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渡口处,正是一日中阳光最为毒辣的时候。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两旁,摆着稀稀落落的七八处摊子。
有卖果蔬的,也有卖胭脂水粉的。
摊贩大多躲在阴凉处蔫蔫的打着盹儿,街上行人稀少,只偶尔走过一两个行色匆匆的江湖客,或是大户人家的家丁。
而在一拱石桥旁的茶肆里,坐着一名与这慵懒景象格格不入的白衣僧者。
他背朝街边,身形笔直,手持一串念珠,正神色泰然的望着一汪江河。
仿佛这炎炎天气,全然无法影响他平和的心境。
我问甲大壮:“是他吗?”
甲大壮神色凝重:“是。”
我沉吟一声,疾行进了茶肆里。
落座在僧者对面,茶肆掌柜上前要招呼我,我抬起手,淡淡道了句:“春芽。”
掌柜点头,迅速的退开了。
我打量着白衣僧者,他五官俊秀,眉眼间尤其的温润,眼角自然的上扬着,哪怕是沉默不言的时候,也给人一种亲切之感。
就像无数话本子里,迷倒了万千少女,一笑倾城的世家公子哥。
唯一不同的是,他少了一头秀发……
我收回视线,也随着他一起望向风平浪静的闽江。
待到掌柜上了一壶春芽,我自斟半杯,小嘬了一口,将土制的杯子放在桌上慢慢摩挲,率先开了口:
“大师邀朕一见,难道为的便是赏一赏这闽江的起落吗?”
有人起了头,他这才缓缓转过脸来看我,水润薄唇边绽开一丝弧度:“贫僧虚云,见过北曌女帝陛下。”
“客套的话可以省了,朕没有那么好的心力。虚云大师,直入主题吧。”
“陛下指的主题,是什么?”
我微拧眉头:“沈珣在何处?”
“沈施主?”他反问一句,仍是保持着从容有度的模样:“贫僧并未见过沈施主。”
“是吗?”我眯了眯眼睛:“大师,你不是北曌人,可能不大了解朕的性情。朕对太傅沈珣,一向看得紧要,还望大师能够惜命些。”
虚云不卑不亢,睨了眼我手中杯盏,又道:“听陛下言中之意,沈施主离开此地了?”
我沉默。
他再古井无波的道:“贫僧的确在这数月中,未曾见过沈施主。”
我眸色转冷:“那夜朕在太傅府花园里,听见有人与沈珣交谈,未知,那人可是大师你?”
“是贫僧。”
“那么,沈珣两次受伤,可是禅宗所为?”
虚云手中念珠转了半圈,片刻,他慢声道:“禅宗从未针对过沈施主。若陛下欲理清此事,贫僧恐怕须得从久远前说起,不知陛下可有听完的耐性与心力?”
我收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握了握,面无表情道:“大师请说。”
他的目光又移回闽江之上,音色愈发的虚无:“陛下可曾听说过鬼谷一脉?”
我稍是颔首,“略有耳闻。”
“鬼谷一脉,是诞于千年之前,乱世之中的一个学说派系,门人犹擅纵横学,智计无双。鼎盛时期,天下学士十有七八,皆是出于鬼谷一脉。而后,此派系历经岁月洗磨,早已不复当初盛景。如今的鬼谷门人由多变少,由明转暗。唯一不变的是,此派系的护世之心。这些人用自己的智计和善德,一直竭力维系着当政权利的稳定和平衡,阻止战乱的发生。”
这一点,我倒是不知晓,当初甲大壮也未曾提及。
虚云兀自道:“或许,陛下对这个深埋于历史中的派系并无认知,但陛下一定听说过一人。”
“谁?”
“公子珣。”
我脸色一白。
虚云道:“十三年前的梁国太师公子珣,便是鬼谷一脉的第三十四任掌令。”
我迅速在脑海中整合着之前听来的关于公子珣,关于梁国的种种线索,却到底无法将这些事与鬼谷一脉联系起来,我凝肃道:“方才大师说,鬼谷一脉的门人,致力于阻止战乱。但朕却在不久前听说,当年太师公子珣,叛离梁国皇室,助赫连一氏掀起了一场耗时两年的内战。”
虚云不置可否,只淡然道:“陛下既知此事,便也应该听说了河川之战。”
“朕知晓,《三国史记》中将这一役,称为成为最无人性的战役。”
话至此处,虚云眼中蓦地黯然,带着痛色道:“确然……是最无人性的战役。”
他忽然看向我:“陛下听过一句话吗?唯有被人相信的,才能称作真相。”
我一激动,不自觉的捏住了桌子一角。
这正是沈珣这十年来,常常重复的一句话。
见我如此反应,虚云自顾自道:“陛下该是听过了。”
他复又转去睨闽江:“此战真相,贫僧相信会有人给陛下答案。贫僧现今只能说,公子珣从未背离过鬼谷一脉的初衷,他始终坚持着护世之心。若陛下识得公子珣,恐怕对他的评价,也非是一两句能可概括。”
“他……”我声音有些颤抖,哽了哽,才镇定下来:“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虚云定定望着我,半晌,才如透过我眼中的期许,看到了年月更迭中,那个早已消失的人。
“公子珣……是个有着卓绝智计的人。在世人眼中,他奸险狡诈,心硬如石。他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为将伤亡减到最低,他会毫不留情的牺牲必要牺牲的无辜者。或许,他手上的鲜血多过任何一个战场上的大将。无论面对多残酷的困境,他都能用他超卓的理智破局,而就是这份超卓的理智,使他走上了最后的末路。”
“什么叫……最后的末路?”我问。
虚云敛下眼皮,“他在最该为这天下尽一分心力的时候,选择了用性命为太子铺路。”
我浑身不可抑制的轻颤起来:“你是说,公子珣死了?”
虚云默认。
我恍惚道:“公子珣真的死了……那……那沈珣是谁?他为何十年如一日的看着那本有关梁国记事的书?他为何让朕将他交给梁国,说此举会让梁国皇室内乱?”
虚云不答我的问题,反而道:“当年梁国太子陆鸿煊,陛下定知晓他爱民如子,心性纯善。公子珣却认为,他身在高处,过多的良善会使得他瞻前顾后,葬送国运,所以,他铺了这条路,要磨灭陆鸿煊多余的人性。”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可仔细一想,却又只剩一团乱麻。
所有事件都残缺不全,无法组织成因果。
我抱着头,脑袋痛得像是要炸开。
我呼吸急促的喘了几口粗气,下意识的抓住虚云的袖口,沉声道:“告诉朕,沈珣究竟是谁?为什么,公子珣对陆鸿煊,与他对朕,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他到底是不是公子珣?”
虚云面露怜惜之色,良久,他摇头:“公子珣已经死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讷讷的重复,不知该怎样表达心中疑惑。
虚云道:“陛下不必心急,贫僧会告知你事情始末。”
我看了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珣在哪?朕要见他。”
“贫僧说了,沈施主不在禅宗掌控之中。但他若离开,证明事情已至无可转圜的余地。贫僧答应过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陛下与北曌。”
“此话何意?”
虚云一直平和的眉目深拧成线,叹了口气,道:“这便是贫僧今日邀陛下一见的目的。”
我默然等着他说下去。
“还请陛下为了北曌与梁国的民生社稷,与贫僧一同返回西境禅宗。”
我一怔,渐渐松开了拽他袖口的五指。
“你说什么?”
他再次语调绝然的重申:“请陛下为了北曌与梁国的民生社稷,与贫僧一同返回西境禅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