不清旁人说的话。
我遥望着高处的那人,过往画面与今时今日重叠,所有的嬉笑怒骂,最后都只剩下一句:“你既然如此想念沈珣,我便如了你的愿。”
……
陆渐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