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嗓音,乍一听便觉无比肃穆,震慑心间。
四个字在周围山林间层层传开,辨不清是由哪个方向而来。
我怔了怔,陆渐离亦是动作一停。
少时,他松开我,笑道:“看来,这顿膳食,只能你自己吃了。”
说罢,他负手走向大帐外。
我撑着条案,才使得自己没有狼狈的跌坐下去。我正喘着气,陆渐离忽然又侧头。
我条件反射的往后一退。
他道:“你……是在找那个什么花……花千颜?”
我追上前:“你知道她在哪?”
他低头睨我,眼中笑意竟柔和下来。
他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在我耳畔低靡的嘱咐道:“好好吃饭,过几日,我把她给你送来。”
我背上起了阵鸡皮疙瘩。还没想好怎么答话,他身形一晃,已跃出大帐消失不见。
我跟了几步,想看一看他离开的方向,以及方才说话的人,但林间除却一行飞鸟扑腾,再无其他人踪。
高灿这会儿带着其余侍卫赶了过来,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翻滚的一众侍卫,吓得脸色大变,冲到我跟前上下打量:
“皇上,您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我冷冷瞄他一眼,掉头回了大帐:“没事。”
“……”
一个人在帐中呆呆的坐了很久,我终于拿起碗筷,将那些冷菜冷饭囫囵吞下。
许是因为久不进食,这一吃又太过寒凉,伤了肠胃。我胃疼了整整一宿。
到下半夜,痛感才有所缓解。
我着实熬不住,便伏在案上小憩了一会儿。
就这一会儿,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沈珣,还有那株胭脂海棠。
沈珣在梦里对我说,这胭脂海棠其实是个不祥之物。它从不开花,一旦开花,必是因为大地尸横遍野,血浇沃土。这树唯有吸收了血液为养分,才有可能结出花朵。
那花的颜色十分红艳,在阳光下看去,就像要渗出血来。
他说着说着,便要消失。
我害怕得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想要扑过去拉住他。
可是无论我怎么奔跑,怎么努力,我都只能身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在我眼前不见。
我估摸着是哭了,大把大把的水泽从我脸上滑落,滴进土里。
那株胭脂海棠突然就开了花,真真是血一般的红色。
我吓得大喊了一句:“沈珣!”
继而,我便弹坐了起来。
……
我摸了摸眼下,幸好并没有什么水泽,只是颊边有汗湿了鬓发。
抬起头,帐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这是沈珣失踪的第七日,我已经快要崩溃。
我倦极的按了按太阳穴,这时,高灿突然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帐内,差点扑倒在地,他道:“皇上,皇上!”
“怎么了?”我淡淡问。骤然想起那个梦,又不禁紧张起来:“是不是太傅……是不是太傅……”
“是!”高灿抢白道。
我瘫在了椅上。
高灿连忙来拉我起身:“皇上,太傅回来了!太傅好端端的回来了!”
我眼睛一亮:“你说什么?”
他指着帐外:“皇上,太傅他回来了呀!”
他再重复了一次,我才堪堪回过神,一把挥开他,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第一缕霞光破云而出,金灿灿的光泽罩在小道尽头的那人身上。
墨绿色的衣衫,绝顶好看的容貌。
他脸色略显苍白,站在那处动也不动。
我不敢置信的抬了抬脚,怯懦得无法动弹。直到他喊了我一句:“皇上。”我才向着他快步奔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的抱住他,紧紧抱住。
他身上独特的气息钻进我鼻中,我才真正确定,朕的太傅回来了。
我哑着嗓子,腔调里带出了哭音:“你去哪了?你到底去哪了?为何不告知朕,你可知朕有多担心?”
“……抱歉。”
我摇摇头,与他拉开距离,握着他的手臂细细凝视。
此番近了,我才发现他的衣袍上破了好几处,还有暗红的血色凝固。
他的手背上,也有血痂。
我小心翼翼的捧住他的手,拧眉问:“是谁伤了你?”
他有一瞬的晃神。这不像他,平日里的沈珣,对待任何事都是一副尽在掌握的笃定。
我耐心等着他的答案,片刻,他却转了话锋道:“皇上脸色何以如此难看?”
我哽了哽。
高灿上前插话:“太傅大人总算回来了。您失踪这几日,可磨苦了皇上。皇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等着您,您若再不回来,皇上就怕要倒下了。”
“高灿!”我喝道。
高灿知晓自己失言,捂嘴退去了一边。
沈珣看回我,眉间微微拢起:“为何如此不自爱,臣不是教过皇上……”
我用手蒙住他的眼,语气尽量轻松道:“无妨,朕好好吃几日,自然补回来了,倒是你,究竟发生何事,可否与朕一说?”
他默然。
我又忙道:“现在不想说也无妨,朕等着你。先回大帐,让御医好好诊视吧。”
他不答话,任由我挽着,慢步走向帐内。
路上,他望着我,忽的苦笑:“若是哪一日,我不在了,你该如何?”
“……”
我下意识把他挽得更牢固,像不抓紧些,他就会消失。
“朕……再也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再也不会。”
“……”
半柱香后,御医赶到。
沈珣坐在临时铺好的木榻上,让御医诊脉。
我则叫来了擅长刀兵的甲大壮,在一边伺机观察。
约莫是脉相没什么大问题,少时,御医便收回了搭在沈珣腕上的手,转而道:“大人请脱下衣衫,臣需要确定大人身上的伤势是否严重,以便上药和开药方。”
沈珣顿了顿,然后,他悠悠的瞥向我。
我举头望天。
“……皇上。”
“朕在!”我一溜小跑过去,特别狗腿的道:“怎么了?是需要朕帮你脱吗?来!”我动手解他腰带。
沈珣拼死护住,略显娇羞的低吼:“住手!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装作没听见,还试图霸王硬上弓。
拉扯了一会儿,我才猛然想起帐中还有其他人,这气氛登时就有点尴尬了。
我干咳了一声,回头一瞅,御医已经当场石化。
甲大壮稍微有点见识,知情识趣的装着瞎。
我咽了口口水,正色道:“太傅你虽然受伤了,但让朕给你宽衣终究不妥,你还是自己来吧。”
沈珣:“……”
沈珣简直想打我。
忍了忍,他闭眼道:“臣是想请皇上出去。”
“朕不!”
沈珣瞪我。
“瞪什么瞪,你全身上下还有哪一处朕没看过摸过的,有什么可害臊的。”
“皇上!”
我撅嘴哼哼。
“罢了。”他低叹一口气,自行解起衣衫来。
我站回甲大壮身侧,看着沈珣露出精壮显瘦的上半身,一刹那,我惊讶得张大了嘴。
他的前胸和后背,有大大小小十几处伤口,最深的两处分别位于肩胛骨和腹部。
肩胛那像是被什么捅穿过,留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若不是血凝固了,看起来怕是更为骇人。
而那腹部皮肉,已经严重翻起。
我咬紧牙关,声音里如覆三尺寒冰:“到底是谁,敢将你伤得这样?”
沈珣眸光扫过我,没有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