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过后,我和陆渐离算是在这家医馆暂时落了脚。

老丈夫妇人很热心,每日三碗药都按时熬好了送来,夜里,还会烧整整一桶药水,用来给陆渐离沐浴。

一日三餐,他们也是极尽周全的照顾着我和陆渐离的口味。

陆渐离恢复的速度比常人快一些,但估摸着是新伤旧患着实太多,他还是昏昏沉沉的睡了六七日。

隔三差五,我也会趁着他早上未起之时,回宫中上朝。

因有裴林坐镇,宫里倒是一派平静。

少了沈珣与这厮作对,裴太宰恐怕还有些寂寞难耐。

我第二次回宫时,裴林问我,沈珣去哪了。

我回头把这话给陆渐离一说,还添油加醋的发表了一番自己的感想。

我道:“你看,你和太宰斗了这么多年,现在你不上朝了,他还特别想念你。这叫什么,这就叫惺惺相惜,对吧?”

彼时,我和陆渐离正对坐着用膳。

他闻言,放了碗筷。

我以为他又要冷不丁的来一句,我不是沈珣。

结果,他却道:“你的脑袋是不是那晚进药水了,需不需要去炉灶上烘烤一下?”

我瞠目结舌。

他又道:“裴林问起,非是什么惺惺相惜。对手若在明处,他尚可见招拆招。若对手转去他无法控制的暗处,他则会慌乱。一个人突然改变了多年的习惯,如果不是可见的外在因素影响,那便只能说明,风雨欲来。”

陆渐离说完,轻飘飘的瞟我一遭,“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定定道:“你还说你不是沈珣,你看看,你和他教训起我来,真是一模一样,就跟训孙子似的。”

“……长孙婧!”

我急忙给他夹了一块青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来,吃一块你最爱的青笋消消气。”

陆渐离把青笋挑地上:“我不吃这个。”

他夹起一块肥腻的红烧肉:“我喜欢吃肉!”

然后,我眼巴巴的看他把那肉直接塞进了嘴里。

半刻后。

陆渐离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我同情道:“你这十年都不吃肥肉的,每每看一眼,都要反胃一整天。”

陆渐离:“……”

我递过碗:“来,吐了吧。”

陆渐离打开我的手,咬了咬牙,尽力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吞咽那块肥肉。

我看他如此费力,好心的递了杯茶水给他,关切道:“先冲一冲,腻味儿下去了,就好吞了。”

陆渐离狠狠瞪我一遭,好不容易喉头上一滚,肥肉总算下了肚。

我欣慰的准备再给他夹一块,改善他的伙食。

肉还没放到他碗里,他就把我拎了起来,直接扔去了屋外。

我一脸茫然,想要回身抗议,他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被扑面的厉风糊了眼睛,稳了片刻,正欲敲门,忽然听见内中传来了呕吐的声音。

……

啧,这就叫力所不能及,千万别勉强自己啊,朕的太傅。

经此一回,后来我再依着沈珣的喜好给他夹素菜时,陆渐离再也不反对了。

这般小打小闹过了半个月,至九月十七,陆渐离午睡时,老丈私底下把我叫去了前厅。

我那阵儿吃得过饱,正想方儿消食,便在前厅走来走去,问了些老丈近来生意如何的废话,老丈皆心不在焉的一一答了。

末了,我又摸着一张墙上的字画道:“今儿怎么不见老太太?她去哪了?”

老丈眼色一黯,讪笑道:“她去逛集市了。”

“哦。”我回过头,仔细睨了他好一会儿,道:“今日老丈这副形容,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他迟疑少时,不甚自在的摸着一张椅子坐下:“是……是这样的。我这药铺,因为是新开,很多药材存量都不大够。陆公子的伤势又颇为严重,先前已将赤木草用完了。若今日再不去买上一些,只怕下午便不能给陆公子熬药了。”

“那好办,谴一个小厮去买就是。”

“不行。”老丈斩钉截铁,“现在城中的赤木草都被西城边上的和仁堂搜走。那和仁堂的掌柜早年和我师承同门,有些嫌隙。前两日我家老婆子去他们那想买一些,愣是被他们赶了出来。他们若知道小厮是我喊去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卖给我。”

“那老丈的意思是……”

他低下头,说:“总归,西城离我这也不是太远,来回走得快的话,也就大半个时辰,要不,姑娘你亲自走上这一趟?你是生面孔,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这样……”我想了想:“我还当是什么事。行,我走这一趟便是。”

说着,我便往门外去。

老丈几步追上来:“辛苦姑娘了。”

我摆摆手:“要多少赤木草才够?”

“用不了多少,赤木草药效极强,买个十来钱就行了。”

“好。”

“姑娘。”他突然声音拔高了些。

我驻足转头。

老丈神情不定道:“多谢姑娘。”

我扬了扬唇角,没再多说什么,一路出了医馆。

反正也是消食,我算算时间,陆渐离应该还要睡个把时辰,我这么一来一回,刚好能赶上他睡醒。

这么想着,我权当是出来散步,慢慢悠悠的晃着。

从渡口集市穿过,我还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前流连了许久,挑了一条很衬陆渐离气质的发带。

将发带妥帖收进心口处,我才继续向着西城行去。

这和仁堂开的地方不太显眼,我问了好几个路人,才兜兜转转的找到。

内中的摆设和一般医馆无异,一排整齐放置的药柜,一圈齐腰高的柜台,小二忙碌的抓着药,另一个身形与高灿有得一拼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柜台边上,专注的打着算盘。

我负手走进去,环望了一圈,开口道:“你们这可有赤木草?”

一听赤木草三个字,那中年男子忽的抬起了头。他蹙紧双眉打量一番我,道:“你是东城那个臭老头叫来的?”

哎哟,还真有嫌隙。

我嘿然两声:“什么东城的老头,我不认识。”

“哼,赶出去!”中年男子很快下了逐客令。

我道:“且慢,我真不是你口中那老头叫来。掌柜的,我家外子不慎割伤了手,我听闻城中只有你们这有赤木草,才来买药的。”

那男子默了默,挑着眉峰道:“真的?”

“千真万确。”我摊手。

“赤木草很贵。”

“再贵我也买。”

“好吧。”他迟疑须臾,站起了身,“你随我来。”

“嗯。”

我应下一声,同他一起穿过了柜台旁用帘子遮掩住的门。

一入内中,便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堂屋。

堂屋里光线晦暗,浓烈的药味弥漫四下,呛鼻得紧。

我用袖子扇了扇,刚想问一句“赤木草在哪”,话还出口,我就猛的察觉不对。

转头想走,却是已经来不及。

一阵天旋地转,我的眼皮子不住的往下搭。

我回头目光凌厉的一望,那男子站在角落处,用一张绢帕紧捂着嘴鼻。

看来,今日我是着了道了。

我还没想得透彻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算计我,意识便消散在一片混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