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这么大,早年是公主养在深宫,后来是皇上权倾天下,还没遇到过行刺一事。
今日不幸遭遇,一时半刻间,还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再加上,于武学一道,我是个门外汉,眼下即使有心闪躲,也实不知该怎么闪过这直逼命门的一式,左右没了办法,我唯有僵在原处,引颈受戮。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眼前猝然一道绿光闪过,还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那凌厉的刀锋便受此物一阻,偏了一寸两分,险险割断我一缕鬓发。
鬓发**在脚边,顷刻就被细小的火苗焚烧殆尽。
对面那人呆滞了一下,喧嚣中,忽然飘来一个凉凉的声音:“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有些下作,这一局,不如由我作陪。”
一言尽,西厢里陡然刮了一阵冷风。
方才说话者以一种天人之姿,风华无匹的从天而降,落在我身侧。
我仔细一瞅,才发现是个熟人。
颀长的身形,暗红的长衫,袖口和衣袂处绣着熟悉的卷云纹。
正是那日昌平轻薄我的面具男子。
我张了张嘴,全然不晓得,是该庆幸还是该发怒。
此人并不与我相视,他负着双手,墨色的长发在热气升腾中微微扬开弧度,像一只浴火的凤凰,无比摄人心神。
他指尖还夹着一片微小的树叶。
我这时才恍然惊觉,刚刚那道绿光,正是一片普通至极的叶子。
我心底愕然。
那天夜里,我就已料想到此人武功卓绝,却也没想过,竟能强悍至这种地步,仅以一片树叶便能挡下锐利刀锋。
想必我对面的人也是为此讶异,一双眼警惕着久久望着他。
我身旁人扫视了一圈周围,轻佻的数道:“一,二,三。真是一场没难度的对局。现在,你们是要选择继续杀她,还是在我未动手时,尽量逃?”
三名黑衣人眼神交汇,那名女子道:“阁下这般夸口,我们三人又怎能不试一试阁下的能为。”
话罢,杀招骤起,三人瞬成围攻之势。
戴面具的人稍是抬眼,闲散的将我往后一揽,单手起了招。
……
自我六年前开始招揽暗卫,我也见过不少武学上顶尖的高手。
譬如甲大壮,擅使各种刀兵之道,擅潜行,常常在对方还未有防备时,已将其格杀。
又譬如乙大壮,轻功一流,身轻如燕,能在各种招式间游刃有余,寻常高手连他的衣角都难碰到。
当然,江湖上的暗器拳掌之流,我也有所耳闻。
但……我从未见过如同眼前人这般的武学格局。
他的一招一式看起来都十分的简单朴拙,异常好攻破,偏偏在他人全力一击他露出的破绽时,他却反破其命门,暗地里的招式阴狠毒辣非常。
不过十招之数,那三名黑衣人已死其一,是被他借力打力的卸去了一手一脚,击碎天灵盖而亡。
余下的二人被他震慑住,许是明白了根基有所差距,互相递了个眼色,意图撤走。
面具男子似早已洞悉了他们的想法,在两人还未行动之前,一脚踢起地上长刀,刀柄恰恰击在一人膝盖上,我只听得一声令人胆寒的骨头裂响,那人应声跪下。
“这种本事,还出来当杀手,勇气可嘉。”
面具男子站在原先的位置上未移动半分,眼下见着对手已入颓势,才缓行了一步,作势要取他二人性命。
黑衣女子慌张搀住地上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白色粉末,猛的朝我们一洒。
面具男子见状,手疾眼快的把我的头往他胸前一摁,护着我用极其低靡的声音道:“别睁眼,这是石灰粉。”
我一懵。
懵的不是居然有人敢对我洒石灰粉这么下贱的玩意儿,而是这厮又占了我便宜。
他一手按我的头,一手揽我的腰。腰上那只手还特别不老实,在我背部左右来回,还恶趣味的用指尖描圈圈。
我一阵一阵的打着抖。
末了,他轻轻一掐我的肉,似笑非笑道:“这手感比之前还不如,怎地瘦了,宫中伙食不好吗?”
我:“……”
我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眼,看见石灰散得差不多,便立即将他推开。
他没用什么力,被我这一搡,小退了半步,刚好与我拉开距离。
我横眉怒道:“朕不管你是谁,也不想探究你此刻为何出现在太傅府,你救了朕两次性命,你对朕的大不敬,朕可以既往不咎。稍后你自去京师衙门,朕会吩咐于你赏赐。”
“赏赐?”他轻蔑的笑笑:“我还真想不出这世上有何东西,可以作为给我的赏赐。”
“你!”
我顺了口气,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也无暇再与他纠缠,索性喝道:“赏赐你要也好,不要也罢,与朕无关!现在,你立刻从朕眼前消失!”
说着,我绕过他,埋头就要往沈珣房里冲。
面具男子一把拽住我,拽得我踉跄了一步。
“火这么大,你是要去送命吗?”
“与你无关!”
我想拂开他的手,拂不动,一时也顾不上身份,弯腰就咬了他一口。
男子不知是惊讶还是有些痛,倒抽了一口气,冷笑道:“听闻女帝是沈珣的得意门生,想不到,他竟将你教得如此。”
“你认识太傅?”我仰头。
他不语。
我又咬牙道:“不管你认不认识太傅,你现在放开朕,朕要进去找他!”
“找他?”他看一眼我,再看一眼那房间:“找他的骨灰?如果他现在还在房里,应该化成一堆了。”
“放肆!”我瞪着眼睛吼。
他又笑:“你的架子,如今摆给谁看?”顿了顿,他的语气莫名软了下来:“值得吗?你为一国之君,不该为了一人如此豁出性命,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由你说。”
他一晃神。
我趁机挣脱他的手,义无反顾的跑进了火里。
此时,沈珣房门前的火势已烧得及膝高,我提着衣袂,用极其滑稽的姿势跳过了门槛。
一入内,滚滚浓烟便熏得我睁不开眼。
我捂嘴狠咳了几声,抹了把满脸的汗和呛出的眼泪,四处摸索着去找沈珣。
“太傅,太傅!”
无人回应。
有火苗子窜到我脚边,灼得我闷哼了一声。
我跳开一步,四下望望,有些绝望的喊:“沈珣!你到底在哪?!”
身后有人道:“他不在这里。”
我一吓,回头看,那面具男子竟跟了进来,正泰然自若的站在火海边缘。
我道:“你……你跟着朕做什么?”
他走近几步。
忽然,房顶上的横梁被烧断,一块碎木当头砸下。
我来不及反应,那面具男子见状,箭步过来将我一拉,挥手在我头顶一挡。
我惊心动魄的看着那块着了火的木头在他手腕处一弹,重重落在地上,裂成了好几段。
他的袖子着了火,低头确定我没事后,他才不急不缓的腾出另一只手,扇灭了火星子。
我看见他的衣裳烧出好几个洞,皮肤也被灼伤了一大块,心中登时愧疚难当,启齿道:“你与朕并不熟识,为何几次三番的救朕?”
“想知道答案?”
我恳切的点点头。
他道:“出去再说。”
他当先走了半丈,我却一步未挪。
他回眸觑我,我道:“朕要找到太傅。”
“……”他眯了眯眼,“仔细想想,方才那些人,是冲什么来的?”
自然是沈珣。
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他又道:“房中可有焚尸的痕迹?”
我睨睨**,再睨睨地上,摇头:“没有。”
“所以,我说,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若我没猜错,他应当是被方才那几人,在纵火前便擒走了。”
我将信将疑。
沈珣不在此处,也有可能在府上的另一角落。
倘若是因我没有找到他,而让他葬身火海,这后果,我不敢想。
我捂住脸。
他走回来,至我跟前:“你死在此地,沈珣也不见得有多感动,还是留着你的命,兴许还有用处。”
“……”
我膝盖一软,浑身气力像是刹那被抽去,就要跌坐在地。
面具男子及时伸手将我稳住,把我打横抱起来,足下轻点,跃出了房间。
出了太傅府,天色已入暮。
高灿候在府门前不远的一株粗木下,正在焦急等待。
京师衙门的人也已赶到,由府尹温平组织着,帮忙救火。
面具男子带着我落脚林子边上,高灿见了,急急忙忙迎过来。
我脱开男子的怀抱,跌跌撞撞的走了半步。
高灿探手要扶我,被我阻止了。
我提起一口气,自行站直了身子。
高灿抹泪道:“皇上,皇上啊!还好,您终于出来了,奴才就知道,皇上福大命大,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白着脸色,专注望着着火的太傅府,问:“可有太傅的消息?”
高灿一怔,讷讷摇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