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飞送母亲回家,帮她换了衣服,扶她到**歇着,去给她倒水拿药。

言佩珊催促她:“小白还在下面等着呢,你快去。”

余飞想起白翡丽脖子上的那条耳机。她完全不用任何奢侈品,包括任何昂贵的电子产品。但因为是唱京剧的,需要经常听各种录音资料,她对耳机有些研究。

他这副无线耳机就是一条短绳,挂在脖子上的,磁吸式断电,非常时尚。是个欧洲的小众品牌,设计和音质都是一流,价格不下一万。

一般人谁会花这么多钱去买个耳机。

他来正式找她之前显然已经做过了各种准备:换了普通衣服,摘掉了耳钉,连车都租的是个不打眼的。但这条耳机还是暴露了他。

她想到他订座、合唱《香夭》、开车送她回家这一连串事情背后那强烈的目的性,心中就不是很舒服。

其实他白翡丽和阿光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一个有求于她的能力,一个有求于她的身体。都不是她心甘情愿做的事情。

母亲催得厉害,她终于还是抬起脚步,收敛起自己的脾气,走出门去。

这是一条老巷,石板路半生苔,习习夜风穿巷而过,凉沁沁的。

余飞走在巷子里,寂静无人,听得见自己的跫跫足音。

没有围巾。围巾还落在白翡丽的酒店房间里。那天她听见白翡丽疾言厉色的声音,就放弃了进去拿的想法。她觉得那样子的白翡丽很陌生,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她仍然无法把那一晚、那天早晨的白翡丽和眼前这个白翡丽联系起来。

身上一阵一阵轻微然而清楚的疼痛传来,她抱紧了自己光裸的胳膊,心中滞闷。

她的人生,似乎永远都因为一些她无法控制的事情的发生,被牵着走。

七岁时意外被师父选中,母亲将她送入缮灯艇。

本以为会在缮灯艇唱一辈子的戏,师眉卿发现了她对师叔的暗恋,她不得不选择离开。

为了圆母亲临终前吃上燕窝的愿望,她不得不领阿光的情,忍受他的调戏。

而为了给母亲唱好最后一出戏,她又不得不领受白翡丽的恩惠。

她总是被动着。她总以为自己很聪明,却总走不对人生的路。是因为自己不够强,还是因为学不会妥协?

灯光稀疏,夜星零落,余飞走到巷子口,见白翡丽那辆租来的车影影绰绰地在外面停着,便出着神走过去,忽然听见身边有人叫住她:

“你去哪?”

白翡丽站在斑驳陆离的老墙边上,旁边几棵繁花压枝的大木棉树。

广寒倾倒,水银泻地,浸得他一身的月色。

余飞觉得,他要是没这么好看,这件事情会变得简单很多。

甚至都不会开始。

余飞慢吞吞挪步过来,双臂背在身后,向后一靠,靠在了白翡丽旁边的那根电线杆上。

她低着头不说话,脚上的布鞋子在铺着花岗岩砂砾的地上划着圈。她足面雪白,看得到纤细的淡青色血管。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小巷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风吹过木棉树,大团大团的红花往下掉。余飞想,她每年都春节时回来,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景致了。小时候看的香港电影,红花会出场时总是漫天红花飘舞,大约取的就是此景。

过了很久,余飞仰起头来看那高高的木棉树,说:“这花会不会掉光?”

“会。”

“会啊……”余飞不无遗憾地说。

“会长叶子。”

“唔。”

她望着那探入夜幕的树杪,上面挂着白莹莹的月亮。那月亮依然很圆,她想起前夜十五,今夜十七。其实也不过第三个晚上,但似乎已经和眼前这个人认识很久了。

她转向白翡丽,笑意灿然:“你有什么话对我说?”

他很郑重道:“前天晚上是我没控制住,对不——”

余飞断然没想到他会说这事,这样认真的语气,让她险些笑出声来,她摆着手打断他:

“不不不,你控制得很好,非常好——”

她看到他的脸唰一下就红了,红到耳根。这一回是真真切切的,白月光下,浅浅晕红。

他避开她的目光,说不出话来。

余飞笑笑,她可能对白翡丽确有误解。他现在这个样子,确实就是个教养很好的富家公子,和私生活不检点搭不上边。那一晚上,大约和她差不多,遇到了不痛快的事情出去喝酒,只不过她是进错了地方,而他是被关九带坏了。

余飞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白翡丽扫了她的二维码,发了加好友申请过来。余飞见他的微信名字就叫“关山千重”,不由得一笑:“你和这个名字太不搭了。”

“随便取的。”他道,看见余飞的微信名就是一个“Y”,随口道:“你和‘言佩珊’这个名字也不搭。”

余飞冒出几颗冷汗,他未免也太敏感了些。

翻他的朋友圈——“该用户尚未开启朋友圈”。

竟然和她一个德性。

手机一震,他发过来一条信息,是他的手机号。她笑了笑,也回过去一个——是她家的座机号码。

他回:“……”

余飞笑出声来,敲字过去:“我天天都在家里。这个比手机号好使。”

他回:“记下了。”

很快,他又发一条过来:“把我的手机号还给我。”

余飞笑喷了,把他的手机号原封不动打回去,“还你!”

他发了个“稳稳接住”的表情。

余飞很少用表情包,仅有的几个都是恕机发给她的。看着这么一个表情,她感觉这位白公子的内心活动可能远比他的表情要丰富。

比如这个表情,就委婉地表达了他对她不给手机号的不满。

她于是敲字:“阿翡,你是在对我用感情?”

她点了“发送”键,抬起头,注视他的反应。

似乎被触及了什么敏感神经,又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凝固起来。似是迷惘,似是彷徨,似是矛盾,又似是厌弃与挣扎。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余飞注视着他的手指,他敲下五个字母,拇指点击左上角,顿了一下,又点击右上角两次。他又敲字,这次敲得长一些,敲完了,顿住,又再次反复点击右上角,是在删除。如此反复,也没发出什么信息来。

余飞淡淡地笑了笑。

这时一朵很大的木棉花从树梢掉下来,正正砸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机似乎拿得不是很稳,直接就被这朵花托结实的木棉花给砸掉到了地上。

Y市传说被木棉花砸中会有桃花运。她小时候虽不懂桃花运是什么,但曾经站在木棉树下两个小时,也没有被任何一朵木棉花砸中。

余飞淡笑:“你要走运了。”她弯腰去帮他捡,手指先他一步触到了手机。她清楚地看见那个对话框中剩着两个字:

不是

余飞释然,像是一个问题终于有了结果。她直起身来,对白翡丽说:

“咱们把事情弄简单点。我可以答应你帮你们演舞台剧。”她顿了一下,接着说:

“但是,我有条件。”

白翡丽问:“什么条件?”

“第一,”余飞说,“咱们还是拿钱说话,别欠什么人情债,大家都比较轻松。”她看了眼微粒贷的贷款总额,说:

“我要三万二。”

“第二,我有别的要紧事要做,不可能两天时间都给你们。我只能参加两次你们的排练,明晚一次,后天晚上正式表演之前再一次。”

余飞抱着胳膊,直直地盯着白翡丽的眼睛:“能答应吗?不能答应就算了,我不接受讨价还价。”

白翡丽一言不发,拿出手机,给余飞转了一笔钱。

余飞一看,32000。

意料之中。

她当然是漫天要价。在缮灯艇,她一场演出只能拿两百块而已,还是从头唱到尾。

她心中感慨:这世道。

余飞没有点收款,笑得灿烂:“我不是没讲究的人,等第一次排练你们满意了我再收款。你星期天再转吧。”

她向白翡丽摆摆手:“我回家了。明天晚上我有时间了会告诉你。”

风吹过,一地红花。

*

余飞回到家,帮着言佩珊洗浴完毕,自己也洗漱罢了,在母亲旁边的小**陪着。她和白翡丽分开之后,就收到了白翡丽在微信上发过来的关于刘戏蟾的剧本,以及他们之前的排练录像。

余飞慢慢读着剧本,突然收到了一条微信,是恕机发过来的。

恕机:我到酒店了嗷。这边真热。

余飞想了想,回复道:素鸡大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恕机:现在粉丝越来越多了,我在尝试现在最流行的“知识付费”模式。

恕机:女施主,我刚开通了“微博问答”,168元一位,你去提问,别人围观我的回答你还可以赚钱,阿弥陀佛么么哒。

余飞:(#‵′)凸

恕机:哎呀太羞耻了(ノへ ̄、)你还是个少女呀。

余飞:我现在是个女人了。

恕机:What?等等等等,等我从浴缸里出来先。

恕机:好了好了,来吧,说出你的故事——你遇到狮子了?

余飞:[微笑]不收钱了吗大师?

恕机:宝贝儿,不收了,我给你钱,你快讲给我听听。

余飞叹了口气,给恕机把经过大概讲了一遍,但是隐瞒了是在“筏”酒吧遇到白翡丽的事实。

恕机听得津津有味,不断问“然后呢?”“结果?”“最后怎么样了?”听完后,他说:所以你后天晚上要去演那个《湖中公子》的舞台剧了?

余飞无奈地回复:是啊。戏份倒是不多,就出来一场,但是又要唱又要打还要对一个和尚死缠烂打。

恕机:和尚?

余飞把刘戏蟾那一场的剧本《梨园斗》发给了恕机。

恕机读完,大为兴奋:余飞妹妹,我能去演这个和尚阿罗舍吗?能吗能吗?

余飞忍不了了:素鸡哥哥,你是个和尚啊!

恕机:对啊?我本色出演啊!你对我投怀送抱,我坐怀不乱一心向佛,这有什么问题吗?

余飞要吐血了:有!

恕机:我不管我不管,你不是给你家狮子提了两个条件吗?再加一个,说你要带人进组。

余飞:……

余飞见母亲已经熟睡,便把灯给拉了。黑暗中猛一个激灵,给恕机发信息过去。

余飞: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白翡丽是我家狮子?

恕机:对呀,谁会在三天里有这么深厚的缘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女施主,你有什么疑问?

余飞:这也太封建迷信了吧?

恕机:马克思主义唯物论还是我,你选一个。

余飞:……选你。

恕机:嘁。

余飞忽的辗转反侧。

她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非常有魅力”,“强壮有力”,白翡丽能占哪一个?

白翡丽像狮子吗?

他就是个兔子,还是个特敏感特小心眼的兔子。

但不可否认,她对他动心不止一次两次。

她一直觉得,那是因为她对一切漂亮的东西都没有抵抗力。就算白翡丽是个蜡像,她照样愿意把他抱回家,日日睇时时睇,摸到他化。

扪心自问,今晚这一场戏唱罢,她对他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这场戏虽短,但唱得她酣畅淋漓。她为什么《游龙戏凤》唱得最出彩?不过是仗着她对倪麟的喜欢罢了。什么叫对手戏?那一定是棋逢对手,轩轾难分。她抛给倪麟的是真切切的情意,倪麟接得住,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力。

但白翡丽不一样。用专业的眼光看,他唱的处处是瑕疵,可总有一点灵犀络绎其中,能激得她唱出更好的东西来。这是半点情意欠奉的倪麟所给不了她的。

她不喜欢唱独角戏。她过去以为,只要对手是倪麟,明知是独角戏,她也能唱得波澜起伏,唱得心甘情愿。

但现在她知道,她心里头的那把火再烈,没有柴添进来,迟早是把自己烧个干净,最后火也灭了,连烟都不剩。

对手戏就是对手戏,没有对手,哪来的戏?

她只是怕了。

她本是个粗线条的人,但在这一点上,被倪麟十几年来天天磨日日磨,终究磨得光滑如镜,细腻如缕,一丝儿的摩擦便能让她感到疼痛。

余飞心意迁延宛转,对恕机说:我试探过他了,他没打算对我用感情。再说了,他一个富家公子,我算什么?他玩得起十万百万的舞台剧,我就唱我两百块的京剧,我能跟他有什么结果?狮子狮子,狮子个大头鬼呢。

恕机很快回复过来:女施主,你这就叫一念无明烦恼。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什么富家公子、平民百姓,什么玩舞台剧的,什么唱京剧的,那都是虚妄的假相。所谓“狮子”,是一种本质。你以为文殊菩萨骑的是狮子吗?不是,那是佛法。

恕机还在巴拉巴拉巴拉,余飞:……

恕机:在文殊院边上住了一十六年,还是个开不了慧眼的笨蛋,这就是你和贫僧的差距。

余飞怒:你明天自己玩儿蛋去!

窗口流进明丽月色,床头柜上仍静静躺着那卷被读得边角蜷起的《金刚经》。

梨园缮灯,佛海慈航。

可她还是想不明白。

*

关九看了一眼手机,抱怨道:“这都十点半了,言佩珊到底来还是不来?咱们这么多人,不能都在这儿干耗着等吧?明天就要演了,她还一回都没来排过,你这找的人到底靠谱不靠谱?”

鬼灯、尹雪艳等一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白翡丽。

白翡丽看了眼手机,微信上,除了晚上七点的时候她来了一条信息:今天发生了点意外,晚上可能会晚。然后就杳无音信。电话一直在打,一直无人接听。问小芾蝶,小芾蝶支支吾吾的,向他道歉:表姐不许我同你说任何一丁点跟她有关的事了,关山哥哥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小芾蝶后面又补了一句:但我表姐一定说话算话的,真的。

白翡丽眼底有些深晦的神色,说:“大家回去吧。后面她来的话,我来和她排。”

“啊?”众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疑问。鬼灯心直口快:“关山,和她有对手戏的人不少,有我,有阿罗舍,尤其是她还和一念成仙演的凌光二品杀手有一场打戏,这些都是糊弄不得的,你怎么排?你能和她演吗?”

白翡丽不言语。

关九道:“我还是那句话,自己捅出来的娄子,自己糊上。既然他都开了金口让大家走了,那大伙儿就都回去吧。大家这么多人,有的请了假,有的逃了课,这么大老远地来这里,对这个舞台剧有多重视,我想关山比我们都清楚。”

大家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每个人都清楚地听见了几声叹息,有几分担心、几分惋惜,还有几分牢骚和不满。

鬼灯和一念成仙走过来,对关九和白翡丽说:“要不我们还是留下来等等吧。其他人没有对手戏,可以先走。”

白翡丽说:“你们也走吧。”

关九对鬼灯和一念成仙说:“他让你们走你们就走吧,鬼灯,你戏份太重,贯穿始终,今晚不好好睡觉养精蓄锐怎么能行?一念成仙你也是,那么多打戏的配角都让你演了,中间还得不断换装,一场演下来太耗体力,你也得休息好。”

“那……”鬼灯迟疑着说,“他一个人怎么搞定?他从来没演过戏啊?”

关九挥挥手:“他说行就行,别担心了啊。”见鬼灯和一念成仙脸上都是全然不信的神色,又补一句:“他要是搞不定那个姑娘,我让他给你们以死谢罪。”

鬼灯和一念成仙半信半疑地走了。排练厅中只剩下了关九和白翡丽两个人。

白翡丽两眼盯着镜子,茫然出神。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手机,一台plus的新iphone在他修长的五指间像蝴蝶一样地穿梭。虎口外侧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小块青紫。

关九盯着那块非常不一样的颜色,问:“你这手是怎么了?”

“被花砸的。”

“什么花这么厉害?石头花?水晶花?”

“木棉花。”

关九失声大笑,“阿翡,别开玩笑了,一朵木棉花就能把你手砸青?”

白翡丽无语地看着她。

关九还是止不住笑:“得,就当你说的是真的,我觉得这不是花的锅,是你自己的锅。你这人,比豌豆公主还豌豆公主,一见血就晕,一挨碰就青,哎呀,我真是把你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白翡丽:“滚。”

关九当然不滚,不但不滚,还得寸进尺:“哎,听说你们这儿都说,被木棉花砸了要交桃花运?我看很准的嘛。”

“什么桃花运?”

“言佩珊啊!她不就是你的桃花运吗?”关九拔高了声调,不无嘲讽地说,“你这好几年不开尊口的阿翡少爷,都为了她去登台唱戏了;跟绫酒两年没做的事,见她第一面都做完了,你还说这不是桃花运?”

白翡丽垂首不言,过了会,说:“还是算了吧。”

关九说:“怎么?一朝被绫酒咬,十年怕女人?”

白翡丽道:“她要了三万二。”

关九:“收款了吗?”

“没有。”

“啧啧。”关九说,“我觉得啊,以我的感觉,言佩珊是个很懂得保护自己的人。一个唱戏的人,讲究的是对手戏,你给他什么戏,她就接什么戏。你看前天在大隐戏楼,你装不认得她,她就装不认得你。你肯定是给了她什么暗示,她就给你来这一招狮子大开口。哎,我都是瞎猜的,总之,你看着办吧,反正这回的舞台剧要是砸了,你还是回家老老实实给你爸做接班人去吧。”

关九拿手捂口,打了个深深的呵欠,起身说:“我困死了,先回去睡了。你好好和她练习一下,京剧和舞台剧,差得还是有点远。”

她想起来什么,又附在他耳边神秘地说:

“阿水很讨厌绫酒,但是很喜欢言佩珊。我看啊,你们有一架要打。”

说着,关九露出一个更加神秘的笑容,眨了一下右眼,高傲优雅得像只黑天鹅一样地出去了。

白翡丽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信息。他打开,是余飞的:

“我好了。你在哪?”

他敲字:你在哪。

她发送了一个实时位置。

白翡丽一看,是Y市第一人民医院。

*

余飞几乎一夜没睡。言佩珊两点多时突然发病,腹部剧痛,身下短时间内大量出血。这症状来得又凶又猛,余飞和姨父姨母合力将她送到医院抢救。言佩珊在救护车上便休克了过去,中间血库告急,余飞和姨母给血库各献了400cc的血,才给言佩珊拿到了一个输血急救的优先权。

言佩珊在ICU病房一天一夜,直到晚上九点多,情况才稳定下来。余飞又观察了一个小时,确定她生命无虞之后,才给白翡丽发去了信息。

白翡丽说要开车来接她。余飞去医院的洗手间洗了把脸,把手上身上的血迹细细地洗了个干净。她之前是直接穿睡衣把母亲送到医院的,好在后来小芾蝶有给她送干净衣服过来,仍是一身荼白颜色的竹布旗袍,一双低跟凉鞋。

她走到医院外面,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下雨。她冒雨小跑到医院外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想买伞时却被告知卖完了,新的一批货还在路上。店员向她推荐雨披,她嫌丑,正犹豫着要不要买的时候,听到熟悉的声音:

“下来。”

白翡丽撑着一把伞,站在小卖部的台阶下面。那把伞是透明的,雨水哗啦啦地往下淌,倒映着街道上的霓虹彩灯,晕染出大片艳丽颜色。他的面庞就在这片斑驳光影之后,倒是又恢复了之前的装束,那枚竖立的眼睛耳环浅浅摇晃,闪烁出星芒一样的光彩。

余飞撇撇嘴,走下台阶去,他适时地把雨伞撑过来,与她遮雨。

“你怎么在医院?”

“出了点意外。”

“你怎么了?”

“失了点血,现在没事了。”

白翡丽见她脸色苍白,手里捏着切片面包和矿泉水,又问:“没吃饭?”

余飞点了点头。

白翡丽没再问,带着她到车边上,给她开副驾驶的门。

余飞拦住他,说:“我想坐后面。”

白翡丽很明确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余飞狐疑地问。

“我不喜欢有人坐我后面。”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为什么?”

白翡丽淡淡扫过她一眼:“我胆子小,怕身后有人。”

余飞:“……”

她锲而不舍地追问:“昨晚为什么可以?”

“昨晚有两个人。”

余飞觉得这人真是绝了。

迁就他,余飞勉强坐到了副驾驶上。白翡丽提醒她:“安全带。”她嘟囔:“打个车还不用系安全带呢。”只见白翡丽稍稍侧身,手臂一伸,给她旁边的安全带扯了下来,卡在了旁边的带扣里,顺手一拉,余飞“嗷”地叫了一声,那条带子把余飞锁了个严严实实,身上曲线毕露。

余飞叫:“扑街啦你!”

白翡丽不理她。

过了会,余飞撕开面包吃。她本来不喜欢在饭桌以外的地方当着别人的面吃东西,这也是她为什么想坐后面。但现在她着实饥肠辘辘,胃里头火烧火燎的,迫切需要用食物垫一垫。

然而白翡丽说:“别在我车里吃东西。”

余飞有点生气了:“我特地买的没有气味的面包,这都不行?你当你是谁啊?”

白翡丽凛了眼神没有说话,余飞气鼓鼓地把面包扔到一边,打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忽然她随着惯性向前冲了一下,好在安全带够紧,但她还是险些呛着。她是真生气了,刚想发作,只见车在一家路边粥铺边上停了下来。

余飞是土生土长的Y市人,识货的。这家粥铺虽小,却是Y市最好的一家粥铺。一家子人十几年就守着这一爿小店,一心一意地做粥。他家的粥全市闻名,还上过中央台的纪录片,却从来没有扩大过店面。

白翡丽拿着伞从车上下来,转到她这边,给她开门。余飞见他还是那样凛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心里头有一种别扭的不情愿,又有些难受,又有些不甘心领他的情。

走下车,他给她撑着伞。她故意往边上走,他便不得不把伞倾过来。她仍别别扭扭地躲,忽的只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烦了,左手拿的伞换到右手,左臂一伸,有些暴戾地扣着她的腰把她扯到了伞底下。

余飞挣扎了两下,却没想到他看似柔柔弱弱芙蓉出水的,那力气还是不得了,掐死了她那一把腰往前带,到了粥铺的门口把她推了进去。他收伞,在门边抖完了水,把伞立在专门搁伞的角落里。

十一点过了,粥铺里仍然很多人。没有单桌可以坐了,白翡丽便带着余飞坐到了那种并排坐的大排档的地方。余飞面子上仍有些过不去,白翡丽也不理她,径直扯了点菜的单子,用铅笔勾了一碗艇仔粥,一盘血豆腐,两个肉蛋青菜小食,一杯凉茶递给店员。

艇仔粥上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那蒸腾白雾里,余飞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白翡丽拉了纸巾给她兜着,免得掉到粥里。他拉纸巾的速度跟不上她掉眼泪的速度,他就一边拿手兜着一边去拉纸巾。

余飞“啪”地打掉他的手,白翡丽道:“你说,你跟我生什么气?”

也不是没有在他面前毫无风度地哭过,余飞这回也不避讳了,一抽一哽地说:“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什么都不懂。”

白翡丽给她把艇仔粥抽开些,说:“你一口一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我又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余飞扯了一把他的耳环,抽泣着说:“你还说你没钱。”

白翡丽被她扯得头一偏,嘶了一声,说:“我有钱我还有错了?这社会上谁没有点钱,只能说你实在太穷。”

余飞没想到他这种时候还刻薄她刻薄得半点面子都不留,但他说得又有什么错?她心里又难过又是受气,被他气得要哭,一低头看见他衣服上的六只眼睛,似乎幸灾乐祸地盯着她,便狠狠地打了他一下,哭着给他找茬:“你……你这衣服实在太烦了!”

白翡丽:“……”

“好好好。”他有些不耐烦地说,用手给她抹眼泪,“别哭了,吃饭,吃完饭还要去排练。”

余飞:“不排了……”

“想都别想。”白翡丽把勺子塞到她手里,按着她的手给粥里搅了搅,说:“你都来了,别指望跑得掉。”

余飞一边哭一边吃完了粥,吃完了小食,这顿饭着实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狼狈的一顿饭。她不想吃血豆腐,白翡丽哄她说补铁补血。她仍不吃,白翡丽便作色了,她竟有些紧张。吃着血豆腐,她控诉白翡丽,没请到她的时候把她当女菩萨,恨不得烧高香顶礼膜拜;请到了呢,连怼带恐吓,把她当奴隶还不如。

白翡丽被她指责得无奈,说:“你自己说拿钱说话,收钱办事,现在我是甲方你是乙方,你还想怎样?”

余飞咬着菜心梗子,红着眼睛说:“我还没拿钱。”

白翡丽无语,伸手去拿她手机:“支付宝给我。”

余飞扣着手机不让他抢,两个人鸡公一样大眼对小眼,毫不相让,店铺老板笑眯眯端一盘清口糖过来:

“靓女靓仔,吃糖。”

*

白翡丽把余飞带到了一个临街的舞蹈培训班。鸠白在那里租了练功房做排练。那间练功房有一个戏剧舞台那么大,四面墙和顶上都是镜子,灯光开满,整间房通明剔透。

余飞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太久不练,但她仍然属于练功房,属于舞台。

镜子里头,她的眼睛仍然红红肿肿的,但心里舒服多了。她知道哭对她有奇效,每次一哭,心里头堵着的东西,都能散去。

只是她没想到,这短短三个晚上,她已经在白翡丽面前哭了两次。

是狮子吗?他真的是她的狮子吗?

她看见白翡丽拿了两个盒子进来,放到她跟前的桌子上,道:“把衣服换了吧。”

余飞有些茫然:“不是排练吗?为什么还要换衣服?”

白翡丽把一柄逼真的三尺青锋剑拍在了桌子上:“你给我劈个叉看看。”

余飞瞅瞅自己身上的衣服,脸色血红。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打开了面前的两个盒子。

盖子一开,仿佛有白晃晃的光耀出来,闪她的眼睛。

那是一套崭新崭新的小生戏服,一个金色的草王盔,竟还有两根长约五六尺的翎子。

这套戏服灿白锦绣,在明亮的灯光下宛如珠玉生辉,余飞抖开一看,正是一件白蟒袍。

这件白蟒袍的做工,比她平时见过的类似戏服,不知要精致繁复到哪里去了。下摆的海水江崖纹刺绣、里子暗藏繁花春和景明的颜色,一旦舞动起来,不知是何等惊艳。

余飞一见就爱不释手。

白翡丽道:“试一试,尺寸不对还可以改。”

余飞灿灿然一笑,也不扭捏,拿了衣服去隔壁房间换。

托小芾蝶的福,余飞这段时间看了不少cosplay的片子,大多修得非常精美。尤其是一些工作室做出来的古风片子,大气华美,就连她也会赞叹一声:好看。

但一旦去看未经修图的原片,或者去看动态的录像诸如一些cosplay舞台剧,其中服饰、道具、化妆粗制滥造的问题就浮出了水面。

余飞知道这有她眼界过高的问题。玩cosplay的人大多是业余玩家,年纪轻,经济实力也有限。要做到她理想中的那种美感,几乎没有可能。

也难怪小芾蝶这种单打独斗的玩法,也能在这个圈里玩出一点小小的名气。因为她依靠言佩玲的厂子做出来的cos服,无论设计还是质感,都比淘宝服强出了太多,在品质上算得上上乘了。

但从小芾蝶展示给她的成果来看,小芾蝶几乎不涉足古风这一块的cos,大多是动漫和游戏类的,服装相对简单。

用小芾蝶的话说,做古装需要的布料太多了!又贵,肯定会被言佩玲发现。

但小芾蝶也说,古风是她一直以来的一个梦想。动漫游戏的cos再多,大多是国外的,只有古风是中国自己的东西。鸠白工作室现阶段重点做古风这一块儿,很下功夫,这是她想加入鸠白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坦白地讲,她对鸠白的舞台剧没有抱过任何期望。会答应白翡丽来演,也真心是出于报恩,答谢他在荣华酒家给她的帮助,圆了母亲最后一个念想。

她离开缮灯艇时发过誓,三年不得粉墨登场。在荣华酒家登台时并没有扮上,算不得“粉墨登场”;这次恐怕是要扮上了,但不算是唱戏,只谈得上一个cosplay的小表演,她自认也算不上“粉墨登场”,便答应了。

但看到这身戏服和那把青锋剑的时候,她对鸠白的态度稍稍有了些改观:起码在服道化上,鸠白的确有“很下功夫”的意思。

余飞慢慢地一层层地穿着这套戏服。

她向来文武昆乱不挡,戏路走得很宽。虽然主攻老生,但其他就算大花脸二花脸,青衣花衫老旦,她也能随口来上两段。这跟她好奇心强,喜欢走野路子有关系,什么都愿意学上一点。唱京剧的女老生不算多,但也不罕见,但女小生就几乎没有了,和越剧小生大多由女性来扮截然不同。

这和京剧小生的唱腔有关。老生用的是本嗓,小生却要和旦角一样用假嗓,真假声结合,显出年轻来。这样一来,倘若是女子唱小生,就很难和旦角唱出区别。

但余飞没带怕的。她的嗓音调门本就偏低沉些,尝试过用青衣的唱腔唱法来唱小生,脱去脂粉气后,竟也另有一番脱俗风味。

更何况剧本里设计的唱腔只有五六句,对余飞来说,应付起来绰绰有余了。

这套戏服上身越多,余飞越觉得不对劲。

她本以为这套戏服是为绫酒量身定制的,毕竟这个角色之前那么长时间,定的都是绫酒。

戏服崭新,显然没被人上过身,所以她开始穿的时候也不怎么在意。

她比绫酒高个十厘米左右。她觉得这不是个什么大问题,戏服这种宽松的东西,将就一下怎么都差不离。毕竟就算是在缮灯艇里,也不可能为每个人量身定制戏服。别针夹子针线包,这几样东西能解决一切问题。

但她越穿越觉得不对,熟稔的穿衣动作都迟滞下来,穿一截停顿一下,停顿一下感觉一下反复确认上两眼,然后开始怀疑自己——

这衣服好像太合身了。

合身到了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的地步。

这是改良过的一套白蟒,剪裁合宜,更具现代美感。

衣领、肩线、袖子的长度、袍幅长度、腰身宽窄、内衬……无一处不是恰到好处,无一处不妥妥帖帖。

尤其是垫上了刚好合脚的厚底官靴之后,简直是身姿如篁,摇曳修长。英武之余,又有十足的风流俊秀。

余飞看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有问题。忽然想通了那一层,脑门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朵烟花。

什么为绫酒做的,这衣服就是为她,余飞,量身定制的!

她本以为自己喝多了酒,那夜的事情只有个浮光掠影的感觉,白翡丽喝的比她多,应该也是如此,谁料到他记得这么清清楚楚!

也不知这白公子哪来的通天神功,在这短短一天一夜之中,就给她做成了这么一套衣服。

余飞脑子里还在飞着烟火的碎光,温度很高,一扭身,就拉开门冲了出去,一头扎进了练功房。那靴底很厚,但她穿惯了,如履平地,行走如飞。

余飞本来就只比他矮了差不多半个头的样子,穿上这厚底官靴,气势更足了,撸起袖子,抓着他的两边胳膊狠狠一摇,咬牙切齿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思想怎么这么下流龌龊啊!”她气愤地一推,推得他后退两步,跌坐在了椅子上。

余飞紧逼过去,见他还要起来,屈膝便压在了他腿上,把他压坐了下去,双手掐着他的脖子,居高临下凶狠地瞪着他。

白翡丽:“???”

白翡丽懵了好一会儿,可算是反应过来了,梗着脖子道:“那你想个办法,让我忘了。”

“你——”余飞气得语塞,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亏了,掐着他的脖子狠狠用了两下力,只觉得手底下光滑细腻,喉结硌在虎口,圆润好看,怎么都下不了手去。

她恨了一声,悻悻然站起身来。

白翡丽别过脸去,咳了几声,声音都被掐得哑了。他顾左右而言他,说:“我给你讲讲这场戏。”

*

这一次漫展的表演,只能算《湖中公子》的一次试演,统共《入朱门》《拒婚姻》和《梨园斗》三幕,演到**,便戛然而止。

余飞要演的这一场《梨园斗》,是整个故事从风平浪静到疾风骤雨的一个分水岭,也是故事中的邪恶组织“凤还楼”露面、以及男主角真实身份浮出水面的一个开端。

白翡丽点拨她刘戏蟾这个人物:一个“妖”字,一个“狠”字,却又坦坦****,心胸开阔。

他之所以敢答应她只排练两场,只因为这个人物所有的走位、打斗动作、对白都已经严格固定下来,余飞只需要记住就行了。

白翡丽先给她顺戏,道:“这出戏前半部分的台词,都用戏曲中的念白来说。”

余飞说:“好。”

最前面余飞在戏台上演吴越王钱镠与王妃那段艳称千古的《陌上花》的故事,自不在话下。白翡丽现场充当那个王妃,没有戏词,单接着吴越王的一边唱一边的调情。余飞见剧本上写:王妃作思念状,王妃作娇羞状,王妃作落泪状,便推了一下白翡丽:“还排戏呢,你能配合一下吗?”

白翡丽黑着脸盯她:“这个不行。”

余飞白目。

随后便是凤还楼的杀手出现,刘戏蟾与之缠斗。白翡丽拿了一把长刃,非常慢地和刘戏蟾对招式。

余飞飞身下台,白蟒戏服翻卷如花,三尺青锋恶狠狠抵上白翡丽饰演的杀手的喉咙。白翡丽提示她这时候有一句台词。

余飞倒是记得,这句台词是“敢在小爷的眼皮底下杀人,活得不耐烦了!”

她作怒色道:“白翡丽你这个辣鸡死扑街,真是太烦人了!”

白翡丽:“???”

按照剧本,白翡丽演的这个杀手落败,服毒自杀,临死前抓住刘戏蟾的戏服,不让她逃走,这时又来一个更厉害的凌光二品杀手,从背后偷袭刘戏蟾。

所有对手角色都得白翡丽一力扮演,他从地上起来,翻腕抖出长刃,又扮作那个凌光二品杀手与刘戏蟾厮杀。

和这个杀手利器相交,两人各退开两三步,刘戏蟾拿剑半掩嘴唇,翘兰花指拂过剑刃,妖妖娆娆地说:“连个一品都没混上,也配跟小爷动手?”

然而余飞说的是:“这般与我眉来眼去,你莫非对我有意?”

方才白翡丽没什么反应,余飞只当他没听明白,愈发肆无忌惮。

然而白翡丽这时候却低了眉眼,嘴角眉梢都染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余飞只当他觉得她念得好玩,心想他可能根本不记得她本来的台词是什么,便又自言自语样地胡编了一句:

“咿呀,你要是心爱这个吴越王,莫不是个断——”

一个“袖”字没说完,只听见他抬头说:“够了。我只喜欢女的。”

余飞呆若木鸡。

白翡丽又说:“你扮刘戏蟾说话,还是用‘风搅雪’比较好。用韵白太雅,观众听不懂;用京白太俗,又缺乏美感。二者交错在一起可能好一些。——当然了,我们会打字幕的。”

余飞:“……”

“风搅雪”这个词,就有点专业了。对京剧没有涉猎的人,挺少知道这个术语。

京剧的“韵白”是京剧形成早期流传下来的语言,相对难懂;“京白”则用北京方言,通俗且口语化。

那么“风搅雪”呢,就是把“韵白”和“京白”糅在一起的一种独特的念白方式,介于雅俗之间,如风搅雪,这个名儿既雅致又形象。

“风搅雪”很是考验演员的功夫,倘若是“韵白”和“京白”的底子稍有一样显弱,这“风搅雪”,就不大好使。

论道理“风搅雪”不是倪派的特色,但余飞喜欢玩新花样,这“风搅雪”还真练过——只不过被缮灯艇艇主批得体无完肤就是了。

余飞疑惑道:“你还会唱京剧?”

白翡丽说:“不太会。”

余飞不太相信,又指着身上的戏服问他:“这衣服是花一天时间做出来的?”

白翡丽道:“料子之前就备好了,临时根据你的尺寸修改了一下。”

余飞仍是一脸的狐疑,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后面排练时,老实认真多了。从京剧抽象的程式化表演跨越到更贴近生活的表现,只要跨出了那一步,一切都顺理成章。最大的难度,反而是白翡丽的一个特殊要求:所有的动作都要跟随背景音乐的节奏来,每一个动作要踩着哪个音乐节点,一点都不能错。而地面上也被贴满了定位纸,走位也必须毫厘不爽。

白翡丽点头——他一旦认真起来,身上忽的就多了一种不一样的气势。余飞觉得,是更加执着了。像一支投枪,所有的力量,都贯注在那锋利的枪尖上。

余飞走得很顺,白翡丽也配合得很好,两个人的眼神,总能接上。余飞古怪地觉得,白翡丽有一种特殊的的能力,他在不同的角色之间交替游走,却都能一瞬间进入状态,目光、神情,还有身体姿态,都根据角色本身的设定迅速发生变化。

就像能够很快忘记自我一样。

余飞想起来,小芾蝶说过,白翡丽这个“关山千重”,从来不出现在鸠白工作室的任何一个作品里,不但不登台演出,甚至连个“策划人”之类的名头都不挂。

古往今来,有几个舞文弄墨的人不沽名钓誉?在如今这个重视个人品牌传播的时代,像他这种完全不讲究“名分”二字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了。她专门去看过“关山千重”的微博,粉丝七百多个,转发评论寥寥无几,直到最新的一条下面,因为绫酒事件才猛然一下增加到了上千个评论。

但他明明很能演。

余飞不会把他归结为“清高”这一类。她觉得解释这个问题的原理很显然:他就是被保护得太好,没有太多机会需要有求于人。看他那些处处不肯容让的行为,显然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身边也没什么兄弟姐妹教他做人。

这次对她,应该是个例外。

这么一想,余飞心中对他,隐约柔和了一些,觉得之前拿他和那个阿光相提并论,的确是自己在心情不好的情况下,过分偏激了。

余飞想着,手上便示好地喂了个剑花过去。这个动作不快,把之前他们工作室设计的动作变得更好看了一些,她觉得依白翡丽的反应能力,接住这个动作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谁知道白翡丽就真没接住。

他仍依然照着之前练好的动作走,余飞那把剑,便在他胳膊上轻轻擦过。

白翡丽穿的是短袖,余飞这次正式试演,把剑鞘拔了。这剑本是个道具,工作室的道具师为了出效果,之前亲自给它开了刃。

这轻轻一擦,白翡丽胳膊上一条血道子就出来了。

余飞和白翡丽都怔了下。白翡丽脸色有些苍白,别着眼睛,后退两步出了排练的圈子,快步走到墙边的一个背包旁边,从侧面的一个口袋里扯出了一大块纱布,也不看那伤口,胡乱缠了。

余飞心想这如临大敌的表情是什么情况?她忙走过去,拿着他的胳膊看了下,只见伤口不算太深也不算太长,只是出血有点多。以余飞那皮实挨打的经验,这点小伤都用不着消毒。她虽然觉得白翡丽一朵娇花小题大做,但多少还是有点歉疚。把他那纱布重新整齐地折了一遍,给他包扎起来。白翡丽始终别着脸没有看自己的胳膊,从背包里拿出一卷医用胶布递给她,她便用胶布把那纱布给缠紧了。

白翡丽摇头说没事,又低低说了一句:“那动作不能随便改。”

余飞在缮灯艇挨打,就是因为艇主说她“跑海”,喜欢不守规矩胡乱改戏。白翡丽这句话不免有些触动她的神经,她道:“怎么就改不得?我改得很随便?”

白翡丽说:“你明天就知道了。你如果一开始就和我们开始练,当然是怎么好怎么来。但到现在,已经一丁点都不能变了。我们配合这出戏做了很多灯光投影舞台效果,程序都是事先写好的,稍微有一点时差或者位移,效果就可能完全出不来。”

余飞这时才恍然明白了白翡丽为什么会用音乐和地板定位贴来指引她的动作和走位,这倒是个聪明的办法。

她隐约觉得,白翡丽的这个舞台剧,可能和她想象的那些cosplay舞台剧不大一样。

*

余飞排戏有些疯魔,白翡丽竟也是个疯魔的人。两个人最后完美无缺的一次排练结束,已经是半夜三点多钟。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母亲还在ICU病房接受重症监护,余飞也没办法在医院睡,只能让白翡丽把她送回家。

到了巷子口,雨仍然下得很大。夜深人静,没有一户人家亮着灯,竟不知为何连仅有的一两盏路灯都熄了,整条巷子被黑色的雨水浸透,满耳只闻雨声,伸手不见五指。

余飞踌躇着要找白翡丽借把伞走回去,他却已经打着伞下了车,走过来接她。余飞犹豫了一下,还是被他牵着走了下来。

他开着手机的照明灯,灯光在厚重的雨水中格外的惨淡而稀薄。那些雨水仿佛有滂沱而浑浊的颜色,声势浩大地挡住他们的去路。

巷子里的水已经积了起来,地面崎岖不平也完全看不清楚,隐约浮着木棉的残花。

余飞穿着的凉鞋的细跟时不时踩进石板的缝隙,一歪一个趔趄,白翡丽只得紧抓着她的手。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小心但是沉默。

到了一扇门前,余飞停了下来,望着白翡丽。

白翡丽慢慢放开了她的手。他右手去拿撑伞的左手手里的手机,一晃之下照明灯便灭了。

无边黑暗。

无边雨声。

余飞伸出手去,摸到了那人还站在自己面前。她顺着他的身体一路摸上去,一直摸到他的肩膀和脖颈,然后伸双臂抱住。她摸索着他的耳垂,贴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阿翡。”

黑暗之中他便吻过来,很精确地,从嘴角到嘴唇,再顶开,更深。

她深深地呼吸。他身上有松柏香气。

再逼近些,他的左手从她旗袍的开衩处轻轻上来,最后扶在了她的腰间。他稍稍用力,她便觉得腰要断了。

她伏在他胸前喘息,他低头吻她的后颈。

“我有一条围巾……还在你那里。”

“明晚记得还我。”

……